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好喝當前,八戒必然要有一番作為,無奈吃相不雅,一陣子的功夫衣襟上已是油汙遍處。此時旁邊側殿轉出一個壯漢,看了看八戒背影,心頭火起,從牆角抄起一條燒火棍照著八戒當頭便打,破口大罵:
“偷吃!偷吃!撐死你!撐死你!你再吃你再吃!”
八戒猝不及防挨了幾棍打,本來想要論說幾句,壯漢手法飛快,不等他開口,又是連著幾棍當頭打下。
“咚、咚、咚!”
“哎呀、哎呀、哎呀呀!”
八戒連退幾步,雙手抓定壯漢手臂大罵道:
“打!打!我讓你打!你也不知道吃你供養的是哪路神仙!今日我吃了你的你才有面子哩!”
一用力便把壯漢摔倒在供桌上,一應供品劈裡啪啦摔倒得四處都是。壯漢艱難又狼狽地爬起來,忌憚地看著眼前這個不速之客。八戒一手扶了扶頭上的員外帽,一手拿著果子走上前,發泄怨氣一般大大啃了一口,對壯漢瞪眼叫嚷:
“這是你家開的廟堂?!你家廟堂的供品不許人吃的?!你現在睜大眼睛瞧清楚啊,俺老豬可都是隻吃素的,葷的一點沒動,全給你留下了!”
壯漢尋思好漢不吃眼前虧,一步一步地往後退,末了伸出一隻手來,指著八戒咬牙切齒地罵道:
“好你個夯貨,有種給我在這等著,這裡葷的、素的都算是你的,你吃了我是真有面子,不吃我還瞧不起你了!盡管吃吧你,等一會叫你全部給我吐出來!”
說完也沒料想八戒其實不會與他計較,先就兔子似地一溜煙跑掉了。
八戒天生美腹,有吃有喝的時候忘情,只顧吭哧吭哧悶啃不思其余。比如這回,顯然壯漢要搬救兵來收拾他了,他卻捧起一個巨大的西瓜,蹲在散架的供桌邊上大口地、非常愜意地吃了起來。
不多時,塌臉神廟風起雲湧,有人從天上飄然來到。其雙手背在身後,對著八戒正眼都不看上一個,開口呵斥道:
“潑貨!既然要在此處吃喝撒野,怎麽敢不打聽這是誰家所在?”
八戒吃得投入癡迷,隻道是天上神仙下凡熟客來到,說渾話花樣和自己打招呼。他滿臉堆笑的轉過身,誰知風月兩個大王卻一早變化成了俗人模樣,他哪裡認得出誰是誰。罷了,權當是自己不認得的凡夫俗子,於是隨便一拱手說道:
“咳咳,俺還以為天下大同,廟堂主人都慈悲為懷,各色供養都可以救濟腹內苦難之人,誰知道你這裡約束忒多,不自在,俺隻好去別家吃!”說完想要離開。
月大王不願善罷甘休,伸手攔住去路,化掌為拳,“嘭”一聲響,結結實實打在八戒吃得滾圓的上腹。八戒毫無防備,“啊呀”一聲慘叫,滿肚子的紅紅綠綠瓜瓤果實翻江倒海直衝牙門而出。八戒一陣狂吐,把吃進去的大半供養吐了出來。月大王跟上腳步,扯著八戒胸前衣襟,反手往前一摔,八戒餓狗啃泥撲在地上滿臉是灰,濕的乾的糊在一起分不清楚,慘不忍睹。月大王打得上癮,飛踹八戒後頸,拳腳不停,口中兀自痛罵:
“這裡的東西也是給你吃的?你把俺家兄弟當成什麽人了?白食這麽好吃?!破落東西,吃了多少都吐出來!!!”
月大王三拳兩腳不同凡響,八戒在地上左挪右滾連聲哀嚎,好不容易得來一個空子將身滾遠,騰空竄上雲頭罵出聲來:
“直娘賊,你大爺的,你豬爺爺吃你一頓供養也算你造化,
你們誰見過神仙給凡人賞臉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八戒並不打算回頭打這一架。他認不出風月二大王不是凡間人物,隻道是俗世間技藝高強的武夫。俗話說吃了人家的嘴短,八戒感覺自己被海扁,其實應該自認倒霉,自己神采奕奕一介神仙,跟凡人叫什麽勁!罵兩句出了一口惡氣之後卷雲離去。不久於半空中尋見地面一處山澗。其兩旁茅草叢生,隱隱澀澀。茅草之外,迷霧繚繞。八戒於此按落雲頭,覺得寒意逼人,冷清之極。在澗水上照了照模樣,變回本相,舀了些澗水才將身上汙物洗淨,忽聽見叮鈴聲響,亂草叢中卷起一陣清風,山澗兩旁的茅草向兩邊分開直至迷霧繚繞處,露出來一個迷煙籠罩的大水潭。迷煙散卻,當中一名老者拄著拐杖踏著水波緩步走上岸來,張口問他道:
“來人可是跟隨唐僧西天取經的豬八戒?!”
“原來有員水將在此。”八戒拱手答諾,說道,“老神仙好,你看此處有山有水,風景不錯,老豬遊歷遊歷。”
老者微微笑道:
“使者笑話我老糊塗矣。此處窮山惡水,人跡罕至,要不是使者攪了一身泥汙,只怕還遊歷不到我家。”
藏掖著的被揭穿,八戒訕訕一笑,說道:
“原來是老人家尊府,俺不小心騷擾了你的清淨哈,多有叨擾,還請見諒。”
老者拱手施禮,模樣謙卑,說道:
“上仙說的哪裡話, 今日陋舍得使者光顧,實乃蓬蓽生輝矣,老朽萬幸之至。如若上仙不嫌,可否再請入我府中一敘,拙內現已備有上好果蔬,一家人只等著與上仙見上一面,還請上仙勿要推辭。”
先前八戒在廟堂中的一頓飽餐全被月大王亂拳毆打出來,肚內已是空空如也,八戒滿臉堆笑,拉住老者的手,喜不自禁說道:
“老丈真是妙人。不瞞您說,現在俺真的想飽餐一頓,要不這空著的肚子難受啊!”
老者呵呵笑道:
“使者莫急,莫急!”
將拐杖輕輕挑起,口中念念有詞,只見潭水兩邊翻滾,自然就閃出一條道來,八戒腳邊原來一池清水變成台階分明的崎嶇小路,直通潭底幽深之處,台階兩旁有明燈照耀。
老者對八戒說道:
“上仙請!”
八戒好不喜歡,滿面燦爛笑容隨著老者逐級走下,邊走邊問:
“敢問老丈是何方神聖?為何偏居一隅?”
老者抬抬手中拐杖,沉吟片刻說道:
“上仙過獎。小小貧賤,幸得造化修練成半點模樣,擔不得上仙口中神聖!慚愧慚愧!”
帶著八戒轉過一處拐角,繼續說道:
“上仙既然問起,小的自然要老實回答。小的原是東海裡的一隻落魄老黿,年幼時開始,就習慣在海中獨居一處,世事不問,潛心修行二千余載,至今方習得一些變化的雕蟲小技。前些日子東海漲落得要緊了,海面不甚太平,於是背井離鄉尋到此處,見到潭水清澈雅靜,一家人都很是喜歡,便在此定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