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叔家在豪庭書苑,位於市郊的別墅區。我們吃過早飯,趕在早高峰前駛出市區,不到九點就到了齊叔家門口,趕到時,齊叔正在院子裡修剪花圃。
“老李小哥倆,來得挺早啊,吃過早飯了嗎?”齊叔放下手裡的剪刀,笑著和我們打招呼。
“早飯吃過了,早茶還沒喝,把你那明前龍井趕緊泡一壺。”師傅笑著走進院子,接過齊叔手裡的剪花刀。
“就你嘴刁,給你留著呢,進屋,沏茶。”齊叔邊摘圍裙,邊帶領我們朝客廳走去。
齊叔家很氣派,三層聯排別墅,樓下近百平米的院子,一條兩人寬的鵝卵石路從院門口直通客廳門口,路兩旁略窄的鵝卵石小徑向外延伸著,把院子分成若乾個小地塊,每塊地上種著不同的花草和矮樹。客廳門旁的屋簷下,一座假山水系,裡面幾條錦鯉暢快得遊來遊去,另一旁掛著一個鸚鵡架,一隻一尺多長,色彩斑斕的金剛鸚鵡朝我們叫著“你好,你好。”整個院落掃的乾乾淨淨,再配上鳥語花香,看得出,齊叔是個熱愛生活的人。
進了屋,客廳很大,足有七八十平米,客廳正中擺放一套偌大的紅木沙發,正對電視,沙發後面四面屏風,分別繪梅、蘭、竹、菊,我知道,沙發一定要背後有靠,在風水上是“靠山”的意思,而且看得出,沙發和屏風都是有年頭的東西。屏風後是一間書房,裡面兩面書櫃、一張小床、一套寫字桌椅,牆上一幅“心如止水”格外顯眼,落款兒是滄海名家國瑞先生。電視櫃後是餐廳、廚房和洗手間。
整個別墅一樓裝修簡潔,除了家用電器和廚房、衛生間用具外,其余沒有一件物件兒不是上了年歲的。
齊叔沏好茶,我們隨師傅在沙發入座。齊叔用茶夾將一個個青瓷小盞分別遞到我們跟前,茶碗未近,已聞到一股淡淡的炒茶香氣,沁人心脾。
師傅用手指輕輕捏起青瓷盞,“汝窯的,嗯,又不像。”
“哈哈,瞞不過你這火眼金睛,說說,不是汝窯,是什麽?”齊叔神秘得眨眨眼湊過來,看來要考校師傅一番,我們也豎起耳朵,等著聽師傅往下分析。
師傅笑笑,把青瓷盞對著光亮反覆看了看,又放在手裡摩了幾下,“嗯,從開片紋路走向上看,像是JDZ的工,從紋路深淺、釉色上看,清代雍乾兩朝仿的。老夥計,對麽?”說完,師傅抬眼看著齊叔,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服了,服了,這方面你是權威,一點不差。”齊叔鼓下掌,笑著讚許道,“這是去年在拍賣會上拿到的一組小玩意兒,看著喜歡,就買下來了,不過,老李,你怎麽看出它們不是汝窯的呢?”
“老齊,”師傅放下茶盞,看看齊叔,又看看我和老鵬,接著說道,“咱們現在說的汝窯,通常指北宋汝窯,其開片分兩種,一種是燒製過程中人為開片,一種是使用過程中,由於茶湯滋潤而形成的自然開片,但無論哪種開片,隨著歲月沉澱,開片紋路顏色會越來越深,紋路也愈加細密,最終都會形成如蟬翼般的細紋。你看這幾個小盞,紋路尚粗,還沒有那麽密,顏色也淺,顯然到不了宋朝,再從做工和釉色上看,應是清朝雍乾時期仿作,而且這也符合當時的歷史事實。”
師傅說完,又端起茶盞盤摩幾下,將杯中香茗放在鼻前嗅著,“嗯,是今年的明前茶,你老哥有口福啊。”
“走的時候給你帶二兩吧,這是兒子上個月去杭州出差,
特地帶回來的。”齊叔說道,不過緊接著又補充一句,“可別嫌二兩少,我這也只有一斤呢。” “越老越摳門!”師傅笑罵一句,小口品著香茗。
我也學著師傅的樣子把茶盞湊近鼻子聞聞,的確是香,比以前喝的那些茶都要香,而且還是那種淡淡的香,讓人回味無窮,卻感覺不到它的刺激。
“師傅,”我貼近師傅小聲問一句,“這茶多少錢一斤,回頭我買幾斤孝敬您。”
我的話把師傅和齊叔都逗笑了,師傅拍拍我的手,“臭小子,有這份孝心就行了,明前茶是最好的西湖龍井,每年清明節前茶芽正嫩的時候采集,所以叫明前茶,而且只能當年品,隔年味道就變了。別說現在這個時節買不到了,就是能買到,不會低於兩千元一兩,還送我幾斤嗎?”
我不自主的縮縮脖子,臉紅著沒再說話,倒是把茶盞攥的更緊了。用清朝的碗喝兩千塊錢一兩的茶,哥們兒以後一定也得過這樣的日子,不,得用真正的汝窯瓷盞喝這明前茶,我在心裡暗暗想著。瞥見一旁的老鵬笑的前仰後合,趕緊別過臉瞪他一眼,用口形對他道,“八嘎呀路!”
品過茶,齊叔帶我們來到三樓,他收藏郵票的地方,二樓是齊叔和家人居住的臥室。
剛踏上三樓,我和老鵬都驚呆在樓梯口,整個兒三樓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房間,比一樓客廳還要大,房間裡整齊排列著六組書櫃,書櫃旁邊是一張大寫字台,寫字台上除一台最新款的東芝筆記本電腦外,還放著手套、放大鏡、藍光燈等鑒定工具,還有一盞高瓦數台燈,房間四角各有一個除濕機在“嗡嗡”轉著,我知道,這是為保存郵票等棉、紙類收藏品,需要保持乾燥而設置的。房間盡頭是一面大落地窗,窗角一道推拉門連接外面的露台。此時正值上午,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書櫃、地面上,整個房間都暖暖的。
走近書櫃,我發現每面書櫃,每隔幾個格子就會貼有“新中國-老紀特”、“新中國-文革票”、“民國-解放區郵票”、“民國-國民政府郵票”、“外國-前蘇聯郵票”等字簽。集郵冊上還有英文字簽,比如“新中國-老紀特”中的一本集郵冊,字簽標注著“XZG-LJT-001”。
“我的媽啊,這得有上千本集郵冊吧,得多少郵票啊。”老鵬不由自主驚呼一聲。
“你齊叔的藏品,以全著稱,幾乎涵蓋近百年國內外所有郵票。機會難得,可不是誰都能參觀你齊叔的收藏室的。”師傅說著遞給我和老鵬一人一副白棉布手套,“可以翻看翻看,是個學習的好機會,記住,不能摘手套,用手直接碰觸郵票。”
“嗯。”我和老鵬戴上手套,迫不及待得就要立刻扎進這郵票的海洋裡。
“小寧小鵬,有沒有你們知道的,或者想看的郵票,我幫你查找位置,也省的你們找起來麻煩。”齊叔招呼我們到寫字台前,打開電腦。
這倒引起我的興趣,於是向齊叔說道,“齊叔,我以前有幾枚郵票,是十二金釵的,不全,您這有嗎,我想看看全的。”
“你說的是《十二金釵》吧,1981年發行,T69。”齊叔說著打開一個EXCEL文檔,在檢索裡輸入“十二金釵”,鼠標立刻指向一行,“喏,在第二排架子,靠牆第三列,上數第五個格子裡,1981年年冊,去拿吧。”
我看到屏幕上這行字寫著“新中國-新JT-1981年年冊,XZG-XJT-1981,二排三列五格”,終於明白了這些字簽的作用,這倒頗有大學裡圖書館的味道。
“別說,你這套系統找起東西來還真方便,回頭給我的藏品也弄一套一樣的。”師傅在旁邊笑著說道。
“行,只要你老李舍得。”齊叔狡黠得一笑。
“有什麽舍不得?”師傅奇怪得看齊叔一眼。
“哈哈,一瓶茅台,一隻烤鴨子,舍得不?”齊叔說完笑起來。
“舍得,舍得,把你那一斤明前茶給我,我再加一瓶茅台,哈哈哈。”
師傅和齊叔開玩笑的功夫,我和老鵬按齊叔給的位置徑自走到第二排書櫃,取下81年年冊看起來,還真有我說的這套郵票,是年冊的最後一套,一共12枚,加一枚小型張。旁邊還有介紹,T69,紅樓夢-金陵十二釵,發行於1981年11月20日,影寫版。我仔細翻看著年冊上每一套郵票,第一次覺得原來郵票也這樣精美,難怪那麽多人是集郵迷。
“寧兒,快看,猴票,這就是猴票啊!”老鵬在我身旁興奮得叫一聲,手裡舉著一張紅色的猴票來回翻看。老鵬取的是80年年冊,我國第一枚生肖郵票,傳說中價值過萬元的庚申猴,就是那年發行的,也就是老鵬舉著的這枚。
我也好奇得想看,卻不敢去從老鵬手裡搶,畢竟這張小紙片可比金子還金貴。
“小寧小鵬,你們倆過來。”聽到老鵬的聲音,師傅招呼我們過去。我們倆合上集郵冊,又回到寫字台前,老鵬卻把猴票一直拿在手裡,沒舍得放回年冊。
這裡補充一點小知識,郵票年冊是由國家郵政推出,收集了當年發行的所有郵票的一種集郵冊,每年推出一款,最早出現於1980年。
“小寧,拿放大鏡看看。”齊叔示意老鵬把猴票放在寫字台一塊皮子上,同時遞給我一個放大鏡。
我看到師傅衝我點點頭,拿起放大鏡對著猴票仔細觀瞧起來,放大鏡下,郵票上的小猴子每根毛發都清晰可見,眼圈兒、耳窩等地方還有絲絲點點金色,難怪人家都說猴票裡有金子,看來不是空穴來風啊。
“讓我也看看。”看我舉著放大鏡端詳了半天,早已眼饞得不行的老鵬擠過來搶過放大鏡,也仔細觀瞧起來。
“庚申猴票,是我國發行的第一枚生肖郵票, 價值最高,也造假最多,但無論怎麽造假,其細節與真票都是無法比擬的,比如毛發的細膩,齒孔的均勻、專用紙張的材質等等。學習收藏,郵票是很好的介入點,只要多對比,多觀察細節,是不難發現贗品破綻的。”師傅時刻不忘給我們傳授知識。
“嗯師傅,不過這猴票裡不會真的有金子吧,我剛才通過放大鏡可是看到了。”不解決這個疑問,恐怕我再也難抑拿到猴票,就燒了煉金的衝動。
“哈哈哈,要真有金子,能發行時8分錢賣給老百姓?”聽到我這不著邊際的問題,師傅和齊叔又大笑起來,我不好意思得撓撓頭,這回又出醜了。
“小寧小鵬,喜歡嗎,喜歡就送給你們吧。”齊叔的話讓我瞬間瞪大了眼睛,老鵬也放下放大鏡,吃驚得看著齊叔。
齊叔衝我們倆點點頭,“這兩本年冊,你們倆都拿去吧。”
師傅卻向我們擺擺手。
齊叔似乎不解師傅的做法,“老李,你沒跟倆孩子說嗎,讓倆孩子為我做這麽危險的事,莫說兩本年冊,十本年冊又算得了什麽!”
齊叔的話更讓我們摸不著頭腦,看來師傅,或者說齊叔真的有事要交給我們去做,會是什麽事呢?為什麽齊叔會說有危險呢?我和老鵬對視一眼,心中都充滿疑問,我們迫切得看向師傅,想師傅告訴我們答案,或從師傅的眼神裡尋找答案。
師傅卻沒說話,齊叔幾次想開口,都被師傅攔住了,沉默了足有五分鍾,師傅終於對我們開口,“小寧小鵬,下樓,我有話對你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