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瑞父親去世時沒有任何征兆。

　　如果非要說有點失眠，那就要從前兩天說起。

　　前兩天鄰居帶著二歲的孫子去玉瑞家串門，這個孩子很乖，很少哭。

　　可進門看到躺在炕上的玉瑞吧，眼神空洞無光、瞳孔放大，這個孩子就開始哭。

　　據孩子的奶奶說，從生下來到現在，根本沒有哭得這麽賣力過。

　　村裡有個傳言，只要小孩看見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就哭，那這個人就很危險，十有八九會離開人間，去到極樂世界。

　　小孩子果然是上天降落在人間的小天使，他有一雙慧眼，一雙辨人識人的慧眼。

　　沒過兩天玉瑞爸就帶著遺憾離開了。

　　玉瑞爸是什麽時候斷氣的，誰都不知道。

　　乃紅說，最近凌晨兩點過，玉瑞爸就咳嗽得很厲害，她要起床把睡前燒好的茶，衝點白開水端給公公喝，以緩解咳的頻率。

　　這天晚上，乃紅一如往常起來，沒聽到咳，以為是病情有所好轉。

　　高興之余，她還是像往常一樣衝茶端過去，叫了很久也不答應。

　　她有叫來睡在廚房的公婆。

　　公婆叫了幾聲發現沒反應，便把手指放在鼻子前試試有沒有氣息。

　　不試不知道，一試嚇一跳。

　　人已斷氣，公婆叫乃紅趕緊去喊玉瑞二爸和順平。

　　那晚的月兒很圓，照在地上，自己的影子看得清清楚楚。

　　喊完玉瑞二爸，乃紅就去敲了秀紅的門。

　　乃紅回到家的時候，家裡已經來了好幾個人。

　　有擦身體的、穿老衣的，也有挪東西搭靈柩台的。

　　玉瑞爸在家裡放了七天，因為沒錢，玉瑞二爸的意思簡單是出殯送走就行了。

　　可乃紅不想這樣，她要大辦，為了玉瑞她要讓公公風風光光地走，為了她的嫂子，也要竭盡全力送走玉瑞爸。

　　這想法當即就被村裡威望最高的劉大爺表示認可。

　　玉瑞爸的一輩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拉扯大玉瑞和玉琢確實不容易。

　　眼看著就要享受了，兒子結婚、女兒出嫁，剩下的只有享清福。

　　哎，可誰曾想不爭氣的玉瑞，一走了之。

　　這倒好，兒子走了，老頭子操碎了心。

　　要不是乃紅這個兒媳婦懂事，靠玉瑞媽媽養活，估計早幾年就去世了。

　　劉大爺的一番感慨，句句在理，句句無一不透著對乃紅的認可。

　　當然，在這個家裡，乃紅功不可沒。

　　玉瑞爸去世，在村裡算是大事，家家戶戶都要去幫忙。

　　放在家裡的幾天，天天都會響鞭炮，最後兩天還得吹嗩呐。

　　一開始都想瞞著玉瑞奶奶，可這種全村人都知道的事，想要瞞天過海有點困難。

　　再三權衡，玉瑞二爸讓玉琢告訴奶奶。

　　玉琢告訴奶奶的時候，奶奶沒哭。

　　只是輕輕地對玉琢說，前幾天晚上夢見了玉琢爺爺對她說:“兒子在路上了，這幾天就到他家裡了，他把兒子的房間收拾出來了，就等兒子來住。”

　　她就知道這幾天家裡不會安靜。

　　老太婆還是哭了，只是憋著哭得不明顯。

　　坐在門檻上拄著拐杖的奶奶，慢慢起身走進屋內，嘴裡不停地念叨，白發送黑發，她這輩子也沒做過造孽的事，為什麽老天要這麽對她。

　　為什麽不把兒子的命留下，帶她走。

　　奶奶把玉琢叫進屋。

　　指著自己早就打好的棺材，

叫你二爸來把這口棺材抬走。沒等玉琢開口，奶奶說這口棺材她睡過，冬暖夏涼，這口棺材給兒子用，睡著舒服。　　玉瑞二爸知道老太太的脾氣，找了幾個人就把棺材抬到玉瑞家。

　　少了木匠打棺材，畫匠提前來了。

　　棺材整體刷成紅色，一邊畫著山水、一邊畫著牡丹園，前面畫著一個墓碑，後面畫了扇形牡丹，棺材蓋上赫然寫著一個大“壽”字。

　　玉瑞爸的棺材事前一天抬到墓地，在墓地用四根椽木撐著一張雨布，搭成了一個臨時帳篷。

　　棺材放在帳篷右邊。

　　出殯當天，玉瑞爸放在一個簡易擔架上，四個人抬著前面走，隨時都有村裡人替換著抬，後面跟的人，個個手裡一把鐵鍬。

　　這次請得大師面孔生，聽說是玉瑞奶奶娘家後生。

　　玉瑞爸抬到墓地後，放在帳篷下棺材左邊。

　　時間快到時，大師從包裡掏出了一塊高約一米的白紙，沿著四根椽木把自己和玉瑞爸圍在裡邊。

　　按常規操作，這個時候，應該是找幾個身形彪悍的男人，將玉瑞爸抬進棺材，可這位大師不用人抬。

　　大家都在想，難道是他自己一邊念咒語、一邊抱起往裡邊放嗎。

　　沒錯，這位大師的操作顛覆了很多人。

　　據看見的人說，玉瑞爸是自己進的棺材，這個真假難辨。

　　大家很比較敏感，不會輕易去看，與自己無血緣關系的逝者。

　　這件事傳得很邪乎，有人說玉瑞爸自己站起來跨進棺材再躺下的，也有人說，還是平躺著自己起來，平移到棺材裡。

　　下葬的時候，棺材蓋沒有封死，用一塊厚約0.5厘米的柳枝撐著，大師說封棺的日子沒到，盡管埋，等到日子了，挖到柳枝的地方抽出來就行了。

　　這是就算告一段落了。

　　回到玉瑞家，大師盤腿坐在炕上，畫了很多符，一部分是三天后用的，一部分是頭七用的。

　　三天后用的是在晚上，晚上按常理由兒子、弟兄加兩個村裡人去。

　　玉瑞爸比較特殊，去的是順平爸、順平和村裡的兩個人。

　　按照大師的囑托，晚上十一點五十準時進墓地，這個時候墓門是關上的。

　　因為玉瑞爸剛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看見有人來很膽怯，會把墓門關上。

　　順平要把麥麩沿著墳墓從左到右撒一圈，其他人燒紙。

　　最後四個人要退出墓地，再轉身走。

　　頭七是個比較特殊的日子，頭七晚上又叫還魂夜。

　　還魂夜逝者是要回來的。

　　主屋裡要擺上貢品，點上蠟燭和白蠟燭，最重要的是在地上放一碗雞食。

　　這碗雞食藥用麥麩、白酒、香爐灰、柳騰灰攪拌。順時針攪拌七下、逆時針攪拌七下，不管有沒有攪拌均勻，都不能再攪拌。直接放在主屋桌子底下就行。

　　晚上十點過，主屋關燈不能待人，因為玉瑞爸是白發人送黑發人，還需要在主屋地上撒一層草木灰，玉瑞奶奶還要坐在門檻上。

　　聽玉琢和乃紅說，真的很嚇人，十點過的是歐，坐在門檻的奶奶突然大喊，讓開，坐在門檻中間幹什麽，給你沒地方坐嗎，不要以為你是媽媽就不敢推你，趕緊讓看，我要進去吃飯，七天沒吃了，餓得很。

　　玉瑞奶奶閉著眼睛不說話。

　　一直等到屋內蠟燭熄滅，玉瑞奶奶才進去開了燈。

　　奶奶給玉琢二爸說，你大哥有怨氣。

　　房梁響得很凶，接著讓玉瑞二爸看看地上的草木灰，有沒有腳印。

　　這種事一般人沒經歷過，當玉瑞二爸看到地上的三角腳印，著實嚇得不輕。

　　他不理解為什麽還魂的人回家吃飯，腳印像雞爪。

　　奶奶繼續讓他看看桌子底下的雞食，玉瑞二爸說所剩無幾。

　　接著讓他開著電筒從主屋門口看，雞食撒到什麽地方了，如果是順著大門地下的水眼出去，就用大師畫符的半塊磚把水眼堵上。

　　如果從門裡邊出去的話，就放在大門頂上。靠牆看不到雞食，那就放在牆上，磚頭底下壓兩張符。

　　經玉瑞二爸仔細查看，雞食從水眼裡出去了。

　　玉瑞二爸堵上了水眼，報告了老奶奶。

　　玉瑞奶奶長舒一口氣，現在別擔心了，走了、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怕就怕回來了不走，走了想進也進不來了。

　　那個大兒子啊，活的時候看著溫順，脾氣也怪得很，你看去世了還魂，還強得很。

　　那天晚上，主屋不能沒人睡，也沒人敢睡，只有奶奶不怕。

　　第二天早上起來，乃紅掃院子的時候，看見撒成一條線的雞食，還是有點脊背發涼，這種事不是親眼看見，總以為只是個神話故事。

　　可真真切切地發生在眼前，不得不信。

　　這不是蠱惑人心相信迷信，而是一些解釋不清楚的時間。

　　為了能讓解釋不清楚的事有個很好的歸宿，或許就有人提出來了所謂的迷信。

　　正所謂迷信不能全信，不可不信，則是人們自我安慰的一種方式吧。

　　事情結束了，生活終歸要恢復到平靜。

　　日子也就在稀松平常中，在喜怒哀樂交相輝映中，一天天往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