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纏著黑姊，硬央求著問龍泉寺的來歷，可黑姊卻鐵了心似的什麽也不說，還煞有介事得告訴我，龍泉寺裡住著佛爺，不能隨便打聽，沒有經過佛爺的允許，更不能隨便上龍泉山，否則夜裡會遇到魔鬼，村裡好幾個人都因此瘋掉了！幾位老人更是幫腔黑姊，眼裡布滿虔誠的懼色，還有幾分崇敬。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聽得又好氣，又好笑，我知道山裡人迷信，可沒想到會迷信到這種地步，佛，只是一種信仰，本意也是教人向善，哪來的什麽魔鬼呢?他們越是如此，我們的好奇心越盛，原本只是隨口說說，現在一定要到這虎穴般的龍泉寺探一探。

　　黑姊見擰不過我們，在征得阿大同意後，終於答應我們上山拜寺，不過要先征得村長的同意，因為只有他能和龍泉寺裡的大和尚，也就是方丈說上話，別人是萬做不到如此的，讓我們耐心等待兩天。

　　雖然有些失落，但我清楚得知道這是黑姊和幾位老人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沒法子，只能等唄。

　　送走黑姊父女，躺在當地特有，舒適而暖和的竹床上，透過雕花木窗，望著深藍色天空閃爍的星光，景色真美，這種輕松愜意的感覺真好，我仰頭冥思，卻怎麽也想不出，是什麽樣的人能把這些樸實的村民迷惑成這個樣子，難道又出了一個能轉輪回的“李大師”，想到這兒，我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不知不覺進入夢鄉，微涼的風輕拂在身上，如媽媽親切的撫摸般，那一晚，我們睡得很香。

　　眨眼已是大天亮，太陽躍出山巒，高高得掛在天上。老遠便聽見黑姊歡快的叫喊聲，將我們從美夢中拉回現實，我裹裹被子，揉揉惺忪的睡眼，還沒緩過神兒，黑姊便已來到眼前，“懶蟲們，起床啦！”經過一晚的交流，我們已經很熟悉(這裡用“一晚”也許會引人遐想，初讀的朋友務必往前翻翻，拜托了！)

　　見黑姊不敲門就進屋，我趕緊將被子嚴嚴實實裹在身上，同時踢踢還賴在床上，做著美夢的老鵬，提醒他把身體藏進被窩，之後一臉驚愕看著眼前美麗的姑娘。

　　黑姊卻不以為然似的，不屑得揚揚眉毛，“切，誰稀得看你們！趕緊起床，村長正好今天上山送給養，答應帶我們一起去，快起來，遲了就來不及了！”

　　聽到黑姊的話，我一骨碌從床上爬下來，冷不防被子抖落地上，臉瞬間紅了，黑姊卻早已跑向樓下，邊跑邊喊，“我和蓉蓉姐先吃早飯，你倆快點兒，阿嬤煮的雞蛋可不多，再不起床，沒你倆的份！”清脆的聲音越來越遠，在閣樓間回蕩。

　　“開了好幾天的車，睡個好覺都不讓！”老鵬不情願得從被窩探出身子，邊拾掇衣服邊抱怨，“看哪門子寺廟啊，晚幾天就不行嘛！”

　　“穿你的衣服吧！麻溜的！”我沒好氣得將外罩扔給他，趿拉著鞋朝樓下走。。

　　吃過早飯，約麽半個小時後，我們踱步到村口，見到了早已等候在那的村長，四十歲上下年紀，腰板筆挺，臉龐黝黑，身材壯壯的，和老鵬有一拚，身後一輛手扶拖拉機，車鬥裡拉滿了蔬菜和米、面。

　　我們到時，村長正悠閑得躺在車座椅上抽煙，見我們過來，將煙在車幫上撚滅，笑著迎過來，“黑姊，這就是你說的客人吧，來，上車，別客氣！”說著將捆蔬菜的繩子緊緊，讓車鬥空出一塊兒，剛好可以坐下四個人。

　　見村長抽的是香煙，老鵬不失時機再遞上一支，村長接過，放在鼻下聞聞便別在耳朵後邊，

邊發動拖拉機邊說道，“趕緊走吧，快晌午了，山上的師傅們還等著米面做齋飯呢！”　　我們答應著跳上車，拖拉機“突突突”響著，沿著蜿蜒的小路朝村外駛去。

　　“聽黑姊說，你們是來收古董的?”路上，村長問我們。

　　“收點老貨，回我們那邊賣，掙個差價。”我隨口答道。

　　“對咱這兒的銀元和銅爐子感興趣?”

　　“嗯！”

　　“乾這行多久了?”

　　“剛乾，一兩年功夫。”

　　“孫家和塗家都接觸不少吧?”

　　聽村長的話，我和老鵬都是一愣，聽說過跑家，咱現在正乾著，這“孫家”和“塗家”是什麽意思，可是一次沒有聽說過！我和老鵬對下眼神，剛想說什麽，高蓉緊緊攥住我們的手，一道警惕的目光看向村長，“接觸過，但不是很多，乾這行的嘛！”

　　村長沒有回頭，依舊是那副大咧咧的表情，“我就說嘛，長乾這個的，哪有不接觸孫家、塗家的，否則賺什麽錢?”

　　“看來您對這個行業很了解?”高蓉輕描淡寫問道，邊問邊撩撩頭髮，裝作看向一旁，我卻能明顯感覺到她的手攥得更緊。

　　“談不上了解，年輕時在外面給人打工，聽說過一些”村長很自然得笑道，“上坡了，抓緊車幫，繞過前面的豁口就是龍泉寺了！”

　　加油聲突起，我用詢問的眼光看向高蓉，高蓉卻故意躲閃似的，和黑姊嘮起家常，絲毫沒有搭理我的意思，轉眼看看老鵬，老鵬也正看向我，相視一笑，心中對眼前的村長以及龍泉寺的好奇心更盛了。

　　轉過一個山坳，有走了大約十分鍾，拖拉機在一片低矮的僧房前停下，斑駁的紅磚牆上，依稀可見白漆刷的“向偉大的***致敬”字樣，估計是龍泉寺的後門了，或者僧人居住的地方，兩個白胖的小和尚見我們過來，趕忙跑過來雙手合十鞠躬，極其虔誠、恭敬得念道，“施主，阿彌陀佛！”

　　我們見狀學著和尚的樣子，嘴裡卻不知該念些什麽，胡亂支吾著，看得黑姊直想笑。

　　“施主，小僧法號恆崇，這是我師弟恆禪，方丈聞聽施主要來，已在禪房等候，我引各位過去吧。”其中一個小和尚說著又向我們深鞠一躬。

　　此話一出，我們都是大吃一驚，我和老鵬、高蓉彼此看看，又不約而同看看黑姊，黑姊也是一臉茫然得攤攤手，似乎對此事毫不知情，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還在忙著卸東西的村長身上。

　　見我們望著自己，村長搓搓沾滿白面的手，邊走上前邊笑著說道，“幾位有所不知，按我們本地風俗，上山拜寺是要經過方丈同意的，黑姊說你們要來，早晨我就給寺裡打過電話，方丈肯親自接見各位，說明你們有福緣啊，多好的事兒，還不趕緊去！”

　　“切！”聽村長的話老鵬忍不住冷哼一聲，“寺廟裡還裝電話，還得事先請示，可真夠現代化的！還接見，真把自己當什麽大領導啦！”老鵬自顧自說著，兩個小和尚臉上立現慍色，我急忙扯扯他的衣角，雙手合十，虔誠得深鞠一躬。

　　“‘孫家’、‘塗家’、方丈接見?”一路走，我心裡愈加迷霧重重，“這絕不是一間供人乞福、朝奉的寺廟那麽簡單！不管對方是什麽來路，什麽目的，既來之，則安之，且會會這方丈有多深道行再說！”

　　打定主意，反而踏實了許多，隨小和尚穿過一道道幽長的穿廊、小徑，我索性欣賞起寺院周邊景色，遠眺群山，將軍山絕不是最高的，卻似乎被圍在正中間，群山如百鳥朝鳳般拱衛著她，龍泉寺就隱藏在半山腰，剛好將群山盡收眼底，卻絲毫不張揚古刹特有的斑駁顏色，雖然現在已近深秋，但南方的冬似乎來得沒有那麽快，圍繞寺院金黃的主色調中還隱隱透出一抹翠色。

　　“小師傅，這間寺院建造時間不長吧?”邊走邊看，我隨口問道。

　　“嗯?”小和尚聞聲止住腳步，轉過頭狐疑得看向我，“施主此話何意?”

　　“我是看寺院牆磚都是用的紅磚，散水、台面都是用的水泥，猜測的！”我裝作不經意答道，眼睛依舊四處踅摸著。

　　“施主是說這啊！”小和尚似乎放下戒心，臉上閃過一絲笑容，“這間寺院是在將軍廟基礎上重新蓋的，時間不長，十來年兒吧，只有方丈打坐的禪房是老的，其余都是新建的。”

　　“哦！”我答應著點點頭。

　　不知不覺來到一間古樸的大殿前，楠木做梁、柱，青磚漫地，建築風格明顯與先前見的不一樣，想必就是小和尚說的禪房了。

　　小和尚將我們引入便行禮退下，屋內昏暗而空曠，一道道陽光透過古舊的方格窗欞擠進屋子，灑在地上。我們勉強看清，一位六七十歲的老人正端坐在蒲墊上，雙目微閉，一手平舉身前，一手輕輕撚著念珠，嘴裡喃喃念著什麽，念一句，手裡轉一顆珠子，氣定神閑的狀態，似乎沒有感受到我們的存在，身旁一座雄偉的泥塑將軍像，手中畫戟高擎，怒目圓睜，無論從哪個角度，都像是在瞪著我們，讓人不由自主打個寒顫。

　　料想方丈已入定，黑姊豎起手指對我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我會意得點點頭，不知何時，高蓉已挽住老鵬的胳膊，將身體緊緊貼在他身上。

　　一炷香的功夫，方丈緩緩睜開雙眼，放下念珠，雙手合十對我們說道，“施主，久等了！”

　　我們趕緊深鞠一躬，在方丈允許下，到他對面蒲墊上坐下。

　　(之前我們一直是安靜的立於方丈身旁的，照黑姊說法，方丈入定時，不能到他對面坐下，更不能在大殿隨意走動，那是極其不敬的。)

　　“幾位施主從何而來?”方丈笑笑問道，這時我才注意到，他一隻眼睛是瞎的，墨綠色的眼仁與慈祥的臉龐極不相稱，顯得很突兀。

　　“冀省滄海市。”我回答道。

　　“來此地何事?”

　　“收點老貨?”

　　“有目標?”方丈微笑著看向我們，炯炯有神的目光如海般深不可測。

　　“銀元，還有銅。。”老鵬不假思索答道，我趕緊捏住他的手，緊盯方丈的眼睛說道，“沒有，隨便看看。”

　　方丈笑笑，躲開我的目光，“老衲中年入禪，晚年參破塵事，年輕時接觸過施主所說行當，故此問問，不必多怪。”說完雙手合十，念一聲“阿彌陀佛”，我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索性也學著他的樣子，深深鞠一躬。

　　方丈很健談，我們又談了許久，從輪回運數談到古今軼事，我總有種感覺，他在有意無意得打聽我們的來歷，到此收貨的目的，那張慈祥得且略顯老態的臉龐背後，隱隱露出一股陰戾，讓人脊背發涼。

　　老鵬打來之前就對龍泉寺沒什麽好印象，對方丈愛答不理的，高蓉的臉也一直冷著，不知是受了老鵬感染，還是來時坐車顛簸得不舒服，只有黑姊始終虔誠得跪坐在我身旁，一臉虔誠仰望著方丈，仿佛瞻仰神靈一般。

　　“不知這老和尚給村民灌了什麽迷魂藥！”我腹誹著，再看向方丈，慈祥在逐漸減少，陰冷的戾氣越來越重。

　　轉眼到晌午，方丈要留我們吃齋飯，我托詞下午還有別的事，趕緊告辭，方丈也不強留，只是我們臨出門時那句“靜候施主再來！”，讓人什麽時候回想起來都汗毛倒豎。。。

　　回到楊阿嬤家，老鵬一屁股坐在竹椅上，“咕咚咕咚”灌了滿滿一壺涼茶，邊咂吧嘴邊抱怨，“我說寧兒，我是越來越看不明白你了，你說探寺，咱去了，大中午的連頓飯都不吃?人家又不是不管飯，就差那一會兒?看看，從早晨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嗓子都快冒煙兒了，早知這樣兒，絕不跟你倆受這活罪！”

　　我斜他一眼，冷哼一聲說道，“管飯，吃什麽呢?”

　　“素齋唄！”老鵬沒明白我的意思，瞪著眼睛打開話匣子，“這我得給你普及普及，和尚吃的飯叫素齋，什麽豆腐啊、青菜啊，啥啥都有，就是沒有葷腥，不過人家做的好的，也能做出肉味兒呢！五台山就這樣，吃過嘛你！”

　　“哼哼，還能做出羊肉味兒呢！”看老鵬天南海北胡扯，我索性再點透一句，偷瞄一眼窗外，楊阿伯和阿嬤都在廚房忙著早飯，黑姊已走遠。

　　“對，對，嘿嘿，孺子可教嘛！”老鵬搖頭晃腦得直起身子，看我正一臉嚴肅盯著他，絲毫沒有玩笑的意思，瞬間明白了什麽，撓撓頭，看看正低頭沉思的高蓉，一臉茫然望著我，“寧兒，有話麻溜兒說，有屁快放，到底啥意思啊！”

　　“啥意思！今天拖拉機上拉的有羊肉！”去龍泉寺的路上，拖拉機拉的米面袋子中飄出一股怪味兒，熏得人腦仁疼，我還一直琢磨是什麽，剛剛聞到阿嬤做的山菌羊肉湯，才猛然想到是羊肉的膻味兒！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我說完一本正經看著老鵬和高蓉，老鵬吃驚得瞪大了雙眼，結巴著驚歎道，“他。。他娘的，不會吧，和尚吃羊肉?”

　　“會！他們壓根兒就不是和尚，恐怕還吃人呢！”我斬釘截鐵說道，如果之前對村長、方丈的疑惑只是一種感覺，現在加上對羊肉的判斷，我十分堅定心裡的答案。

　　“寧兒，你說的對！我也這麽認為。”高蓉在一旁插口道，相比老鵬的震驚，一直咬著手指，沉思不語的她顯得很平靜，似乎早就知道答案似的。

　　“你也這麽認為?”我和老鵬同時看向她問道。

　　“嗯！”高蓉點點頭，“這個方丈，我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