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我看見魚鴞他們的船了!”瞭望手在上面大喊。
距離黑斯廷斯僅數百米的海面上,獵鷹號碾過碧海波濤,轟然破浪開到了近岸的位置,它的甲板上有三根桅杆,白色的巨帆鼓脹得像是一層皮膜,船首的女人在常年的風吹雨打中留下黑印,似是淚痕。從迷霧中來,冷冷地海風呼呼作響顫動著黑色的滲人的鳥眼旗幟。
船長獵鷹按住自己的三角帽,接過手下遞來的單筒望遠鏡,觀察著海那邊的情況皺起了眉頭,“還真是魚鴞號......”他嘟囔道。
獵鷹是來尋找失蹤的魚鴞的,準確說,是來尋找失蹤的魚鴞號。
至於人......倒不是那麽重要。
魚鴞未能按時回到大本營讓團長很是惱火。他覺得魚鴞可能是背叛了他——這在迷霧海上很常見,可能是覺得做海盜沒前途,也可能是看膩了這一片的風景,甚至有可能是突然而至的傷春悲秋讓人傷感了,不想做海盜了,背叛的理由就是這般廉價。找個港口賣了船,人往內陸一鑽,就從此找不到了。
獵鷹也想過要不要有一天消失在迷霧海上,未曾想,魚鴞居然先他一步行動了。
他本來是這樣以為的。
但看眼前的樣子,似乎又不太像。
“船長,我們上岸去看看?”有狗腿子建議道,“說不定魚鴞他們就是沉迷於哪個娘們兒的大腿上了,我們去找一找就成了。”
“......有道理。”
其實獵鷹心中不這麽認為,他看魚鴞號上空空蕩蕩的,冷清得似是一艘幽靈船,什麽樣的人會將一艘空船留在港口?總之不會是魚鴞。
他有不好的預感,但沒有說出口。
他下令讓一部分手下坐小船先行往黑斯廷斯去,自己則留在船上觀察。
......
看著遠處緩緩從海面上過來的小船,湯姆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抿緊嘴唇,試圖想些別的什麽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然他的大腦就要被刀子隔開血肉、鮮血噴濺而出的幻象給完全地佔據了。他側頭,發現自己的好友哈克貝利面色異常平靜。
真有種!
湯姆暗暗吃驚,沒想到平時跟自己嬉笑打罵的哈克居然還有這樣無所畏懼的一面。這讓他感到頗為羞愧。
“湯姆......”哈克淡淡地說。
“怎麽了?”湯姆小聲說,眼睛不斷往其他方向瞟。護衛隊的其他人也都藏在房子、地窖、雨棚後面一類的地方,拉拉教官讓他們保持安靜,等海賊上岸時,再給他們致命一擊。
“我腿有些軟,”哈克淡淡地說,“等會兒大家一起衝的時候,要是我沒動彈,你拉我一把。”
“......”湯姆翻了個白眼,真是白瞎了我的感情。“要不你就留在後面算了。”他沒好氣道。
“不行,你都是小隊長了,我卻臨陣不前,這樣以後還怎麽做朋友?”哈克嘀嘀咕咕的,深吸了一口氣,“我也必須得有表現才行。哪怕再害怕,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戰鬥啊,不是嗎。”
湯姆愣了下,很感動,“哈克,你......”
“再說了,我都好久沒吃到加餐了。”哈克苦哈哈道,“這次怎麽說也得吃點好的。”
......行吧。湯姆把感動的話語全噎在了嘴裡。
海盜們越來越近,兩人躲在矮牆後面,身邊還有幾個隊友,他們都是湯姆小隊的隊員。湯姆已經不敢再探頭去觀察外面的景象了,
他聽到了腳步聲,甚至還有心跳聲——他分不清那是海盜們的還是自己的,他隻覺得自己越來越緊張。舔舔發乾的嘴唇,死死地握住了手中的刀。 近段時間日複一日的耐力訓練讓他稍稍有了些肌肉,還不明顯,但湯姆自覺強壯了許多。重複性的劈砍練習更是讓他本能般地想要往聲音的來源處揮刀。
腦海中瘋狂模擬著待會兒的景象,他感覺自己已經預見到了,等會兒他突然翻出牆,出刀,將海盜砍成兩半的景象。
近了......越來越近了......
“兄弟們......我感覺這裡有些不對勁。”他聽到另一側有人在說話,還沒等他細想,另一道更加雄渾的吼聲更加震耳欲聾的響了起來!
“就是現在——!”
是教官的聲音!湯姆咬緊牙關,猛地翻身出去一刀下去!
此起彼伏的慘叫聲突然地就在港口這邊響了起來,如同一首熱烈的合唱,嘶吼著歌唱痛苦與哀鳴。海盜們或許更有戰鬥經驗,但人數不佔優,又是突然而至的偷襲,反應不及的他們瞬間倒下了許多人,血色一下子就染紅了地板,大片片的血液飛濺而出,腥臭得令人作嘔。
但也不是完全的順利。
到底是經驗不足,即便是海盜們倉促的反擊,也讓護衛隊的成員們好一陣手忙腳亂,湯姆的確如他所想的那樣砍中了對方的胸口,在對方身上劃出一條巨大的口子,甚至他恍惚間能看見對方的腸子流了出來——可對方依舊做出了反擊,忍著劇痛,那凶狠的海盜大吼著向他揮刀,他完全沒能預料這點,刀光到來直衝眼睛而來,一時之間竟戰栗地不知所措。
“小心!”關鍵時刻,還是哈克貝利撞開了他,但代價就是哈克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
“哈克!”湯姆這才反應過來,目眥欲裂。
恨恨地一刀將那本就只剩下半條命的海盜梟首,他慌亂地想要去檢查好友的傷勢,卻又聽拉拉教官在大喊:“保持隊形!不要亂!有人受傷按條例上的處理!”聲音震耳欲聾,將湯姆從悲傷和憤怒中拉了出來。他回憶著在訓練中學的東西,連忙吩咐兩名隊友道:
“你們兩個把哈克抬到醫療隊去!其余人補上他們的位置,跟我一起替哈克報仇!”
在拉拉的指揮下,護衛隊的成員逐漸從初次的血腥中反應了過來,按照演習中的情況逐漸收緊防線,不跟海盜們死拚,而是將他們慢慢地往海裡驅逐。
海盜們自然也不會有血戰到底的心思,他們也許說不上貪生怕死,但做海盜就是為了錢與享受,怎麽可能會想要死在這種地方?都往來的小船上撤。
先一步上船的人根本沒有等的意思,劃船就跑。
後面來不及的海盜恨恨地看著這些率先逃之夭夭的同伴的背影,也是紛紛跳海逃生。
等的就是這個時候——拉拉勾起嘴角,鮮豔的紅發上沾了血卻跟沒沾似的,她一擺手,血發飛舞起來似是火焰中的惡魔。
“弓箭隊!射擊!”
由小鎮中獵人組成的弓箭手們魚貫而出,人數不多,也從未朝人放箭過,但畢竟不是親自握刀沾血,他們的心理壓力要小多了,這麽近的距離,幾乎不怎麽空箭。
“救,救命——!”
“我投降,投降!救我上去!”
中了箭矢的人自然沒辦法再游泳,他們哭喊著大聲呼救求饒,可拉拉只是冷笑著站在岸邊看著他們緩緩沉入海底,化作魚類的飼料。
近岸的大海變了顏色,可怖的紅像是染料一般漫延開來,勾勒成各種形狀。
很詭異。但在拉拉看來,沒有比這更美麗的圖案了。
“船長......我們還要上嗎?”獵鷹號上,有剩下的船員問。
海盜畢竟是乾打家劫舍買賣的,一般不會挑硬茬子下手,報仇什麽的......對方要是勢弱,那自然是兄弟之仇必須報,可現在,剛剛從小鎮上跑出來的起碼有百來人,經過了訓練,還都配備有武器和護甲。只能說人固有一死,兄弟先死總好過我先死了。
但獵鷹皺緊的眉頭反而舒展開了,“暫時先撤退吧。”他說道,“我本來還以為魚鴞是死在了一位偉大者手上,畢竟這地方有點敏感......但現在看來,他是被一群民兵給解決了?”
獵鷹忍不住笑道:“還真是無可救藥的蠢貨。”
隊友被抓,邊笑邊刷。
手下的海賊也都知道幾位小頭目之間的關系並不友好,也都陪著笑了幾聲,又有人猶豫地問道:“那船長,我們是回去嗎?”
“回去?你們是不怕死?”獵鷹罵道,“就這麽回去,老大不扒了我們的皮?”
“......那怎麽辦?”
“等我再去聯系下其他人,叫他們一起把這個鎮子平了......不,那樣風險還是太大了些,但抓幾個領頭的還是有必要的,把他們掛在桅杆上曬幾天。”獵鷹說,“總得要讓他們明白反抗我們的代價。”
“至於現在,隨便找個其他的港口休息幾天吧。”
說完,他就對岸上的事情失去了興趣,他徑直走進船艙,到船長室裡取出一張羊皮卷,用羽毛筆沾上墨水開始寫信,還沒來得及點上幾筆,小弟又推門走了進來。
“又怎麽了?”獵鷹皺眉。
“船長......”小弟略有些驚慌的說道,“你最好還是出來看看。”
獵鷹隻好放下筆,又回到了甲板上,此時獵鷹號已經升起了船帆,本該是順風的,不知為何卻突然變成了逆風而行,航速緩慢,他回頭,竟發現船尾後竟跟上了一道黑色的影子——迷霧海離了岸邊,常年起霧,他並不能看清是什麽。
直到近了,黑影穿破迷霧幾近眼前,他才陡然一驚。
“魚鴞號——?!”
“這不可能!”獵鷹難以置信地說。“它怎麽會這麽快!”
“船,船長......”瞭望手結結巴巴的聲音從上面傳來,好似要哭出來了,“沒有人!這艘船上沒有人在開船啊!他們不會是幽靈吧!”
怎麽可能!這不就是魚鴞號嗎?!獵鷹不相信,可魚鴞號越來越近,與他們並肩航行,連他也看清了上面的景象,先前在海岸上的護衛隊隊員們皮甲帶血的站在甲板上,帶著仇恨和快意的喜悅。桅帆自動調整著風向,操控盤發出吱吱地響聲不斷嘶鳴著,它的面前空無一人。
真的......真的沒人在開這條船......
獵鷹感覺自己的嘴唇有些乾裂,鼻腔裡吸進去好似不是海風,而是恐懼,右手下意識的握在腰間的刀上,手指不斷點打著。
嘭——
兩艘船撞在了一起。在一陣劇烈的晃動中,木板架在了它們之間。
緋紅的身影自對面的人群中走出,她當先踩在跳板上,停頓了一下......是在害怕?不,怎麽會?她冰冷的目光掃視著我們,堪稱颯爽,好似是個英武的將軍!睥睨世間!
獵鷹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逐漸冷卻。
他覺得自己此時該惡狠狠地站出來鼓舞士氣,就像對面這樣,可鬼使神差的,他就是沒能踏出這一步。
“船長......”
“不要慌,不要慌——”面對手下戰戰兢兢的詢問,獵鷹安慰他們,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這只是一種巫術!他們不是幽靈!像以往那樣,殺光他們!”
“是嗎?”一道清冷的女聲傳來,是那個有著染血發色的女人。
她的心也在顫抖, 有害怕,恐海的心理在她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就已經在發作了,但她硬逼著自己站上了跳板。因為比起害怕,她此刻感覺更多的,是興奮。
好似血液在燃燒,如同狂風要從她的身上起。
拉拉呼吸,感受自己的脈搏一點一點,那是她的心在跳動。也是這艘船在不斷的嘶吼。
“或許我真的是幽靈也說不定,”她冰冷地笑,目光灼灼,是沒有溫度的烈焰,“來吧,你是他們的頭頭對吧?讓我們依照海上的規矩,來一場了解的對決,如何?”
沉默,沉默了很久。
在手下的凝視中,獵鷹最終還是緩緩地站上了跳板。他們分立兩側。獵鷹率先拔出了刀,他盯著拉拉,臉色陰沉,“我會把你切成碎塊的,婊子——”
“你不是第一個威脅我的人,”拉拉輕聲說,“而上一個,他已經去海裡喂魚了。”
雖然不是我殺的......拉拉心裡想著,也拔劍。
沉默的鋼鐵在劍鞘中斯磨發出冰冷的聲響,寒芒閃爍,霧氣溫柔地包裹住天地,囚籠般的迷霧海,他人的目光,心中熾烈的火焰,將這裡點著,化作了一個別樣的競技場。在這裡,她是一頭嶄新的野獸——狗狗?她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這個,臉色微紅,旁人隻以為她是興奮起來的潮紅,唯有她自己明白,自己是在想些多麽奇怪的東西。
汪......?
拉拉輕聲自語,將自己逗笑了,向前,踩到了因重量而彎曲的跳板上。
現在殺一個也不晚。她又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