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緊迎過去,滿臉堆笑拉過她的手,“阿姨,沒錯,就是我們!上次買您簪子來著!”
旁人見我如此熱情紛紛停住腳步,臉上怏怏的一股失落,其中一個看似與老人熟識的邊離開邊打趣說,“楊阿嬤,原來是熟客啊,做成可別忘分喜餅。”
後來我才知道,當地除了國門哨所,還有其他幾個旅遊景點,政府創收,開發一條龍旅遊資源,在村裡修了不少農家院,楊阿嬤和剛才奔過來的幾個人,春夏旅遊旺季時主業就是幫這些農家院招攬客人,捎帶賣點兒土特產,拉一個客人有兩百元提成,如果客人住的久,提成還會更多。
現在正值入秋,是旅遊淡季,平時難得有幾個人過來,不知閑了多少日子的村民見我們遊山玩水、悠閑自得的模樣,早打心眼兒裡認定是生意上門了,這才有了先前忙不迭奔過來一幕,一看竟是楊阿嬤熟客,心裡的羨慕嫉妒可想而知,熟悉的分一塊喜餅,再尋常不過了。
楊阿嬤攥住我的手,高興得合不攏嘴,轉頭得意得向剛才那人炫耀著說道,“要得,要得,這可是大客戶哦,年初約好了再回來的!”
“那你可有福咯,好好招待,多住幾天,拿最好的臘肉和米酒!”聽到楊阿嬤的話,本要轉身回去的幾人一齊回過頭,無不豔羨得看著她,也許有的還在後悔,為什麽那天碰到我們的不是自己,一筆好生意就這樣白白飛咯。
“黑姊,你家酒好,晚上打幾簍,叫你阿大過來一起吃。”聽眾人提醒,楊阿嬤拍拍腦門,對其中一位黑靚的姑娘說道,忙將我們往村裡拉。
我們三人對對眼神,假意拒絕著隨楊阿嬤往村裡走,其實在路上時我就琢磨,此次專意來收貨,見著老人一定不能在街上直奔主題得談,那樣是什麽消息都套不出來的,興許被周圍人一起哄,本不值錢的銀元水漲船高,瞬間增了身價,到時後悔都來不及,最好能坐下來嘮嘮家常,慢慢往正題上扯,興許能有更多的線索,現今楊阿嬤如此熱情,也算合了我們的心意。
繞過兩趟羊腸小街,再穿過一條三四座茅草屋並排構成的弄堂,便來到楊阿嬤的家,一座百十平米的院子中間,一幢二層石頭茅草搭就的屋子簡潔而利落,院子裡分出幾小塊,養著雞,種著我們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我們到時,楊阿嬤的丈夫正蹲坐在堂屋門口抽旱煙。
老遠見我們走來,趕忙將冗長的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磕,擱在一旁,邊提鞋邊朝我們走來。
“阿哥,來客人咯,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春天買我簪子和銀元的那兩個人!”楊阿嬤邊將肩上的貨籃放下,邊朝丈夫喊道,說的是雲南土味兒普通話,我們勉強聽得清大概意思。
“要得,要得!”老漢爬滿皺紋黝黑的臉上掛著燦爛的笑,略顯渾濁的雙眼寫滿真誠瞧向我們,“黑姊路過時嚷過咯,快屋裡請,屋裡請!”
“哎,哎!”我答應著攥住老漢粗糙的手,邊欣賞小院別具一格的秋色,邊向屋內走去。
“殺隻雞,再把臘肉炒咯,黑姊一會兒打酒來,她大也過來。。”老漢不停嘴兒得向楊阿嬤交代,楊阿嬤聽一條,點下頭,狡黠的眼珠轉轉,看得我和老鵬使勁憋住笑。
到堂屋坐定,我從手包取出三千元現金塞給老漢,“大叔,我們得在這待幾天,吃住勞煩您和阿嬤了,這錢您拿著,不夠我再給。”
大叔看到紅瓦瓦的票子一陣錯愕,手半伸著本能得要向外推,
嘴裡喃喃說著,“哪要得了這麽多,太多了。。”楊阿嬤在身後悄悄拉他衣角,我會意,向老鵬、高蓉使個眼色,三人同時瞅向屋內其他方向,裝作踅摸著什麽。 “帥。。帥哥”約麽一兩分鍾後,楊阿嬤輕輕叫我一聲,如此時髦的稱呼從阿嬤嘴裡說出來,讓我們頗為吃驚,我轉回頭,饒有興致得看著她,同時注意到,剛才攥在老漢手裡的三千元錢不見了蹤影,阿嬤上衣側兜鼓鼓的,我會意得笑笑。
“阿嬤,錢還夠麽?”
“多。。多了。。”
“多退少補嘛!”
“哎!哎!”阿嬤答應著,笑得合不攏嘴,“你們想吃啥就跟我說,我給你們做,住就住我家樓上吧,寬敞、還乾燥,正好兩間房,我和阿哥搬到樓下住。”
“那就謝謝您啦,吃上隨便,家常飯兒就行,我們不挑,這幾天我們到附近轉轉,有啥可玩的?”我漫不經心得東拉西扯,心裡琢磨著怎麽扯回正題,我知道,三千元問路錢已打動阿嬤的心,所以並不急於一時。
“需要向導不?”聽我說要四處轉轉,阿嬤瞬間來了精神,突然向我問道,眼睛瞪的很大,眼裡滿是期盼,不過似乎馬上意識到什麽,身體不自主向後縮縮,羞澀得笑笑。
猜想阿嬤可能是覺得我給那麽多錢,向導再額外要錢不合適,因此不好意思說,想通這個關節,我向阿嬤坐近些,微笑著瞧著她說道,“需要啊,有合適的嗎,您給我介紹,向導費我們另付錢!”
“黑姊就是不錯的向導!”聽我這麽說,阿嬤立馬放下顧慮,邊點頭思索似的邊說道,臉上洋溢著微笑,“你們給了這麽多,哪能再付向導費,我跟她說就行了!”楊阿嬤說著臉紅著抿抿嘴唇,農村人的狡黠與淳樸盡顯其間。
我看一眼壞笑的老鵬和早已了然一切的高蓉,憋住笑,對阿嬤說道,“那哪行,剛才給的是住宿吃飯錢,可不包括向導錢,若雇向導,錢我們一定另給,黑姊一看就帶出利落勁兒,您跟她說吧,多少錢您看著定!”
“好!好!晚上正好她送酒過來,我跟她說!”聽我如是說,阿嬤放下心來,興奮溢於眉間,簡直有些手舞足蹈,晶瑩而清澈的眼睛裡狡黠的光更盛了。
“還不快去燒火做飯!”冷不防一旁老漢提醒一聲,“天快黑了,那雞和臘肉能自己飛上桌子怎麽著。”
“哎,哎,瞧我這腦子,這就去!”阿嬤邊拍拍腦門兒邊起身,我們和老漢又嘮了會兒家常,眨眼功夫,一道道讓人垂涎的美食擺上了桌,豬血丸子、臘肉炒筍,還有壓軸兒的野菌燉雞。
飯菜的可口配上自釀米酒的甜香,不知是旅途勞累、真的餓了,還是阿嬤的手藝實在是好,太陽還沒完全落到山的另一側,滿桌飯菜已風卷殘雲般見了底。
看老鵬捧著碗,眼巴巴望著盆裡最後一塊兒雞肉,就是拉不下臉兒來夾走,阿嬤不好意思得臉紅著說道,“你看,我就說準備少了嘛,要不我再去炒幾個雞蛋,都是自家養雞下的,用你們城裡話說,天然著呢!”
“行啊,行!”聽阿嬤的話,老鵬眼裡冒出了光,趕忙起身答應著,我拉拉他的衣角,對阿嬤說道,“阿嬤,雞蛋不炒啦,咱嘮會磕吧。”老鵬悻悻得縮縮脖子,意猶未盡舔舔嘴唇,我剛想使個眼色,安慰下他,高蓉早在桌下狠狠擰一把,疼得這小子一下挺直腰板,我急忙轉過頭忍住笑,不看他的窘態。
阿嬤與老漢對視一眼,和黑姊起身麻利得將滿桌殘羹收拾乾淨,又點燃一把熏蚊蠅的艾草,一眾人沐浴在夕陽余暉下,圍坐在小院中央。
(對了,剛剛忘了交代,晚餐時黑姊和她阿大也在,山村人豪爽,聽我們要雇她當向導,高興的得笑得合不攏嘴,米酒一碗接著一碗喝,絲毫沒有要醉的意思,恐怕再喝下去,我和老鵬都不一定是她的個兒,好在有她這個同齡人在,原本尷尬的氣氛活躍了許多。)
我躊躇著欣賞遠山的景色,心裡琢磨著該怎樣開口。
心直口快的黑姊率先打破了沉默,“文寧,咱倆一般大,我就這樣叫你,行嗎?”
“行啊!”我輕輕答應著。
“就叫寧兒吧,這樣聽著親切,我們都這樣叫他。”一旁老鵬插話道。
黑姊笑笑,接著說道,“嗯寧兒,聽阿嬤說,你們是為銀元而來,是麽?”
“是啊,我們是專門收老貨的,上次從阿嬤這裡買了兩塊銀元,覺得不錯,這次專程來看看,還能不能再收一些。”對楊阿嬤和黑姊,我沒想隱瞞什麽,而且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她們的茶水費,我清楚得知道,沒有她們這些本地人幫忙,我是休想在這裡做成任何生意的。
“打算多少錢一塊兒收?”黑姊接著問道。
我想一下,答道,“上次兩塊銀元連簪子,一共是二百塊錢,銀元就合七十一塊兒吧,這次我們要的量大,有多少,要多少,咱銀元便宜點兒,六十一塊兒,你們誰幫我收來,我再給五塊錢介紹費,行不?”說完看向黑姊明亮而清澈的眼睛,說實話,黑姊很美,眼睛大大的,鼻梁很挺,黑靚的皮膚上沒有一丁點兒瑕疵,特別像電影明星文靜。
“哼!不說實話!”借著酒勁兒,黑姊竟點了一下我的腦門兒。
我心裡一驚,偷瞥高蓉也是瞬間收起笑容,一臉錯愕看著我,卻不能在阿嬤和黑姊面前表現出來,於是笑著打趣道,“哼,人美,手指還香,老實交代,擦的什麽香水!”
聽我的話,黑姊臉一下紅了,躲閃著我故意裝出來炙熱的眼神,不過隨即猛得將身子向前一挺,仰著臉,對著我,“臉上還香,不信你聞聞!”說完緊閉雙眼,一副如等待“死神”降臨般的模樣。
我沒想到她會如此潑辣,雖然看她的樣子也是硬挺著,可我終歸不如她膽大,身子不自主向後縮著,一時不知所措。
“我靠!”冷不丁旁邊老鵬驚呼一聲,只是叫完身體本能得向一旁躲開,下意識怯怯得瞅瞅高蓉,生怕再挨擰似的。
見我半天不上前,黑姊忍不住咧嘴笑起來,“哈哈,晾你也不敢,哼!小樣兒吧!”說完得意得揚揚嘴角,明眸皓齒,山裡姑娘特有的嬌羞與嫵媚,看得人心神一陣蕩漾。
一眾人早已被這詼諧而美好的畫面逗得前仰後合,尤其是老鵬,壞笑的眼神裡摻雜著豔羨和幸災樂禍,更是時不時鼓動似的向我挑挑眉毛。
我尷尬得笑笑,倒成了我不敢直視黑姊的眼神,紅著臉搖了搖頭。
“阿嬤不懂,你們收的銀幣子是古董,對不對?”佔了上風的黑姊乘勢湊向我,接著說道。
“銀幣子就是銀元,我們這邊人都這麽叫的。”怕我聽不懂,老漢磕磕煙袋裡的灰,在一旁解釋道。
“也不完全算是,屬於雜項的一種。”我還在思索如何回答,高蓉搶著說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不完全是的?”黑姊顯然對高蓉的說法不滿意,嘟起嘴看看我們,嗔怒般說道,“我在昆明上過學,讀導遊的,我知道,若是古董,可值老錢了,你們可別想著蒙我們山裡人不懂啊!”
“怎麽會呢!”高蓉還想反駁,我怕她又扯出什麽學術方面的大道理,越說越遠,悄悄給她使個眼色,向黑姊說道,“這麽說吧,古董也有值錢的,也有不值錢的,看人們喜歡不喜歡,看得來容易不容易,年代近、人們不太感冒,又到處都是的玩意兒,你說值錢不值錢?”
“嗯。。”黑姊點點頭思索著,似乎認同了我說的道理,“要說是這麽回事兒!”
“你說你們這兒,銀幣子家家都有,都拿來打首飾,得來容易不容易?國民黨潰軍留下的,好多經歷過的老人還在世,年代遠不遠,它能值大錢不?”偷眼觀瞧所有人的反應,好像都被我的話說動,我趕緊趁熱打鐵接著說道。
“那也不是幾十塊錢!”黑姊豎起眉毛反駁我,“我去過昆明的古玩市場,一塊兒銀幣子怎麽也得幾百,還有好幾千、幾萬的呢,哪是你說的幾十?”
“和你們這兒的一樣嗎?”我反問道。
“這。。”黑姊一時語塞,看來被我胡亂說中了。
“不一樣哪有可比性啊,再說了,要真是值幾百幾千,怎麽沒人來你們這裡收呢,任憑你們毀了它們,打成銀飾?”
“那是我們兒偏、窮!”黑姊瞪起眼睛,似乎這句話說到了她,或者全村人的痛處。
我意識到失言,卻強裝反駁得打趣道,“這裡還偏,你看看,三五十米一家農家院,連最時髦的WIFI都印在牆上,酒吧、咖啡廳好幾家,還偏、窮?哈哈哈。。”
“反正幾十不行!”黑姊見說不過我,乾脆紅著臉耍起賴皮,這可是女人最拿手的殺手鐧。
“黑妹子,那你說,多少錢合適?”黑姊這句話恰恰正中我的下懷,古玩行裡討價還價的時候,最忌諱硬著頭皮說別人給的價兒不行,表面是拒絕,實際已經說明心裡接受了這個價格,只是在給自己找個合適的台階,我饒有興致得朝黑姊湊近了些,笑咪咪看著她明亮的眼睛說道。
“嗯。。你得讓我想想!”黑姊揚揚下巴,調皮的模樣乾脆將無賴進行到底,只是這般無賴,怎麽看怎麽覺得可愛,又嗔怒著說道,“還有,不許叫我黑妹子,叫黑姊!”
“哈哈,剛才論過,咱倆同歲,你還比我生日小,怎麽就成了‘姊’,你叫我哥還差不多!”我裝著皺皺眉頭,使勁把頭晃了幾晃。
“你!反正得叫黑姊,要不不理你們了!”黑姊臉紅了,緊咬著嘴唇說道,同齡人就是容易親近, 一頓飯功夫我們已像老朋友一樣。只是當時我不明白,這裡的姑娘,只有對心上人才能稱之為“阿哥”,就像楊阿嬤叫丈夫那樣,我讓黑姊叫我哥,顯然佔了她的便宜,她嗔怒是應該的,等我知道時已時過境遷,再也沒有機會向她道個歉。
“行,姊就姊,叫一聲也不掉塊肉!”見擰不過她,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我滿不在乎得說道,“不過咱可說好了,一聲姊,五塊錢,銀幣子可就六十五一塊啦,要不就把你的中介費抹了,劃算!”
“切,德行!”黑姊冷哼一聲,接著眼神變得寧靜而鄭重,“銀幣子的事你們容我想想吧,也和村裡幾個交好的商量一下,價錢咱再說?”
“嗯,不急。”我答應著。
“除了銀幣子,別的東西還收不收?”黑姊說完與阿嬤、阿大對下眼神,又轉向我說道。
這話倒頗出的意料,我疑惑得看向她,“別的,還有啥?”
“爐子,銅爐子,你們要不要?”黑姊沒說話,她大放下手裡一直擺弄的煙袋,望向我們。
“啥?”乖乖,這小山村還真是出寶貝,銀元的事還沒落地,又出來個“銅爐子”,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看高蓉和老鵬,疑惑得看向老漢。
“明朝的銅爐子,你們要嗎?”老漢平靜得看著我,緩緩說道,絲毫沒有打謊的意思。
“要!要!”我怔怔得下意識回答老漢,心裡卻琢磨著,早就聽說明代的宣德銅爐價值連城,不管是不是宣德的,有了明代的爐子,誰還跟幾塊銀元較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