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上有一座小島，喚作方寸島。

　　方寸之間有一處洞天，喚作千機城。

　　夜，一隻精巧的木製機關鳥自墨院學子周澤謙府邸中飛竄而起，其速度比之尋常飛鴿快了百倍不止，便如流星般，在關州上空一掃而過，直往東海而去......

　　………

　　東海方寸島，千機城，醉霞亭。

　　月色下，只見亭間一把太師椅徐徐搖晃，其上躺著一名喝得醉醺醺的白發老頭，一隻紅彤彤的酒糟鼻格外惹人注目。

　　此人正是墨院矩子，姓武名責天。

　　這名字是老頭自己取的，意思也簡單:武功高到連天都可以指責，所以就叫武責天。

　　老頭邊上候著兩位徒弟，一男一女。

　　男的叫徐盡歡，在墨院七子中，排行老二。

　　只見其穿一身藍色的錦袍，腰配翠玉，在這寒冬臘月時節，手裡不忘拿著一柄折扇，說好聽點是風流瀟灑，說不好聽點就兩字:有病。

　　女子姓宋名汐，在墨院七子中，暫時排在最末。

　　可她比起老二徐盡歡，這會兒便顯得正常多了:青絲如墨，亭間撫琴……光看見指頭撥動，卻聽不到半點琴聲。

　　不多時，醉霞亭外，快步行來一位濃眉大眼、身形壯碩的男子，其背上，還背了把碩大的闊劍。

　　這一位，便是墨院七子當中的第一子楚仁了，姓楚名仁，別號憨憨。

　　只見其行至亭內，朝躺在太師椅上、鼾聲如雷的墨家矩子施禮說道:“老師，收到墨院學子機關鳥傳書，浮世樓卯兔現身蜀中，欲斬雲仲秋一行三人。”

　　矩子醉酒不語。

　　楚仁等了半晌不見回應，終是皺起濃眉，忍不住提高聲音又說了一次:“老師，卯兔現身蜀中，欲斬雲仲秋一行三人！”

　　正在撫琴的七師妹見此微微一笑，代矩子回道:“大師兄，老師喝醉了，一時半會兒喚不醒的，你砍他一劍，他自然就會醒了。”

　　“好。”楚仁頓首應聲，旋即右手徑自握向背上的闊劍劍柄......

　　此時，卻見矩子果真如宋汐所言，不等闊劍出鞘，立時便醒過來，口中連連說道:“莫砍莫砍，醒了醒了。”

　　隨後又吹胡子瞪眼，朝宋汐氣呼呼地說道:“你這妮子，大逆不道，挑唆師兄砍你師尊，白教你這麽些年了。”

　　宋汐自輕輕一笑，不作多言。

　　矩子見此忿忿哼了一聲，旋即一臉不滿地扭頭看向自己的大弟子，“楚憨憨，為師問你，先天之上第一個境界，是何境?”

　　“自然是問道境。”楚仁應聲。

　　矩子又問:“何為問道?”

　　楚仁不做多想，回道:“居紅塵，行山水，觀朝夕，臨春夏秋冬，感世間喜怒哀矜，終修得道心通明，是為問道。”

　　“囉嗦。”矩子皺眉搖頭，“修了這麽多年，連問道境都沒修明白，你這憨憨，究竟是如何上的通明境?”

　　楚仁聞言微楞，不解道:“老師，弟子眼下修為，確是通明境無疑。”

　　此言一出，卻見一旁的七師妹宋汐和二師弟徐盡歡同時忍不住輕笑著搖了搖頭。

　　矩子更是無奈歎了句:“孺子不可教也，太蠢了！”

　　說罷，轉頭朝向徐時歡:“時歡，告訴你師兄，什麽是問道境。”

　　但見徐時歡“啪”地一聲合上折扇，無比灑脫地應聲道:“你盡管問，反正我不知道，是為問道。”

　　“答的好。

”矩子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自顧著說道:　　“盲女雲千雪，論天賦比你們七個都強。”

　　“銀槍洛青衣，天賦差點，不過卻有一身趨吉避凶的本事，這點你們也比不了。”

　　“時歡，為師問你，你想不想救下你這兩位小師妹?”

　　徐時歡聽完微微一笑，“自然是極想的，無奈卯兔已入通明，弟子打不過她。”

　　矩子微微頷首，看向楚仁，“憨憨，你呢?”

　　“小師妹有難，弟子自然想救。”楚仁正色應道。

　　聽得此言，矩子終是長長舒了口氣，隨後苦著臉說道:“如此，你何故還要聽了你七師妹的話，非要用劍喚醒為師?”

　　楚仁微微皺眉，“老師的意思是?”

　　徐時歡聞言，無奈和宋汐相顧一眼，苦笑說道:“大師兄，老師的意思是，你想救就去救，何必非要來此打擾老師清靜。”

　　“懂了。”楚仁點了點頭，隨後自二話不說，施禮退去。

　　宋汐望著這位唯能極情於劍、方能極情於道的憨憨師兄背影，朝身旁矩子問道:“老師，若收千雪和青衣為弟子，那麽極九之數便滿了。”

　　“如此，雲仲秋怎麽辦?”

　　聽得此言，墨家矩子終是認真地想了想，隨後擺手說道:“這小家夥，他的命數，為師算了幾次也沒算出來。”

　　“既然算不出來，我便教不了。”

　　“如此，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收他家的小侍女和車夫各一位了。”

　　言及於此，又不免有些得意起來，隻繼續道:“那獨孤神侯就是個莽夫，眼睛比千雪那丫頭還瞎，三個寶貝送到他面前他看不見，非要把人趕走。”

　　“嘿嘿，到頭來，卻白白便宜了我墨家。”

　　.........

　　昔人謂蜀中山水多奇，此話實在不假。

　　便是在這寒春月，山中景色亦是層巒疊嶂、氣象萬千。

　　正午時分，暖陽穿透白茫茫的雲海，卻終被蜀中的層層山巒過濾，透過茂林，星星點點灑落在湖面上，伴著清風輕輕搖曳。

　　湖岸邊，女子白衣勝雪，將一雙赤足探入寒涼的湖水中徐徐擺蕩，嘴角微揚時，神態愜意。

　　此番景象，卻正應了一句:雪霽天光冷，日照雲海深。寂寞林間鳥，悠然道中人。

　　“蜀中並無女子修得道心通明，你是卯兔?”

　　話音落時，但見楚仁身背闊劍，自林內踏步而出。

　　女子繡眉輕揚，回眸看了其一眼，旋即輕笑說道:“原來是墨院首席楚先生。”

　　“你們墨院向來極少出面乾澀八宗紛爭，今日楚先生既然來此，想來，是要阻我殺雲仲秋那小家夥了?”

　　“是。”楚仁微微頓首。

　　女子聞言，自湖水中抽出赤足，轉身含笑問道:“如果，我非殺不可呢?”

　　“墨院不允，你便殺不了。”楚仁應了一句，隨即右手徑自握向背上的那柄闊劍。

　　然而下一刻，只見其濃眉微皺，“邀月天宮?破！”

　　聲落時，但見闊劍砰然出鞘，一道無形劍氣衝天而起，氣浪翻湧間，山中積雪簌簌落下。

　　待到風平浪靜，空中雪花紛紛揚揚灑落時，原本立於湖岸邊的卯兔，卻變成了一道幻影，身形徐徐消散，真身不知所蹤......

　　楚仁晃了晃腦袋，想要回憶對方的樣貌，一時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思忖片刻後，冷聲道:“不要緊，只要功法氣息沒變，一樣能把你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