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昨晚到今天天空未有明亮過,本該是太陽從海面上升起的時候烏雲推了過來,陰影籠罩大地,伴著暴雷,千萬噸雨水落下,將世界打得啪啪隻響。蘇珊娜遙遙的站在窗邊,自上往下的凝望著海崖,浪濤像怪獸一樣咆哮,崖邊的卡薩布蘭卡低下了頭。
忽的,一道白光閃過,一道模糊的人影開始在花束間凝聚。
蘇珊娜眼角的憂鬱頓時一泄,拿上雨傘,她匆匆下樓。噠噠噠的腳步聲回蕩在高聳的塔樓裡,像是有遊魚在拍打水面,濺起水花。
她來到門口,本來準備好的雨傘卻已經失了作用,朦朧的人影已經從雨幕中走了過來——潔白的衣裙上並沒有沾染上一點雨絲,纖柔的發絲間也沒有明亮的水珠,雨水悄悄的避開了阿德琳,為她在世間留了一份純淨。蘇珊娜猶豫了下,最終還是迎上前去,為她的主人斜去了雨傘。她輕輕說:
“殿下......”
“怎麽了?”阿德琳看她。
“抱歉......我應當在那邊等您,第一時間為您撐起傘的。”
“別鬧,珊娜。”阿德琳笑道,“你知道我不會被雨淋到的。”
“但這是我應該做的。”蘇珊娜堅持,她精致的面容上顯露出失落,卻是真真正正的在為自己的不盡職而慚愧。
阿德琳當然不會在意這種事情,她輕輕笑,安撫道:“那就下次做到好了。”
兩人走在塔樓內,有小女仆及時迎了上來,為阿德琳遞上熱茶——高塔裡的茶水是不間斷在準備的。還有小女仆取走了阿德琳換下的鞋去清潔,盡管上面並沒有汙漬。她們跟在兩人身後等待命令,卻被阿德琳擺擺手驅趕走了。
踩上魔力供源的電梯,蘇珊娜問道:“殿下見到女神大人了嗎?”
她知道阿德琳此行是去見卯月女神的,這不是什麽需要隱瞞的事情,何況是蘇珊娜這麽親密的人,在出發前阿德琳告訴過她了。
但此刻阿德琳卻有些後悔了,她不該跟蘇珊娜說明的,此刻只能飄忽的說:“算是見到了吧.....”
“算是......見到了?”蘇珊娜困惑的咀嚼著這幾個字。
“不要在意!”阿德琳眉頭一皺,任性的說,“你只需要知道,我此行非常順利——這就可以了。”
她能前往遊戲世界的事解釋起來很麻煩,而且也未必解釋得清楚......那就不解釋了。反正她從來都是個高傲的人,任性一點也無妨。
在蘇到來之後,阿德琳的感情柔軟了許多。過去她總是對蘇珊娜冷冰冰的——這不是因為她不愛蘇珊娜,相反,她對於蘇珊娜有著如母親一般的濡慕感。只是神子的一生讓阿德琳顯得無情又冷漠。與都市女孩蘇融合之後,這種冰冷的態度才變得熱烈了些。
但她不再遮掩自己對蘇珊娜的感情,並不代表她就變成了一個溫暖的人。她終歸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子。
“......是。”蘇珊娜眼神微暗。
她的確也是習慣了阿德琳冷漠的態度,但此前阿德琳的那一句“不舍得”著實溫暖了她,這忽冷忽熱的變化反倒讓她有了過去不曾有過的失落......是我太逾越了嗎?她想著,輕輕捂住自己的心口,那裡有動力核心在運轉。
電梯懸停至頂樓,阿德琳走了幾步,發現蘇珊娜沒有跟上來,回頭奇怪道:“珊娜,你怎麽了?為什麽跟過來?”
蘇珊娜似觸電般一驚,
“我這就來......” 她將手上並未派上用場的雨傘放下,跟在阿德琳身後進了房間,看著阿德琳的背影,她將自己腦海中的胡思亂想都放到了一邊......我只要能一直照顧殿下就可以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阿德琳一進入自己的臥室,就感覺渾身的每個細胞都歡呼起來了——果然,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她都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宅女。回家的感覺真好。
不過,我這樣是不是有點對不起自己以前的家?
阿德琳想著,忽而把自己逗得輕笑起來。家?以前那叫做家嗎?那只是一個長在鋼鐵叢林裡的逼仄房子,空蕩蕩的說話能傳出回聲,閉上眼就好像睡在黑暗的海裡。每一天每一天,清醒的時候都在掙扎,不清醒的時候便是在逃避。
都市......
想到自己曾經的收尾人生涯,阿德琳搖搖頭,將不好的回憶都甩了出去。她環顧室內,沒有看見白晝,這隻笨笨的狗狗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總是需要它的時候不出現,不想要它的時候卻又總是傻愣愣的撲上來,真是......討厭極了。
阿德琳躺倒在沙發上,窗外的雨越來越大,嘩啦啦的,雷光映照著她腿上淺薄的白襪。這讓他人來做盡顯頹廢的姿勢讓她來做,卻只有一種慵懶的美感。
“殿下,您的確該好好休息......”蘇珊娜靠了過來,“但是在床上,而不是沙發。”
“有什麽關系?”阿德琳輕聲道。
盡管她並不像真正的神明一樣無需睡眠,但神裔的軀體給予了阿德琳充沛的精力,僅僅只是一晚上的忙碌,並不能讓她感到太多疲憊。
“我說不過您。”
“是說不過,還是不敢說?”
“都有。”蘇珊娜泡了一杯紅茶端了過來,她輕聲說,“我這樣說,您可滿意?”
阿德琳勾起嘴角,“勉強。”
蘇珊娜也輕輕微笑,“那就再好不過了。”
阿德琳坐起身,喝了口茶,感覺身體有被溫暖到之後,將一個精美的小袋子扔到桌子上,裡面發出砰砰的清脆響聲,似乎是很多東西相互碰撞的聲音,她讓蘇珊娜來看:
“來,珊娜,看看我的收獲。”
蘇珊娜聽話的靠過來,解開系緊袋口的細繩,裡面的東西讓她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都驚起了一番漣漪。
那是一堆圓形的小球——自然不是普通的圓球,似是都市中的玻璃珠,大約有人一手大,裡面都是形態萬千的物象,鳥、樹木、還有的乾脆是一片微縮的海或是一朵漂浮中的雲......如果細看,便能發現群鳥還在其中振翅,嫩芽的舒展和生長,灣流的分散與聚合。
就像一個個活的生命和世界。
“......起源?”
蘇珊娜難得用驚訝的語氣,“這麽多?”
起源,世界的碎片,也是阿加隆大陸上凡人與職業者的區別與否。所有使用非凡力量的人都或多或少的擁有起源——它可能是海,是火山,是心中的烈焰,亦或是刀劍上滴落的冰冷的血液。在巫師們的整理下,為所有的起源都制定了一條便捷使用的方法。
這便是巫術詞。
以二十六這個數字為基點,各有二十六種不同的本我(Positive),指向(Negative),開端(Origin),過程(Median),結局(End)。以及新生的開始(Extra)。
在阿加隆大陸,起源是相當稀少的。這源於它的不可儲存性,起源本身是屬於世界一部分的碎片,如果不能及時將它吸收,它就會慢慢回歸至世界本身。
像一般的王國,或許職業者不少,但想要拿出這樣整整一袋起源是絕對不可能的。這是足以供給一個騎士團的數量,也就只有一之教會才有這個能力。
“您從那裡弄來這麽多的......”蘇珊娜抬頭。
“哼哼......”阿德琳得意的笑了笑,以手指比唇,“秘密。”
這其實就是玩家與NPC之間的代溝了。
許多遊戲都是這樣,在NPC眼中不值一提的東西對於玩家來說很珍貴,而在玩家眼中很尋常的物件卻又是NPC心中的稀世珍寶——起源就是這樣。
對於阿加隆大陸的土著來說,起源非常少見。
對玩家來說卻不然......畢竟,這東西,他們打怪會爆。
當然,容易出的起源都是比較弱的類型,阿德琳從唐崢三個倒霉蛋手中摳出的錢並不足以讓她購買太昂貴的東西,想著買點臨時能用的,她就購買了這一袋起源——雖然弱,但量大管飽。剛好也能滿足她強化手底下走狗們戰鬥力的想法。
只要比普通人強就可以了。至於走狗們可能碰上的,厲害的對手,她另有對策。
“這是......”蘇珊娜從袋子中撿出了一個與眾不同的珠子。
跟一般的起源相比,它更明亮,裡面的景象也要更加複雜。波濤洶湧的海面上,一艘鋼鐵巨艦正在其中劈風斬浪——蘇珊娜從未見過這樣猙獰可怕的船,它是鐵做的?這樣它如何能漂浮在海面上?
“它包含著兩個起源。”阿德琳說。
“什麽?!”蘇珊娜一驚,差點把手中的珠子掉在了地上......其實掉下去也不要緊,起源很堅固,幾乎是不可破壞的,並不會摔碎。但蘇珊娜還是寶貝般的將其攥在了手心裡,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
“您應該早點告訴我。”蘇珊娜蹙起眉頭,語氣中帶著淡淡的抱怨。
“不必這樣小心。”阿德琳輕輕笑出聲,她就是故意想要見蘇珊娜這幅模樣的,“這裡面的兩個起源是雜糅的,並不純粹。”
“原來是這樣......”蘇珊娜眉頭舒展,看著它,又說:“但那也很珍貴了。”
能不珍貴嗎?我敲詐——不,是賺來的錢大部分都花在它身上了。阿德琳想。
起源是有雜糅和純粹一說的。
大部分人,或說是九成九的人都只能擁有一個起源,唯有像阿德琳這樣天生便擁有著極高位格的物種才能容納更多純粹的起源,阿德琳就有三個。
但如果一定想要擁有更多起源該怎麽辦呢?那就只有將兩個不同的起源糅合在一起,這樣或許單個效用會降低,但卻可以產生許多奇妙的結果,能使用的巫術寬度也會大大增加。
即便在玩家中,這樣的起源也是頗為珍貴的,更別說阿德琳特意購買的比較好的了,這個特殊的起源是玩家自製的,在現在的這個阿加隆大陸上說是獨一無二也不為過。而代價就是阿德琳徹底將自己賺來的錢給花光光了, 一點都不剩。
可謂是赤條條去,赤條條回來,身上沒有一個銅板。
蘇珊娜突然想到了什麽,她看著這顆珠子,心情複雜的說:“這是您為那個拉拉·寇克思準備的吧?您就這麽看好她?”
“可以這麽說。”阿德琳將喝完的茶杯放回桌上,“她很有潛力。”
“......可我並沒有察覺到她有何特殊之處。”
阿德琳輕聲說:“如果你是指像你我一樣的特殊,那她的確很普通。她只不過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凡人,漁民的孩子,頂多會一點殘缺不全的三流劍術。沒什麽特別的。”
“那您為何......”蘇珊娜不解。
阿德琳打斷了她:“這已經不是神明的時代了,珊娜。”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此刻本該是陽光正好的清晨,卻陰雲密布了,雨聲越來越大了。若是照劇情的正常發展,外神應該會很順利的入侵才對......不,應該比劇情中的要更加順利,畢竟這裡可沒有玩家來阻止他們,在外神的眼中,凡人?神明?有何區別?祂們是真正的對萬物一視同仁,在祂們的觸須下,神明與凡人都是同等的可憐蟲。
神裔自然是強大的,但在遊戲裡,神裔有拯救到這個世界嗎?
沒有的。在那余暉般末日裡掙扎的,都是平凡的人。哪怕是玩家們,他們最初所持的也是凡人模板。這是一場整個世界的戰爭。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
阿德琳忽然回頭,微微一笑,說:“珊娜,這個世界需要更多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