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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衝風暴》第一章 獵鯨少年
  漆黑的夜晚,

  狂風暴雨。

  大海的洶湧浪濤瘋狂的撞擊著礁石,似乎下一刻就要將整塊陸地都要掀翻似的。離地十余米高的橘紅色氣球已經被吹得極歪,這代表著台風已經近在咫尺,就連下方系起攔風索的結實巴杆都開始嘎吱作響,似乎下一秒就會斷折開來。

  對於四橋這個偏僻的港口來說,這種糟糕的天氣盡管不多,但每年也都會出現三五次。因此這裡的居民也都習以為常,縮回到自己的棚屋裡面窩住,燃起昏晦的燈燭就著鹹魚乾喝起紅星二鍋頭,當然還順帶在房頂漏水處的下方墊住盆子油布以及一切能夠濾去潮濕的東西。繞是這樣,被子也始終會處於一種潮潤的狀態,仿佛手撫上去都能氤氳上一層濕。

  就在這種氛圍下,在四橋鎮西面的一處破爛棚屋裡面,卻是燃著熊熊的火。裡面凌亂的堆放著廢棄掉的橡膠輪胎對於窮苦的船民來說,這是一種廉價而有效的補船皮料還圍聚著十來個皮膚黧黑,神情卻是興奮非常的船民。他們當中大多都是二三十歲的壯年,隻有坐在正中的那個中年人臉上皺紋深深,似刀斬斧削一般,下頜的胡須碴子也有些花白了,他的五官長相看起來就是愁苦裡帶著和善,一看就知道是對生活和命運逆來順受的那種人。

  “哎呀哎呀,要我說今天這件事情,三仔是有功勞,但森岩那一下才瞄得正點啦!“

  說話的人是個臉上有條疤的年輕人,叫做高強,比著誇張的手勢口水橫飛的說。而他的說話顯然得到了周圍同伴的認同,不少人都在連連點頭,將讚賞的目光投注向了坐在右邊的一個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雙眉濃黑,胳膊上的肌肉塊塊凸起,體格很是壯碩,眉宇間雖然有些飛揚的神色,但不失穩重。他此時正隨意的坐在了一根破舊的木凳上,端著一個缺了角的瓷碗。大概是碗裡面盛著的開水滾燙的緣故,因此要邊吹邊喝。這被叫做“森岩“的年輕人聽到提起自己後微微一笑,卻是並不出聲,隻是對著同伴微笑點頭,然後繼續喝水了。

  “森岩那一下自然是沒得說,但我可是刺了九叉呢,整整九叉!”一個大鼻子的壯年男人站了出來大聲道,還不停的用手激動的比劃著。

  “仆了摸的,那大畜生竟拖了俺們走了少說三十裡吧!再多拽十裡咱們就得吃上這趟風了。”

  在牆角的一個黑瘦中年男人忽的插嘴笑道:

  “大四哥,這次刮出來的香膏怕不下二十公斤吧!就是弄乾出來也少說也有十來公斤這一次算是賺大了,你不是一直想著把福遠大修一次嗎?這下大修十次的鈔票也有余啊!”

  大四哥顯然就是那名中年男人,他聽了也憨厚的笑了笑,但眉宇裡面分明也洋溢著喜意。他從小就出生在海邊,海水的鹹味幾乎滲入了骨髓裡面,他這輩子幾乎是以船為家,因為很早就收養了兩個孤兒的緣故,所以一直都沒有討到老婆,並且之後似乎也不打算找了。他在數年前用一輩子的積蓄買下了福遠這艘舊船,沒想到還受了人的欺詐,剛剛拿到船就大修了一次,因此直到現在所欠的債務也沒有還清。

  如果說善良忠厚一定會得到命運青睞的話,那麽相信大四哥早已腰纏萬貫,但事實是大四哥不管怎麽辛勞奔波,也脫離不了顛沛流離窮困潦倒的命運。不過老天爺再怎麽刻薄,也總會偶爾有開眼的時候,前天福遠在出海的時候,卻是遇到了一頭落單的胖頭怪!

  胖頭怪是廣東/廣西/海南這一帶的漁民對其的俗稱,學名就是赫赫有名的抹香鯨,其身體粗短,行動緩慢笨拙,並且長相十分怪異,呈現出頭重尾輕的模樣,若是要拿什麽生物來形容的話,放大了千萬倍的蝌蚪還勉強能對上號,抹香鯨龐大的頭部幾乎能夠佔到體長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整個頭部仿佛是一個大箱子。它的鼻子也十分奇特,隻有左鼻孔暢通,而且位於左前上方,右鼻孔堵塞,所以它呼吸的霧柱是以45°角向左前方噴出的。對於有經驗的漁民來說,遠遠的就能從這種鯨魚噴射出來的水柱上發現它們的蹤跡。隻是經過幾十年的捕殺生涯,抹香鯨已經減少到了全世界僅有幾百頭的地步,最近五年以來整個南海海域都隻傳出了三次獵到胖頭怪的消息,其稀有程度可想而知。

  當時發現這頭落單的胖頭怪的是阿發,就是那個與大四哥平輩論交的黑瘦男人。其余的後生仔都得叫大四哥一聲“四叔”的。說實話,依照福遠這艘老舊漁船的配置來說,是沒可能對這頭龐然巨物下手的。好在大四叔收養的一個孤兒三仔心靈手巧,前些日子在碼頭的廢舊所裡相中了一架旁人拆掉不要的魚槍,自己悶著頭鼓搗了幾下,居然也就能湊合著用。不過其本意也就是射射在南海出沒的鯊魚割幾張花膠,怎能料到會遇到幾乎絕跡的胖頭怪?

  然後便是一場鍥而不舍的追逐。

  福遠號決意要把握住上天賞賜來的機會,不顧台風警報在風浪當中死死的咬住了這頭長約十米的抹香鯨!但這船上除了大四叔之外,根本就沒人有捕鯨的經驗,而船上安裝的那一架固定射索魚槍更是處於半報廢狀態,在風浪顛簸裡面連射了四次也未能命中,反而使得這頭龐然巨物警惕了起來,看看就要潛入海底。

  就在這個時候,大四叔收養的另外一個孤兒方森岩卻一步搶上,他的身體在風波巨浪的搖曳中若落葉般顛簸起伏,雙手卻似焊接在了魚槍上那樣堅定,瞄準了整整十秒,然後就在所有人都幾乎絕望了的時候一槍射出!

  這一槍便洞穿了抹香鯨的要害!

  垂死的巨獸負痛之下,拖拽著福遠整整遊出了三十海裡,一路上的海水都為之泛赤。但最後還是無奈的成為了人類的戰利品,滿載而歸的老舊福遠,也奇跡般的成功在台風登陸之前返回到了四橋港。對於抹香鯨而言,盡管其肉/油/骨都價格不菲,但其最為值錢的,還是腸道當中的“香膏”。這東西是當地漁民的俗稱,經過乾燥處理以後便是著名的“龍涎香。”

  抹香鯨的主要食物乃是烏賊/章魚,它將之吃掉以後,卻消化不了其尖銳的嘴殼和內部的圓骨.這時候,抹香鯨的大腸末端或直腸始端由於受到刺激引起病變,從而產生一種灰色或微黑色的分泌物,這些分泌物逐漸在小腸裡形成一種粘稠的深色物質,儲存在結腸和直腸內,剛取出時臭味難聞,存放一段時間逐漸發香。這便是所謂的龍涎香。

  龍涎香內含25%的龍涎素,是珍貴香料的原料,是使香水保持芬芳的最好物質,用於香水固定劑。同時也是名貴的中藥。大四叔獵獲的抹香鯨僅有十余米長,在同類當中也算體型中等偏下的,饒是如此,那收獲的龍涎香也可以賣得一筆巨款!

  這一船人聚在一起說說笑笑,不覺已是深夜。他們在海上奔波打漁足有半月,何況還掐著台風來的時間之前趕進四橋港,也是很吃了些辛勞,等獵到大家夥的興奮勁頭一過,疲倦立即就襲來。外面雨勢滂沱,台風少說要明日下午才會停。大四叔順理成章的在自己的棚屋裡面留人住下打地鋪,這些船民在船上苦慣了也不覺得如何。倒是三仔和森岩已經分家了出去,兩人在四橋鎮北頭的媽祖廟街旁邊各自修了一處棚屋,也算是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間,此時盡管風大雨急,但披上油布從鎮子的這段走到那段也要不了多少時間。

  兩人將橫七豎八釘了好幾塊木板的舊門推開,一股冷風夾帶大片的雨水攆了進來,立即使人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連中間圍著火已經躺下的船民也不滿的咕噥了幾聲。方森岩和三仔兩人頂著油布縮起腦袋將門頂上,大四叔卻又趕上來塞了把傘出來,兩人借著門縫裡面晦暗的光線辨了辯方向,便深一腳淺一腳的向回家的路上走了回去。

  四橋是一個小鎮,在地圖上根本都沒有標記出來的小鎮。

  它的具體位置是廣西防城港這個邊境城市南面的一個小灣,甚至在天氣晴朗的時候用肉眼都能看到西面越南的國土。在行政位置劃分上也恰好屬於三不管的地帶。因此無形的形成了一個集走私,貿易,偷渡於一體的畸形港口,在裡面的人大多都從事的是遊走在法律邊緣的灰色行業。

  而老實巴交的大四叔之所以選擇在這裡落腳,則是因為福遠號這艘老舊的船隻也是被偷來的,而大四叔也根本負擔不起沉重的稅費,方森岩曾經看過那長長的收費單,上面涉及的部門繁多,包括財政、稅務、工商、公安邊防、衛生、鄉鎮政府、漁委會或村委會、漁船管理公司等等,而在這裡則只需要將一筆保護費按時交給當地的“大佬”花衫飛就行。

  正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上面“掃蕩”,所以四橋的建築大多都是用相當廉價的三合板,輪胎,玻纖瓦等等臨時搭建而成,正是屬於那種城管眼中釘肉中刺的違章建築。方森岩今年接近19歲,比三仔大上幾個月,卻是從十四歲起就由大四叔托了熟人上船做事,因為他做事沉穩踏實,所以很受到雇主的好評,屢屢被委以信任,年紀輕輕就在世界各處港口輾轉過,無論是見識還是為人都稱得上首屈一指。

  一年前大四叔買下了福遠以後,方森岩便毫不猶豫的拋掉了手中的工作返了回來。那時候他已是一艘巴拿馬五千噸級貨輪上的二副,並且大副年後就要退休。盡管船長多次挽留,但方森岩卻是堅拒,返回到了破爛的福遠上重新做了一名船員,還拿出了所有的積蓄給大四叔還債,此時方森岩和三仔分出來所住的棚屋,便是他用離職前拿的最後一個月的薪水修築起來的。

  盡管也沒走出多遠,但腳下的鞋子裡面已經灌滿了泥水,那股冰涼意味一直都似乎要沁入肌骨裡面去,走動的時候更是發出“哐當”“哐當”的悶響,令人舉步維艱。過了一小會兒,三仔的棚屋卻已經到了,他也不回頭,“啪啪”的拍了濕漉漉的油布兩下,算是打招呼表示再見,然後便見到他彎下腰左轉,費力的啟開旁邊棚屋的柵門,然後鑽了進去。

  方森岩正轉身要走,可身後的棚屋柵門忽的又開了,三仔的腦袋又探了出來,黑頭髮貼在額頭上,臉上的神情又是羨慕又是佩服:

  “岩哥,當時浪頭打得怕不有一丈多高,連四叔和發叔都沒辦法,你是怎麽瞄得準那胖頭怪的?”

  三仔雖然隻比方森岩小幾個月,但他無論是頭腦應變都差得太遠,若論見識更遠遠無法與在外面闖蕩了五年的方森岩相比了,因此一直是用一種崇拜的態度來對待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方森岩聽了他的問話後微微一笑,眼睛微微眯縫了起來:

  “我隻是蒙中了而已。”

  順手拉開了旁邊的電燈後,方森岩便除下了濕透的外衣拿過一條乾毛巾擦著頭上的水。他的身高大概在一百八十公分左右,體格顯得壯碩,眉毛濃黑,貼身的彈力背心下面的胸肌顯示出鼓脹的肌肉輪廓,幾年的海上生涯使他的膚色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古銅色。簡潔的寸頭,挺拔若刀的雙眉,使人無由的聯想到高素質的健美教練,不過略薄的嘴唇和冷漠的眼神使他有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峻。

  平心而論,這是一處極其簡陋的棚屋,大概隻有七八個平方,是用一些建材上的邊角料加上劣質的石棉玻纖瓦所草草搭建的,裡面的陳設也再簡陋不過。一張彈簧鋼絲單人床,一個洗臉盆,一口簡易的壁掛式塑料衣櫥而已。但進入到這裡面以後,卻有一種特殊的溫暖感覺,那是一種家的感覺,便是再怎麽豪華的酒店也無法替代。

  這裡面唯一的裝飾就是擺放在床頭的一個小鏡框。鏡框當中是張已經泛出微黃的彩色照片,照片上一共有三個人:方森岩,大四叔,三仔。那還是方森岩第一次出外前拍攝的照片,看著照片上的大四叔,方森岩的眼中也多出了一種濡慕而尊敬的神色,就是這個憨厚老實的男人一把屎一把尿的將自己和三仔拉扯大,更重要的是,他一直都沒有隱瞞兩人的身世,就連“爸“也不讓兩人叫。因為大四叔虔信風水,聽算命先生判說自己一生孤苦飄零,便不願讓兩個孩子沾染了自己的霉運,寧願孤苦終老一生。

  對於深信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大四叔來說,這是何等愚昧而偉大的情懷啊........

  想起種種往事,方森岩一時間都有些唏噓。他是一個心志十分堅毅的人,自從懂事以後也並不很怨恨將自己拋棄的父母,卻是對大四叔更加感激。雖然口中叫的是四叔,但心中卻是切切實實的將他視為自己的父親。在床頭上還貼著一張白紙,上面寫了十個歪歪斜斜的字生要能盡歡,死要能無憾!這十個字卻是方森岩從一本殘破的小說上看到的,咀嚼良久以後極是喜歡,便寫了出來粘在了自己的床頭。

  拿起照片發了一會兒呆以後,方森岩便拉燈倒頭便睡,但度過了開頭的一段困倦之後,睡意卻漸漸消失,心中並沒有撈到一注大財的驚喜,卻總是有些難以形容的焦躁,就仿佛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似的。

  方森岩的直覺一向都很準確,這是他在外面一直口碑都很好的原因。因為他往往能夠憑借直覺找到處理事情的最佳途徑,而認識他的人也很少和他賭博,因為方森岩就算是手氣不好的時候,也能夠巧妙的使損失降低到最低。先前三仔問方森岩為什麽能夠在大風大浪當中用魚槍準確射中抹香鯨的要害,其根本原因也是方森岩那超乎尋常的直覺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滂沱的雨水在棚屋的頂上稠密的響著,單調而乏味,方森岩來回不停的在床上翻著身,卻是絲毫沒有半點睡意。索性坐了起來赤著上半身打開台燈點了一支煙。他無意間一瞥,便看到對面的鏡子裡面似乎有什麽紅色的東西一晃。低頭一看,卻發現胸口中央不知道什麽時候居然生出了幾條縱橫交錯的紅痕,看起來似是被摳抓出來的痕印一般。他摸了摸發覺沒有什麽痛癢的感覺,心中便不以為意了。

  這時候方森岩覺得有些口渴,下了床倒了一杯水邊吹邊喝著,喝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就聽到外面傳來“嘩啦嘩啦“的趟水聲,這聲音很不規律,就仿佛是一個人在泥水裡面摸爬滾打竭力絕望掙扎一般。然後很快的,方森岩的棚屋門上就傳來了”嘭嘭嘭“的悶響,還有嘶啞含混不清的喊叫!

  “來了!“方森岩心中一凜,馬上就去開門。門剛剛啟開一線,冷風便迫不及待的裹了進來,緊接著便伸入了一隻鮮血淋漓的手掌進來,死死的扒住了旁邊的門框。然後撞了進來一個渾身上下都流淌著鮮血和泥水的人,正是在大四叔那裡打地鋪睡覺的高強,盡管方森岩伸手去攙扶他,但高強已是渾身無力的癱倒在了地上,雙手死死的抓住了方森岩的腳,絕望的嘶聲道:

  “岩哥,出事了!“

  方森岩濃黑的雙眉似長刀出鞘般的一挑,心中卻湧起了一個了然的念頭:“果然來了“,不安的源頭竟是在這裡!他盡管心亂如麻,卻是深深呼吸了幾口,大聲道:

  “怎麽回事!”

  “是發叔這個王八蛋!大四叔說要把肥膏賣了的鈔票留給你和三仔做老婆本,他就趁著大家夥兒睡著的時候,偷偷去找花衫飛把咱們給賣了!整整十九斤七兩三錢香膏,花衫飛竟然隻拋了一百塊出來!”

  方森岩聽到“花衫飛”三個字心中就一沉,這家夥可以說是四橋這個鎮子上的主宰者,要想在此立足的人都得按時上交保護費。而他自己暗地裡也做著偷渡,走私,販毒的生意,手下的打手也有十幾人,無論在黑白兩道都吃得很開。更有傳聞說“花衫飛”還是越南那邊號稱第三黑幫“鬼仔幫”的骨乾,是幫會大佬“黑鬼東”的得力手下。若是那龍涎香被這家夥看中強奪,那當真是隻有牙齒打落和著血往肚皮裡面吞了。

  然而高強此時掙起來喝了口水,語聲中含著哭腔繼續道:

  “大四叔盡管心裡面舍不得,但也知道花衫飛惹不起,也隻能抱著蝕財免災的主意賤賣。花衫飛也讓了一步,說以後咱們不用再在鎮子上交保護費。但大夥兒心裡面總是不太舒坦的,就背著忍不住小聲罵了幾句,卻被花衫飛旁邊的一個叫西弟的家夥聽到了!那家夥叫西弟,似乎連花衫飛都要看他臉色,也不知道是什麽來頭,頓時不依不饒,加上發叔那王八蛋在旁邊煽風點火,西弟…….西弟竟然要燒了福遠!”

  若不是生活在海邊的人,是很難理解船民們對於船的感情的,他們當中絕大多數的人的童年就看著船渡過,長大了船就是他們的居住地/工作地點/娛樂場所,哪怕是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以後,在船上的時間也要遠遠多過陪伴家人的時間。在這樣的情況下,船幾乎就是他的精神支柱,以至於不少老人死後都要求將棺材做成船的形狀。

  而對於大四叔來說,漂泊半生潦倒一世才從牙齒縫隙裡面擠錢出來買上了這艘福遠,他對船的感情隻有過之而無不及!這西弟若是要燒船,那麽還不如直接要了大四叔的命!

  方森岩聽到了這裡,額頭上的青筋已經一根一根的綻了出來。高強接著埋著頭噙著眼淚道:

  “大夥兒聽了以後,再也按捺不住,便爆發了出來抄家夥同他們拚了!但花衫飛很快就叫了他的手下來幫手,結果……唉!不過西弟那雜碎臉上也被我們拉了條口子,那個小白臉立即就像瘋狗那樣暴跳如雷。我逃走的時候聽他大叫著要把大四叔拉去和福遠一起燒了!旁邊棚屋的阿貴叔聽說了要出來說和,被花衫飛一巴掌打掉了七顆牙!岩哥,怎麽辦!”

  高強口中的阿貴叔也是四橋上有頭有臉的人,據說還和花衫飛有點沾親帶故,他都落了個如此下場,大四叔的遭遇可想而知。面對如此的絕境,方森岩卻平靜了下來,他先是拍了拍高強的肩膀,然後給他裹上了一件乾燥的衣服,點了支煙吸得熊熊的放進他的嘴裡,接著很是沉穩的道:

  “你現在馬上過去叫三仔,你們兩個一起走,馬上去公安局報案!”

  高強進來以後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冷,一直都在瑟縮顫抖著,此時聽到方森岩說話後才有了主心骨一般,馬上猛吸了一口煙,喘了幾口氣裹緊了衣服急急的道:

  “好的,岩哥,我這就去。”

  他忽然似是想起了什麽,馬上又緊張的道:

  “你呢,岩哥,你不和我們一起?”

  方森岩平靜的道:

  “我總不能看著大四叔和福遠一起被燒掉!花衫飛每年收我們幾千塊保護費,又白拿了價值幾十萬的香膏,總得講點道理吧。我想我過去和他說說,應該能把這件事擺平。你們兩個快去,如果我擺平不了這事,那麽還得靠你們來救我呢.”

  高強一聽,也覺得似乎有點道理,他也不是什麽有心計的人,似是而非的點了點頭,便出門去找三仔了。方森岩等他一出門,眼神已是轉為冷酷,從門後面拔出了一把磨得風快的刀子!

  這刀子是漁船上專門用來殺魚剖魚用的,大概有一尺來長,乃是用那種鋼板的邊角料軋成,刃口都是方森岩自己一點一點磨出來的。黑沉沉的刀身,雪亮的鋒刃,寒氣*人,而棱角的刀柄上簡單的用布裹了幾層,起到了避免滑手的作用。

  方森岩先前的樂觀說法隻是要將高強和三仔騙走而已,因為他的心中知道,這件事情已經沒辦法善了了,臉上被劃了一刀的西弟,便是花衫飛大佬“黑鬼東“的兒子!此時唯一能夠同”花衫飛“講的道理,便是刀子!生要能盡歡,死要能無憾!自己同大四叔不是父子,但之間的感情勝似父子,如今便是拚了這條命,也是理所當然,義無反顧!

  ……

  ……

  看到“生要能盡歡,死要能無憾!”時,杜江雲渾身的熱血沸騰!有一種想砍人的衝動。狗日的黑社會,收保護費!還要不要我們小老百姓活了。

  簡陋的兩張床,還有一個馬桶。杜江雲慵懶地斜依在床上,雙眼迷離,四肢乏力。傳說中癱瘓的人就是這種狀態。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稿紙。

  四周斑駁的牆,冷清的石頭,還有一束透過高牆上的小窗射進來的光。鳥鳴、山溪、蘚苔、枯葉、高牆、鐵網、綠茵草地這不是菁菁校園,這是恨山監獄。

  成都第一監獄。所謂監獄也並不是僅僅隻有一座,每個城市都設有幾座不同監管程度的監獄,比如對於杜江雲這種十惡不赦的跨國騙婚份子,必定是送往了監管程度最深的成都男子第一監獄,傳說此監獄關押的都是各個地方的黑社會大佬、經濟罪犯、黑客人犯、變態殺人犯,監管第一監獄的部隊是全國精銳部隊――獵鷹。這支部隊以冷血無情,手法殘忍為名,多麽難搞的犯人到了他們手裡,都會夾起尾巴,如喪家之犬。

  媽的,這到底怎麽回事。從現在的情形來看,必然是和那幾個女人有關系。她們三個嘛,沒有作案動機。是她,裴寧雅?!得不到我就要毀掉我。最毒婦人心呀呀個呸!

  難道是因為老子太帥,有做牛郎的資質?日,想想都惡心。

  杜江雲深深的反省著,痛定思痛。早知道答應她的請求,做她助理,也不至於現在蹲大牢。

  此時正值中午,溫度23°,吹東南風。杜江雲那個無聊呀。把牢房裡的東西能翻的都翻了遍,竟然發現了幾頁草稿。

  “我靠,還是原創小說,真有理想。”杜江雲一陣無語。在這陰森森的牢房中,竟還有這種充滿科幻的東西存在。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看看。題目:《最終進化》作者:卷土

  正要往下繼續看,忽然聽到腳鐐叮叮當當的聲響,由遠及近。幽深灰暗的長廊像是沒有盡頭,男子手交叉背在腦後,低著頭跟隨在兩個武裝獄警身後,時間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砰的一聲牢門打開了,四個武警送進一個頗帥氣的小夥。

  少年眼神清澈,煞有其事地盯著杜江雲手裡的稿紙。

  杜江雲打著哈哈道:“這是你寫的小說麽,真不錯!很有代入感,也很熱血。裡面的主角方森岩讓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佐羅,綠箭俠,還有《基督山伯爵》那句什麽來著,哦!仇恨成為信仰,人類就能真實。這位兄台筆力如此高絕,真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小弟,今日有幸結識高人,實在是三生有幸。有幸三生啊。但不知這位兄弟高姓大名?小弟杜江雲,實在仰慕萬分。”

  “我就是方森岩。”

  “哇,果然英雄出少年!那你不去搞文學創作怎麽進來了。”

  “我把他們都殺了。”

  我日啊,杜江雲嚇了一跳,嘴巴張的老大。感情對面這個小兄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變態殺人犯。杜江雲身上冷汗涔涔,再也沒了之前的想法。

  “哦。上帝我有罪。我再也不欺騙婦女了,再也不玩弄感情了。請放我出去吧。阿門。”杜江雲在胸口畫了個十字,默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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