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喝酒的時候,我把裝銀元、銅錢的小布包貼身放在外衣內兜,生怕有一點兒紕漏。強壓內心的激動,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第二天一大早兒,趕緊拉著老鵬去典當行找師傅。
“多少錢收的?”師傅打開布包看了兩眼,漫不經心得問道。
“十五塊兒,總共一萬二,師傅,我是不是撿著漏了。”我本想把這撿漏的經過立馬告訴師傅,可一看師傅嚴肅的表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漏挺大,當工藝品賣,值個百八十的,假的!”師傅說完把布包推給了我,臉上卻略帶笑意。
“啥?假的?怎麽會呢?”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句話卻是老鵬喊出來的,弄得整個典當行的人都看著我們。
“師傅,我們是從一個同學家裡收的,的確是老輩兒留下來的,您不會是看錯了吧,怎麽會是假的呢?”我說完就覺得自己失了言,以師傅的眼光和閱歷,這種銀元都不用上手去把玩,看看就能知道真假。
“來,你們倆跟我進來。”我們跟隨師傅到了經理室,來到師傅專用的鑒定台旁,師傅扭亮台燈,拿起一塊銀元對我們說道,“鑒定一枚銀元真假,首先看的是重量與尺寸,像這種大清宣三壹元幣,直徑在39毫米左右,厚2.4mm左右,重27克左右,再看你這些,尺寸對,但重量掂著就輕,說明造假時銀的比例沒給那麽足。”師傅說著將一枚銀元放在電子秤上,果然才25克。
“再看看邊齒,老銀元都是壓鑄成形,邊齒均勻、細致,不會出現長短、粗細不一或傾斜,你看看你收來這些,你看這兒,還有這兒,細看是不是略比其他邊齒粗?”我借著台燈的亮光順著師傅所指看去,邊看邊點頭,同時一股對陳強的恨意油然而生。“而且你拿來的這些都是這幾條邊齒粗,說明這是一個造假磨具出的貨。”
師傅轉著銀元的邊齒,接著說道,“老銀元經過長期使用,會有一些磨損,但磨損很自然,摸上去也會很圓潤,再看你拿來的,有些地方的磨損毛刺還在,說明就是銼刀銼出來的嘛,打磨拋光還不精細。”
“師傅,還有其他嗎?”我已毫不懷疑這些銀元是假貨,也已經想好了出門就去找陳強那孫子算帳,這會兒隻想跟師傅多學點知識,免得以後再讓人蒙。
“再教你小子一著,銀元、銅錢是什麽,是錢,就像咱們現在用的人民幣,可能攥在手裡,可能揣在兜裡,留下的包漿也就是汗液、油脂一類的,聞上去會有金屬的腥味,但不會有刺鼻的味道,長期把玩,老包漿還會脫落,使銀元回歸本來面貌。而造假者為了讓銀元迅速包漿,用化學藥品浸泡,甚至把銀元放在糞坑裡漚,這種包漿不會掉,聞上去還很刺鼻,你聞聞你這個。”師傅說著遞一塊兒給我。
一聽師傅說糞坑,我心裡一陣惡心,下意識躲開,但馬上又湊了上去,我想看看這糞坑漚出來的銀元到底什麽味道。我拿在鼻下使勁聞了聞,真有一股淡淡的嗆鼻味道,我能確定,那絕不是和硬幣一樣的金屬腥味,就是一股臭味,可能造出來時間長了,味道淡了。
“寧兒,我也聞聞。”我把銀元遞給老鵬,看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也是皺著眉搖了搖頭。
“說說收的過程吧。”師傅這時已招呼我和老鵬到沙發坐下,給我們分別沏了一杯茶。
我把接觸陳強和買銀元的過程原原本本向師傅說了一遍,老鵬也在旁邊補充著,
師傅邊聽邊若有所思得點著頭,待我說完,師傅開口說道: “嗯,現在古玩行裡有一類人,手上的確有真東西,別人也都知道,他仿著真東西做一批假的,專門賣給那些想撿漏,又不太懂的人,賣的時候呢,往往還裝著自己不懂,這在古玩行裡叫‘麻’,‘蜂麻燕雀’的‘麻’,你們所說的陳強,恐怕就是吃這碗飯的,你們倆也未必就是第一個上當的。”
“嗯!”我重重點了下頭。師傅所說的“蜂麻燕雀”我聽說過,指的是江湖上的行騙手段,所謂蜂,也作風,指的是一群人蜂擁而至,協同行騙,作風講,大概是形容速戰速決,如大風席卷吧。而麻,也作馬,指的是單槍匹馬的個人行騙。燕,也作顏,指的是以女色為誘餌進行行騙。雀,也作缺,指的是一幫人花錢買官缺,然後大撈一筆。
師傅接著說道,“有幾點不知你倆注意了沒有,第一,你倆去之前就認為他拿出的是老東西,先入為主,給了對方可乘之機;第二,他給出了明顯低於市場價的價格,讓你覺得撿到了漏,急於成交,而忽視了對物件兒本身的鑒別;第三,交易地點燈光昏暗,就算是東西有瑕疵,你也未必真能看出來,這一點你失了地利。”
“寧兒,這筆買賣,你既輸在經驗,也輸在人心,鑒古易,鑒人難,要買到一件好東西,既要看準物,更要看準人啊。”師傅的話說得我臉一陣紅,我和老鵬剛入行,的確是經驗不足,輸在經驗我們倆心服口服,可這輸在人心,的確是千不該萬不該,好歹我們倆也是三十歲的人了,在社會上也算摸爬滾打幾年,這種技倆都沒看出來,怎麽還這麽單純!“陳強!看老子怎麽收拾你丫的!”我在心裡咒罵著,同時看到老鵬也咬著牙,攥緊了拳頭。
“吃一塹,長一智,打掉牙咽在肚子裡,就當交學費了,咱這行可不興找後帳。”師傅似乎看出來我們的心思,在旁邊敲打著。
“嗯師傅,放心吧,我們不會找後帳的,下回長記性就算值了。”我收回心思,給師傅把茶杯續滿。
“嗯,話說回來,你們倆這回我還是有滿意的地方,知道主動找信息了,談價兒時心理也掌握的不錯,不過這基本功還得練,有不懂的就來問我,剛開始,別著急,慢慢來。”師傅囑咐著我們。
“嗯記下了。”
離開典當行已近中午,我和老鵬找了一家面館坐下。
“寧兒,就他麽這麽算了?咱可不能吃這虧,得找陳強這孫子去!”剛一坐下,老鵬就把壓了一肚子的火發泄出來。
“小兔崽子,蒙到老子頭上來了,吃完飯就去,乾他丫的!”我說話時,也恨得牙根兒在抖,聽得旁邊服務員嚇一跳,以為我們要去殺人呢。
吃完了面,我和老鵬直奔陳強家,這小子好像知道我們要來似的,滿臉堆笑把我們讓進了屋。
“寧兒,鵬,怎麽個意思,今天找我什麽事兒,我這兒可沒有啥銀元了。”這孫子一邊沏茶,一邊裝著無辜跟我們說道,看得我一陣惡心。
“老同學,你不地道啊,賣給我們的銀元,對嗎?”我強壓心中的怒火,打算來個先禮後兵,如果他痛快地承認,我還真不想傷了同學間的和氣。
“呵呵,啥對不對的?東西不是你們自己看得嗎,老輩兒留下來的,我哪懂這個。”陳強應付著我們,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看他這德行,老鵬立馬壓不住火了,上去一把揪住陳強的脖領子,“你他丫的給臉不要臉是麽!”打進門前老鵬就想直接揍這孫子來著,被我強拉住了,我的目的是討回公道,教訓這種孫子,我還怕髒了手。
“動手是不是!廚房裡有菜刀,寧兒受累拿一下,正好他麽媳婦兒下崗,孩子沒人養,老子也他麽活膩了。”這陳強還真是潑皮,雙手往後一甩,壓根兒就沒有還手的意思,一副挑釁的眼神看著老鵬。
“去你丫的!”老鵬說著就掄起拳頭,我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硬是沒讓他拳頭落下去。
“啊!”陳強媳婦兒這時候也從屋裡跑出來,驚叫一聲。
陳強一看這陣勢,更來勁了,“媳婦兒,看見了嗎,文寧,名牌大學生,可比你老公強多了,今天老子死在這,以後你就跟著他,讓他管你吃穿!”又把目光轉向我們,獰笑著說,“孫子,他麽今天你不打死我,你跟我姓!我他麽要眨一下眼,我跟你姓!”
“陳強,你真是個雜種!”陳強媳婦兒罵了一句,轉身回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現在我知道,這陳強就他麽是個流氓,打他一點用處都沒有,反而會把事情弄得更糟。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平靜一下心情,坐在沙發上對陳強說道,“老同學,你真打算坑我們?一點情面也不留了?”同時示意老鵬松開手。
老鵬氣得眼裡快要冒出火,重重把陳強扔在沙發上,坐到了我旁邊,“今天不把錢退回來,老子廢了你丫的!”
“寧兒,東西是你驗的,你買走的,什麽真的假的,我怎麽聽不懂你說什麽。”這孫子看來是要死扛到底,竟然半躺在沙發上,那姿勢就像《我愛我家》裡的葛優。“虧你還混古玩行呢,你他麽就沒聽說過買定離手,不找後帳的道理?懂不懂規矩!”邊說著,邊揉被老鵬掐紅的脖子。
“呦呵,你對古玩行懂得挺多啊,入行多久了,還知道什麽,說來聽聽。”聽到這話我反而平靜下來,我越發堅信陳強就是師傅說的“麻”,我們也絕不是第一撥上當的,跟這種人打交道,絕不能性急。
陳強自知失了言,口氣也弱了下來,“反正。。反正。。我給你們的就是真的,誰知道你們從外面哪淘換來的假貨,跑我這找便宜,沒他麽門!”
“好!算你小子有種!”我起身拉著老鵬就走, 我知道今天再糾纏下去也休想從陳強手裡要回一分錢,況且他說的對,古玩行就是這樣,東西已經拿出門,我們現在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東西就是陳強當初賣給我們的。
“這。。寧兒。。就這麽算了!孫子,你等著,這事他麽沒完!”老鵬掙脫了幾次想衝回去,卻沒掙開我的手,隻得回頭叫罵著。
“孫子!我等著你們!回見了!”陳強一臉得意得關上了門。
“寧兒!就他麽這麽算了?我咽不下這口氣!”在陳強家樓下,老鵬掙開我的手,對我吼著。
“那你想怎麽著?”我也是被這無賴氣得一肚子火。
“怎麽著?揍這孫子一頓,讓他長長記性!”這還真是老鵬的脾氣,從小到大,都是我出主意,他動手,當然,也有碰上硬茬倆人一起上的時候。
“揍完了呢?錢能回來,還是貨能回來?”我盯著老鵬吼道。
“這。。這。。”老鵬一時想不起來該怎麽說,這個問題他的確沒想到。“嘿嘿,錢回不回得來不知道,陳強他媳婦兒可歸你了,這可他自己說的。”邊說邊向我擠了個鬼臉兒。
“去你大爺的,都什麽時候了還忘不了開玩笑。”我也笑了。
“那你說怎麽辦,反正就不能就這麽算了吧!以後咱在同學圈兒裡還怎麽混?”老鵬一臉無奈得看向我。
“算了?他想得美!不過得動動腦子。”我看向陳強家窗戶,咬著牙說道。
“嗯!我聽你的!”老鵬重重點了下頭,“只要能收拾這孫子,你說怎麽乾,咱就怎麽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