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倫穿過狹長的甬道,邁過狂歡的人群,穿過一眾貴賓,在人群的角落裡找到了費蒙。
這個昨日見過的胖子,正衣衫不整,半躺在寬敞的座位之中,穿的花團錦簇的年輕女人,在他身邊圍坐一團,下到十八上到二八,費蒙左右逢源,嬉笑打鬧,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索倫看著眼前奢靡迷亂的場景,有些冷漠地清了清嗓子:“費蒙。”
“我有客人。”
費蒙揉了揉身旁女孩的頭髮,隨後將她們驅散,尷尬地起身提著有些松垮的褲子,朝著索倫端起一杯顏色猩紅的液體,見他並未接過,隨之一飲而盡,“你遲到了。”
“下半場和午夜場才是重頭戲,那麽不如現在再來。”
“你說得對……”
費蒙上半張臉被面具遮蔽,讓索倫看不出他的神情。
“但是這樣你通過海選的難度也會有壓力,你就這麽自信?我們的合約可是進入十六強的正賽以後才算獎金,你要是連海選都沒過,或者止步三十二強的話,我也會很為難。”費蒙開口說道。
索倫反口刺激著他:“你不是想要測試你的新罐頭麽,如果我輸了,只能說明你的罐頭不頂用。”
費蒙露出尷尬的笑容,稍許沉默後,朝著索倫開口問道:“……吃了嗎?”
“沒吃,不如我們換個地方,邊吃邊聊。”
索倫開口說道,他用手掌扶住雙手臂彎,用手指觸碰臉上的假面,開口說道:
“我要參賽者的資料,我知道你能夠弄到。”
“沒問題,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費蒙從身旁的光頭保鏢手裡接過外套,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這次他沒有系扣子。
兩人起身,彼此搭在了一起。
那個身著銀色西裝的光頭保鏢連忙跟隨上來,濃墨般的鏡片下是遮掩不住的嚴肅,他看到索倫向他望過來,光頭上頓時流下冷汗。
可是費蒙卻仿佛並不在意身邊的索倫,而是伸手攬住他的肩膀,像是關系不錯的朋友,朝著背後的甬道走去。
索倫聞到費蒙身上的酒氣和女人殘留的脂粉氣,雖然這些濃重的味道讓他感到些許不適,但是想到兩人目前的合作關系,卻是不好打破局勢,所以任由他貼蹭過來。
迎面走來一男兩女。
身著華麗的男人攬著兩名穿著清涼的少女,在甬道之中穿行,與索倫三人擦肩而過。
男人的長發猶如黃金,身上穿著華貴的絲綢,袒胸露腹,露出健美的肌肉,可是眼眶卻有些凹陷,顯然被酒色掏空身體,
鬥獸場內的牆壁內鋪設流通熱水的管道,讓甬道當中變得溫暖,即便穿得再少,也不會讓人感到寒冷。
可是女孩們依舊貼靠在金發的男人身上,仿佛取暖,她們舉止親昵,甚至有些大膽,柔弱無骨的手掌在貴公子身上遊曳,絲毫不在意費蒙灼熱的目光。
幾人擦身而過。
“喲,這不是下水道的耗子麽,怎麽,換口味了?”
索倫背後的那位貴公子忽然停下腳步,身體稍稍傾斜,借著身邊的仕女作為支撐,掛在美女的身上,朝著索倫這邊望過來,發出言語挑釁。
費蒙卻並未縱容貴公子,反而朝著他開口說道:“博努,你那張臉已經修好了?希望今天你被打破鼻子後,可別再哭哭啼啼像個娘們。”
“你!”金發的貴公子仿佛怒不可遏,可是隨後卻露出冷漠的笑容,
從齒縫間吐出威脅的話語: “好,那咱們走著瞧,你最好期望你的鐵傀儡和我不要分到一個分區,我會把你的破玩意捏成廢鐵!”
“我很期待。”
費蒙伸出尾指,摳了摳自己的鼻孔,隨後轉過身,將手中的汙穢朝著貴公子彈射過去,激起少女厭惡的驚呼。
費蒙發出滿意的大笑,頭也不回地繼續前行。
索倫緊隨其後。
這是費蒙與博努之間的矛盾,和他無關。
畢竟直至目前為止,他與費蒙都只是單純的合作關系,這個時候,需要適當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過他還是下意識撥開身邊的費蒙,身體緊靠牆壁,抬手觸碰自己袖中的火銃,警惕地聆聽著背後的動靜,如果被人背後放冷槍,對於見習神官來說,可是一件讓人貽笑大方的事情。
哪怕他神官的身份已被剝奪。
雖然索倫並未第一時間想起貴公子的身份,但是當他聽到費蒙稱其為博努時,他的心中驟然明朗。
吉爾·博努,新翡當中新貴族:博努家庶出的小兒子,甚至用私生子來說也不為過,是完完全全的紈絝子弟,平日和索倫並無交集,不過索倫曾經帶人查封過幾家博努家的煙花場所,這個家夥當時正身無寸縷在人群裡惑亂眾生,對於這個人,他多少有些印象。
沒想到這麽快就出來了。
他們家除了倒賣煙酒、經營歡場、豢養流鶯這樣的皮肉生意外,也有一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比如私通廢土,將資源送到廢土那些狂徒手裡,換取廢土中的稀有礦產與輻射物。
雖然只是一些平常的交易,但也相當於是在變相支援廢土。
這件事在新翡,並不算嚴重的罪責,但是很惡心人。
索倫回頭,恰巧與那個恣意張狂的貴公子對上了眼,索倫深深注視眼前的男人。
而吉爾·博努則是抬起兩根手指,朝著自己的眼睛,然後指向了索倫。
“看起來你有麻煩了,那個家夥不喜歡讓人看到自己失態的模樣,他記住你了。”
費蒙的嘴裡擠出尷尬的笑聲,隨後像是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
“有了這件事,他可能會給你下絆子,大概率會調整出場順序,很可能將會成為你海選當中的強敵,這個人和我不太對付,我以前搶過他的馬子,他看我不大順眼。”
費蒙伸手抓向索倫的肩膀,卻被索倫閃過,在索倫冰冷的眼神下,他停止手中的動作,朝著索倫訕笑到,
“幸好這次有你幫我,你做事,我很放心。”
“沒關系,這裡是你們‘蛇鼠幫’的地盤,他不敢真的動手。”
話雖如此,不過索倫依舊不懂聲色地扭轉身體,悄悄觀摩身後貴公子的行為。
這個紈絝子弟,早將矛盾丟之腦後,再次和身邊的女倌纏鬥在一起,索倫見他姿態愈發放肆,這才放下心來,開口朝著費蒙說道:
“雖然我知道你的做事風格,但是這不在我的承受范圍之內,你違約了。”
索倫快步前行,將費蒙甩在身後。
“可是我們說好……”費蒙以為索倫想要放棄,有些焦急地開口說道,大步跟了上去。
“你得加錢,我的出場費,三百庫洛比。”索倫淡漠地開口說道。
聽到索倫加錢的要求,費蒙反而松了口氣,露出一副猙獰的表情:“你幫我把他淘汰掉,在之前的基礎上,我再給你加三千,如果你對這小子的人頭有想法,我們價格好商量。”
“那就三千三,後面那條想都別想,不過,記住你說的話。”索倫拍了拍費蒙的肩膀,快步向前,來到甬道的中央,忽然駐足止步,看著下方的場景。
“好……”費蒙欲言又止,感覺自己好像落入了陷阱。
不是說好三千麽,怎麽又加了三百?
兩人進入甬道,通過兩側的空窗,索倫能夠看到場內的情景。
下午場的角鬥比賽正要開始,在圓形賽場的中央,兩具人形甲胄邁上擂台,準備開始接下來的開幕表演項目。
兩具披甲的鐵人走到舞台中央,鐵籠緩緩降下,左側的甲胄上布滿閃電的符號,是代號“五連鞭”的鐵浮屠,看來源自某支蟠螭人的道場,另一方則是帶有濃烈廢土風格的狂野甲胄,甲胄的肩膀上布滿鉚釘,這種機甲代號為“匪徒”。
伴隨著宣告比賽開始的號令響起,兩人衝撞到一起。
從索倫所在的高處看去,兩台鐵浮屠僅僅猶如拳頭大小,但是實際上,其本身的高度,最起碼要達到兩米甚至三米;
雖然從外觀上看,這些鐵浮屠於身著重甲的聖殿騎士並無區別,但是這些東西並非單純在外骨骼外附著鎧甲,它們是真正的蒸汽甲胄——
其中安置著轟鳴的渦輪發動機,還有能夠消耗燃料的熔火核心,哪怕只是經過簡單體能訓練的常人,穿上這件東西,也足以面對整條街的持械潑皮,是真正的暴力之物。
眾多綠洲得以在廢土上建立秩序與勢力,不受廢土鬣狗幫這樣的勢力侵蝕的緣由,除了強大的火力外,便是眼前這些鐵浮屠!
雙方的背後插滿張牙舞爪的旗幟,廢土機甲“廢土”代表紫色方,而“五連鞭”代表藍色方,他們背後相應顏色的旗幟,便分別代表雙方的身份。
而角鬥的目的,便是將對方的旗幟掠奪、或者斬斷,當然,更多人喜歡另一種結局,見血!
不到一方無法支撐,比賽無法結束!
而如今台下的兩台鐵浮屠,便是選擇了第二種勝利方案,在十米深的鬥獸場之中,揮舞著粗重的丁字棍,作為彼此爭鬥的武器!
“怎麽樣……你覺得誰會贏?”
費蒙在一旁看著好戲,臉上露出興奮的神情。
“再看看。”索倫的表情依舊冷漠,認真地分析眼下的爭鬥。
大戰一觸即發,如同拳拳到肉的搏擊比賽,雙方並未進行任何冗長的試探,起手便式式殺招,雙方動力全開,彼此輾轉騰挪,只是頃刻,廢土風格的甲胄“匪徒”便憑借更為龐大的體型,佔據絕對的優勢!
可是“五連鞭”卻忽然展開胸口的甲片,赤紅如熔岩般的事物從“五連鞭”的胸口噴薄而出,撞擊到廢土甲胄的面孔,這件蒸汽甲胄得到特殊的改裝,得以從中央的核心噴吐出雷霆火焰般的殺招,但是代價便是消耗所有的燃料,以及所有的動力。
“贏了!”費蒙攥緊拳頭,興奮地發出低吼。
五連鞭一轉頹勢,此刻勝負即將揭曉。
“藍方輸了。”索倫看到“五連鞭”正在朝著賽場做出親吻的動作,頓時喪失繼續觀看的興趣,準備踱步離開。
“誒,你怎麽知道,怎麽不再看看……”費蒙的臉上露出質疑的神情,隨後看向下方的鬥場。
此刻“五連鞭”正高高舉起雙手,沐浴在打賞與歡呼中,準備做出最後的處決動作。
但是也正因為這個誇張的動作,“五連鞭”露出腹部的破綻,露出其中盔甲下的肉身。
“媽的!”費蒙驟然明白索倫所下定論的緣由,臉上劃過一閃而逝的暴怒,隨後泯滅於無形,他在那台“五連鞭”身上下了不少籌碼,卻不想駕駛員竟然犯下如此拙劣的失誤。
這件鐵浮屠顯然並非專門製作,和其中駕駛員的身體比例有些違和,讓原本容易出現破綻的地方,出現更大的空缺。
“五連鞭”的駕駛員顯然是初來乍到,被這裡迷醉的氣息弄得有些淪陷。
這樣紙醉金迷的世界,和他平日裡的苦修生活,必定截然不同。
他可能很少使用鐵浮屠作為實戰演練, 甚至這可能這只是他第一次駕駛真的鐵浮屠。
人群中突然傳來驚呼!
正如索倫所料,勝利者是紫色方的廢土機甲!
“匪徒”的駕駛者抓住古武甲胄大意的空隙,扭轉手中帶著棱角的鐵棍,狠狠地抽打在古武機甲的下巴上,將“五連鞭”的頭顱敲得揚起,然後緊隨其後,將第二根棍子敲入駕駛者暴露的空缺中!
廢土機甲“匪徒”破壞了“五連鞭”的動力核心,隨後按住其中駕駛者的頭顱,將他從甲胄中抽了出去,暗紅色的機油噴薄而出,此刻才是真的勝負已分!
“不講武德!”
“日捏馬,退錢!”
賽場周圍響起喝罵聲,其中包括遭受損失的費蒙。
不過也有不少人在歡呼雀躍,一些獲得收益的金主,將手中的紙鈔與硬幣丟到台下。
“匪徒”將手中失去抵抗的青年丟到地上,廢土風格的鐵浮屠宛如蓮花般展開,從狹窄的駕駛室內,爬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面孔有些臃腫,滿身卻是精悍的筋肉,他的頭頂蒙著一圈白綢,遮擋額頭的傷口。
駕駛者從鐵浮屠當中起身,站立到廢土風格的甲胄上,高高舉起拴著鐵鏈的雙手,朝著在場的觀眾發出嘶吼!
那個男人掛著黑色眼罩,高聳的紅毛豎起,梳成誇張的莫西乾頭,朝著觀眾席呲牙咧嘴,露出漆黑的牙齒。
“黑牙……”費蒙也收回了目光,看著走入黑暗中的索倫,開口喃喃自語道,“他怎麽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