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決定蘋果生死的一天。她老公剛好接到北方一家公司的offer,要他馬上去報到。他沒有猶豫揮揮手就走了。留下了兩歲多的孩子,並叫來了婆婆幫忙。
手術八點開始。護士七點半就進來插胃管,蘋果不怕手術但怕那根大大粗粗的胃管,從鼻孔插進胃裡。第一次失敗了,護士說放松點,如果不插胃管就沒法手術。蘋果聽了有些無奈,只能任由她們擺弄,護士說,就像吃麵一樣往下咽。事後每每想起吃麵這個詞就心有余悸。插好管,她躺著被推進了手術室。
當無影燈亮起時,她看到身邊圍了幾個穿綠衣服的和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這時醫生說開始用麻藥,她想該會從在哪裡注射呢?閉上眼睛不敢多看,好像醫生遲遲沒有動手,自己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家裡的親人聽到這個消息很不放心。媽媽一大早就去廟裡燒香拜佛,像個失魂落魄的瘋子,整個手術時間一直虔誠地跪在佛前祈禱。弟弟也千裡迢迢地趕來了,守在手術室門口一天寸步不離,飯也吃不下,直到聽醫生說手術很順利才松一口氣。
等她醒來時已經晚上八點多了。整整昏睡了十二個小時。醫生說手術很成功,做了胃血管分流並摘除了脾髒。“五髒六腑”這個詞從此在她這不適用了。
她被推回了病房身體非常虛弱了,睜開眼隻感覺眼前有一股紅色的浪潮在湧動。醫生說手術前準備了很多血沒用完的。
她感覺腹部不屬於自己的了,身體被分成了兩段,動彈不得。肩頸處插著針管輸血,腳踝上插著針管輸液,鼻孔裡插著氧氣管和胃管,腹部插著引流管吊著引流袋。手指上夾著心電監護儀,下身還插著尿管。躺在床上像極了一隻可憐的流浪狗。咽喉已經腫痛得厲害,吞口水說話都困難。她已經完全躺平了,變成了原始人,不再思考任何問題,讓身體為她去戰鬥。她對這個世界沒有恨也沒有太多的眷戀。孩子會慢慢長大,父母會慢慢變老,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努力不給他們造成拖累。
人大概都是這樣,走到這一步已經無力回天了。人一旦喪失了社會性,也許意味著生命旅程該結束了,把更多的資源讓給真正的社會人。
手術完弟弟也得回家上班了,就剩下婆婆照顧她。她老人家似乎一夜間蒼老了很多。婆婆照顧她,她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但又無可奈何?
第三天,拔了胃管,婆婆便嚷嚷要她自己下床走走。她強忍著劇痛在房間挪動,自己能動一下了,就讓婆婆回去照顧孩子,自己照顧自己。七天后醫生幫她拆線,看到上腹部的刀口觸目驚心,差不多橫貫整個上腹部足足有20厘米。她感歎多麽神奇的身體,比她預料的強大多了,那麽大的創傷也能愈合。
一個月後,她自己趴在櫃台上,辦理了出院手續打車回到家。然後婆婆說老家裡有事要回家了。從此她每天一步一鈍痛地牽著孩子的手,送他去搭乘幼兒園的接送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