藏蘭蘭不知道的事情,別人未必不知道,想要大概率問對人,自然是附近的土著居民。
很明顯,孫公子有去一趟極樂谷的意圖。
藏蘭蘭答非所問:
“你就是太閑了!現在離開溪谷縣,還可以趕兩個時辰的路程。”
大聖耷拉著腦袋,很是難過:
“你趕我走?!我還以為你蠻有情義!我錯看你了嗎?”
萍水相逢,能夠拿出真金白銀讓自己應急的人,反臉催促自己離開,沒道理!再裝一下看看。
藏蘭蘭惶然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道:
“我說了我怕!那些靈異故事曾經一度讓我揮之不去!”
大聖不語,默默跟在藏蘭蘭身後。走了一段,他停下腳步。藏蘭蘭回望他。他忽然大喊:
“你剛說我們有緣分,緣分讓你對我好。那你想過緣分是怎麽來的麽?是極樂谷!是天溝嶺!是滾動的山石。我去感懷一下怎麽了?!山海遺跡,我去憑吊一下怎麽了?!”
行人紛紛側目,好奇地看著兩人。兩人剛認識不到一天,看起來卻像是一對老情人。
藏蘭蘭用手扶住臉上的面紗,腳步加快,頭也不回。
大聖的聲音從後面傳上來:
“我是名門之後!有名望!輕易忘本,無論如何我做不出來!!”
路邊有棵樹,藏蘭蘭伸手扶住,另一手叉腰,像是岔了氣。
大聖很快趕了上來,藏蘭蘭伸出手指搖了搖:
“不要說話!”
她指著一個方向,示意大聖往那看——一家客棧。
二人走進客棧之前,藏蘭蘭的臉色頗有些煞白,強作歡顏揶揄大聖:
“若我還在用著別人家的銀子,我就不會聲張自己是名門之後!”
入夜,大聖單獨一人,他眼皮發沉,於熟睡中做夢,斷斷續續說著沒有關聯的夢話。
“八戒起來!八戒起來!!”
“天變,地變,人變!”
窗外,黑黝黝的是山的輪廓。幾顆星稀稀疏疏的,高掛著點綴夜空。
魂靈記得天音說過,自己會看著別人死去活來,由是增長見識,由是靈光一閃,由是記起某一個事件,這個事件是一座連接的橋,忘卻的記憶因為這個事件而複蘇,所有的記憶因此連接在一起而圓滿,那時便會知道自己是誰,便會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屋子裡輕輕回蕩著大聖均勻的鼾聲。
魂靈不能自己地站立在窗前,一再念叨大聖夢中囈語,萌生出一種熟悉的感覺。
變化……變化……變化……
或許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魂靈竟然靈光一閃,想起三百年前兩個人說話的情景。這兩個人一個是揚美城縣令高比穆,一個是京畿高官尤和顏。尤和顏奉旨稽核高比穆,因為看穿了高比穆徒有虛名,故用六個字來影射之。
“天變,地變,人變!”
尤和顏為了敲高比穆竹杠,特地解釋了六個字連在一起的意義。
“天變地變人變,變化的時候一到,很多原本看起來不通的事情,都可以水到渠成!”並稱,“事出有因,萬物雷同,哪怕它是天上,哪怕它是地下,也都只有這一個理!”
懵然無知的魂靈被天音喚醒之後,開始有即時記憶。天音擺布他的數百年間,所有的經歷他都記憶猶新,僅需略略回想,景象便栩栩如生,恍如發生於當下。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聽者有意,致使圓融貫通。 魂靈透過窗戶望向遠山,目光上視,注視那幾顆稀疏的星星,默默念叨:
“天變,地變,人變!事出有因,萬物雷同,哪怕它是天上,哪怕它是地下,也都只有這一個理!”
思緒由此一下子回到唯一能記起來的那個記憶,那個發生於被天音喚醒之前的記憶。
在浩瀚的星空中,七個尊神掌托奇石,逐一發聲。不知何故,自己恰巧撞上了這一場面。當時七個尊神說的是什麽,自己並非真懂。只因為手裡莫名其妙也握著一顆奇石,自己便入了局。憑著估摸出來的眾神意思,自己硬著頭皮續說了一句話,整個儀式得以完成。
自從被天音喚醒以來,魂靈閱歷非淺,見識達於三界。這次更因為大聖的一個夢,他靈光乍現,終於明白七個尊神為什麽會說那七句話,以及七句話所蘊含的深意。
魂靈深以為,尊神洞悉天機,由奇石飛墜而推定天界異變,天界異變致使人界異變,人界異變又致使地界異變。如此即為天變地變人變之道理。
天地悠悠人逢其中,多少年了,三界萬象變幻頻仍,每每不失其美輪美奐,蓋是冥冥之中總有癡癡不忘的庇護和日複一日的祈禱。
那場儀式既像盟誓又像祈禱,實則便是七個尊神對三界的庇佑!那一時刻,天變的征兆其實已經顯現,之後在不知不覺之間,各種變化斷斷續續地發生。大聖法術不靈神力盡失,只是天變中一個甚為微小的細節,在三界變化中並不起眼。然而對於魂靈來說,認識到這一點,極有可能是獲得想要的問題的答案的契機。
霞光初現,溪谷縣迎來新的一天。
藏蘭蘭驅策自家車轎來到客棧門口,抬頭望向客棧二樓,孫大聖不知何時已站在窗邊。二人目光相對,大聖向她擠出邪魅一笑,走出客棧,自然而然來到車轎前,自然而然登上車轎。
藏蘭蘭身著紅衣,輕抖轡繩,馬匹拉動車轎,輕快地走向極樂谷。
“孫公子,我倒像是供你家裡使喚的馬夫,見慣了你頤指氣使,不用說話,就能領會你的意圖。”
大聖撩開前窗,探出半個頭,聞著藏蘭蘭身上不同於頭一日的熏香,微笑道:
“昨日我說去極樂谷的時候,你要我趕快離開溪谷縣,到後來回心轉意,說要陪著我去,前後沒有一句能夠讓我明白的解釋,我的心被你一顛一顛地戲耍。剛才我看著窗外許久,你都沒有出現,我以為你變卦,又不來了。誰知道,你又終於來了。”
“我來了,你不滿意麽?”
“滿意!謝天謝地你來了!只是……”大聖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