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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途逐光》第1章 爺爺的遺物
  我喜歡放風箏也許源於我爺爺,小時候的風箏都是爺爺親自以篾條編架、報紙或彩紙粘糊的,記憶最深刻的是三角形和燕子模樣的風箏,爺爺會帶著我們去河壩放風箏,他做的風箏最好看、放的風箏最穩最高。

  在爺爺壽辰那天,他看到孩子們要去放風箏,興致特別高,我們幾個孫子輩扶著他拄著拐杖走到河岸上,他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不時說幾句指點迷津的話,也不知道天真無邪的孩子們聽不聽得到,儼然是一位教放風箏的老師。

  春天,正是秦源梧槐鎮桃杏吐蕊的季節,爺爺過完壽辰不久竟溘然長逝,終於走完了他看起來算不得傳奇也沒什麽輝煌的一生。葬禮持續了三天。在這三天,他躺在堂屋後挽聯遺像背後的長桌上,臉上蒙著白紙,頭頂放著引魂燈,即一直杯口粗的蠟燭,長明不滅。在他的身體周圍,放著凍成冰塊的純淨水瓶加以降溫。

  守著靈堂的孝子們都覺得他應該還是活著時安詳的模樣,只是穿著古樸的老衣。他想必沒有去聽所謂孝子賢孫的悲戚的啜泣或傷慟的哭嚎,更不會去辨別誰的哀痛最深。有人說哭得聲大、流出眼淚甚至嚎啕大哭才是真的哀傷,而我覺得不盡然,也許無聲之痛才是真的痛,背地裡流的淚皆是撕心裂肺的心疼,就像我一樣。

  殮棺時,堂屋門窗被關得嚴嚴實實,幾位耆老和至親十分忙碌地移開貢品簾幕,拾掇好棺槨,小心翼翼地將爺爺的遺體從長桌挪到棺材裡,有人用簸箕端來細土和鋸末外,再不讓其他人靠近。合棺之前,親人按照輩分依次來到堂屋看爺爺最後一眼。他安詳地躺在裡面,跟睡著沒有兩樣。

  親人們無不悲傷欲絕,他們陷入了記憶的洪流和對人生無常的棲惶中,喪考妣之愴與哀人世之悲同時捶打著心。此刻,父輩們似乎已能望見人生盡頭,再也沒有偉岸的身影為他們遮擋生命的歸途了。無論鎮子上的鞭炮聲、院子裡的嗩呐聲還是流水席的喧囂聲,都不及總管拉長音調的高喊,總能將我從夢境中拉回來,那是入殮結束和送喪開始的口令。

  孝子賢孫們穿著孝衣、戴著紗帽、拄著孝棍、扯著紼,走在十多人輪換抬著的沉重的棺槨的最前面,在鞭炮聲與紙錢雨裡,似乎很是吃力地走著,穿過大街小巷,走過田間阡陌,經過池塘果園,終於到達荒草萋萋的祖墳園,十幾座墳塚分布在這塊足有半畝地的園子裡,周圍用枯枝搭建和藤條編織的籬笆樣的護欄圍了起來,以高大的松柏和槐樹裹挾,將一方風水托舉起來,很多人都說,這是一塊依山傍水向陽的風水寶地。

  棺槨用麻繩束縛,以木椽肩舁抬動,在風水先生、老者和兩名通達的中年人的吆喝指揮下,被一群身強力壯的年輕人以十分嫻熟的手法巧妙地放進了墓穴,逝魄入墳塚則安然,這一刻,葬禮已完成了一大半。

  下土之前,風水先生做了法事,念經文、撒紙錢、燒黃紙、點香蠟、奠茶酒,一套程序下來費些時間,這是司空見慣的風俗,並非迷信,是對死者的最起碼的敬重。隨之有老者高喊一聲:入土為安,下土。十幾個攢聚在墓穴周遭的手執鐵鍬的青年們,立即將挖出來的新鮮的泥土掀鏟進墓穴裡,一點點墜落於棺槨頂部,越積越多,最後淹沒了棺槨,填平了墓坑,繼而聳起來,形成了墳塋,昭示著這個家族裡又有一位年高德劭者溘然長逝了。

  在下土的時候,孝子們哭得昏天黑地,仿佛在老人生前有多麽不盡孝,

懊悔、傷悲一股腦兒發泄出來,有時候想來,與其這麽哭天搶地泫然淚下,不如生前抽出時間多陪陪他,多聽他述說,驅走孤獨,了卻病痛。人這一生是命注的交換與交心,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許爺爺在誰心上沒有太上心,自然就少了維系,傷感便不會那麽急切。  燒掉了紙房子、紙家電、紙馬和眾親朋包來的寫了名號的送新靈冥幣,篝火周圍,盡是鞭炮聲、風聲和人聲,又是各種我也搞不懂的儀式,過後,留下了兩個人用泥土撲滅了墳前的余燼,我們去給山神廟和家神廟上香,繼而返家。

  走在山畔水灣處,我的孩子用她的小手扯了扯我的手,指著天空喊道:“爸爸,風箏!”。我不由得駐足仰望,看到一個黑點高懸於天空,如飛雁翱翔,又似鷹隼盤旋,灑脫而空靈,有天地作伴,一點也不孤獨,這一刻,雲彩和千山萬水盡收於其眼底,對它來說,它有眾多摯友玩伴。也許這個風箏就是莊裡的孩子央浼父母請我爺爺做的。

  要不是穿著孝服,我必會脫離了人群,去找河畔那些放風箏的孩子,從車裡拿出我給孩子買的美人魚風箏,幫她放飛於春風駘蕩、暖陽盈溢的碧空裡。也許,爺爺的靈魂就在那天空,比那風箏還要高,還要自由自得。

  回到老家的大院裡,脫去了孝服,在這個留滿了爺爺氣息與影子的地方,孩子們裡裡外外追逐嬉鬧,大人們在堂屋裡商榷著什麽,無非是核算葬禮的花費,逐漸引導出爺爺生前留下的一點存款和物件,這些都是要給奶奶留下來的,這樣便能減輕一點他們贍養照料奶奶的壓力,所以沒有什麽可議論的。

  我幾乎沒有聽清楚他們都說了什麽,滿腦子是補錄族譜,記錄爺爺的一生,乃至與爺爺同時代、甚或更久遠時代的這片土地上曾經活過的人們,讓那些刻骨銘心又被逐漸淡忘的塵封的往事重見天日,讓歷史留下它該有的印記。因為,每次聽爺爺去講述,看爺爺的劄記詩稿、記事手稿、線裝書的時候,仿佛自己也回到了那段崢嶸歲月,尤其看過他收藏的《關隴百年史志》的時候,那種想去觸摸歷史的冀望和打開塵封舊事的欲念,使我多次失眠,一種強烈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通過網絡、書刊、電視和茶寮酒肆的閑侃、道聽途說的諞傳,我知道了更多百年前的往事以及一串串活生生的人物的名字和事跡,既像我爺爺的一生,又各有各的不同,沒有天壤之分,歸根多是家國情懷,更加堅定了我要戢錄和寫作的決心。

  “我想要爺爺遺留的手稿劄記和書。”我大聲說道。

  父親是個地道的農民,讀書不多,禁錮於農民的淳厚與質樸,並不明白我要這些東西做什麽,他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表示支持。

  我如願以償地得到了爺爺遺留的族譜抄本、劄記手稿和線裝書。當時,我親自上炕去,從奶奶手裡拿到鑰匙,從炕櫃最後一個鎖著的小櫥櫃裡取出個木箱子,裡面用紅色布帛包著爺爺最珍貴的物件,包括一些證件、紀念品和照片,二十多本古文書籍和幾遝兒收藏的糧票放在櫃子下面一層。我隻將族譜抄本、劄記手稿和書籍裝在了一隻紙箱裡,搬到了我的車裡,並將那本殘破泛黃的《關隴百年史志》小心翼翼地藏進汽車前面的儲物箱裡,生怕弄丟或弄髒。

  媳婦不是很理解我的舉動,但也沒有反對,她知道我沉湎於文字的愛好雖然掙不到什麽錢,但總比花天酒地、不務正業要強得多。父母要留在老家處理後續的事情,我提前告辭回到了城裡,沒有再參與他們的商討。爺爺本打算讓我把他回憶的往事寫進族譜,現在他走了,我要兌現承諾,花時間去記錄,記載比族譜更詳實的內容。

  無論工作、婚姻、生活有多少磨難,我都從未放棄過閱讀和寫作,這也許是我的幸運,也同時是我心力交瘁乃至走進醫院的根源。我歸結這種不放棄的宿命是什麽,直到三年前第一次將這本被火燒過的《關隴百年史志》捧在手裡,聆聽著祖父的講述,翻看著麻皮紙上有些褪色的字跡,才找到了我的宿命所在,那便是去記錄,與其說是記錄,毋寧說是傾聽和仰望,傾聽上百年來八百裡秦川延伸到秦嶺隴山的這片廣闊土地上人的歎息、馬的嘶鳴、車的琳琳、山的低吼、風的嚎叫,仰望事的滄桑、雲的沉浮和日的隱沒,用心去勾勒往事的輪廓、還原歷史的細節、講述人物的經歷,循著歷史車輪的轍跡,在忙於功名利祿生計的人的不理解中,痛苦地、零碎地、煎熬地用筆在紙上寫,用指在電腦上敲,讓跳動的文字去講述和傳達,讓一切被塵封的偉大衝破霄漢灑下光亮。

  回到家收拾停當,下午的時候,妻子陪孩子睡著了,我便坐在陽台上,披著從落地窗外透進來的溫暖的陽光,抿著清茶,將《關隴百年史志》捧在膝頭,火燒的痕跡、陳舊的卷帙、泛黃麻紙、殘破的扉頁和發毛破損的邊沿,被左側邊沿一列針引過的褐色的絲線規整地串綁著,就像一個年邁的老人,老態龍鍾而又不失威嚴。我第一次這麽認真地從頭至尾地閱讀,雖然殘缺,但每一個文字都化成了歷史的呢喃,撞擊著我的心靈,有時候竟然有種心猿意馬的迷惘,仿佛自己已脫離塵世,沉入過往。

  書序是齊全的,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光看序跋,我就花了一個小時,並不是字面意思有多難懂,而是一種莫名的回味和敬畏,不得不讓我多次停下來。書序之後賦詩一首:

  秦源頌

  隴右虯嶺霧中瘞,浩蕩河川分兩水;

  蕭瑟秋風驚山雉,大漠來沙遮綠堤;

  上古聖人留卦台,卦台山上三陽啟;

  補天石落鏤石窟,渭水灘頭彩石堆;

  秦祖養馬封秦地,秦人東出天下一;

  詩聖醉臥吟百首,南郭松柏聞千歲;

  關隴自古多義士,德光俠氣蔽晴日;

  嵯峨群峰竊私語,話盡滄桑浮生事。

  看完序跋,我便無數次去翻閱《史志》正文部分,正文部分有火燒的痕跡,有些內容殘缺,需要進一步考證,有些內容看起來模糊,需要梳理。爺爺有一本關於《史志》殘缺內容的補錄筆記,多是憑靠他的記憶和他人敘述所寫,因為是草稿,時間又比較匆促,中途又因忙碌停滯過,便較為潦草、凌亂,有些內容斷斷續續,甚至前茅後盾,有些不過是一點片段,等到他有較多時間整理時,又常年多病,精力驟減,記憶也大不如前,筆記內容難以接續,缺乏條理,即便如此,這比徹底軼失散滅強很多。

  不覺間,已是日薄西山、霞光漫天。在還未散去的霞光裡,我從記憶回到了書頁。接下來,我的任務是收集、考證、勘驗、還原,如評書,又似秦腔,竭力將敘述交還給歷史,讓文字如風箏般,在《史志》之線的牽引下,翱翔於九霄,去演繹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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