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在京城與洋兵血戰後,陳正元在武軒遠的幫助下,逃離京城,立即與殘存的兄弟們化整為零,出順天府所轄區域,各自隱蔽。
他躲在直隸省南邊一處縣城,機敏地聞聽各路消息,企望事態平靜後,取道山西或河南至關中,入隴地,回秦源。
他所擔心的局勢還是出現了,聽聞洋兵大肆捕殺義和團,搜捕以直隸、山西為甚,關隴也風起雲湧,去了便是自投羅網,他謀算的從山西回關隴的計劃算是泡湯了。
好在他就在直隸與河南的交界處,距京畿有些距離,風聲雖然緊,還有空子鑽。他不得不繼續隱姓埋名,離開了藏身的縣城。
他一路向南,過河南,入AH,或步行,或湊馬車,或攀火車,或擠貨船,一會兒山路,一會兒川谷,一會兒平原,有時還是江淮水路,受盡千辛萬苦,恁是到達了上海。
去上海,也是他迫不得已的選擇,一方面那裡是清廷難以查控的區域,各方勢力魚龍混雜,便於隱藏;另一方面,很多維新人士都跑到了上海活動,包括沈衿、吳玄等人,投奔他們就有出路。
一進上海,其繁華超越了他的想象,與西北形同天壤,比得京津也是望塵莫及。
洋人、洋貨、洋行、商鋪、飯店、工廠及穿著西化的國人比比皆是,自行車、人力車、西洋馬車充斥街頭,他還破天荒地見到了兩輛西洋人坐在上面操控、發出巨響、冒著煙、四個輪子跑得特快的汽車。
在電報局裡,他第一次見到了有聽筒和話筒的電話,瞧見了怎麽發電報,還有那晚上燈光的海洋,一切都怪異到超出了他的臆想,杳然如隔世。
在這樣一座偌大無比的城市裡,人們都生活得緊張兮兮的,對每個人來說不努力就得餓死,卻又舍不得離開到鄉下種地去,這是一種神奇的都市化的魔力。
初來乍到,大世面是見識了,可生計是首當其衝的大問題。在這樣一座城市裡,不找活乾,沒有人會施舍,人們關心的只是自身的生存和生活。
陳正元無可棲止,沒有哪個門店是身無分文者可以隨便進出的,何況他的衣著和叫花子無二致。
他隻得露宿街頭,在街角旮旯棲身,有時還跑到橋下過夜,好幾次被提前佔好地方的乞丐趕走。
“嗨,走開,這裡有人了。”光著膀子、褲衫破破爛爛的乞丐倚牆躺臥,慵懶地揮揮手,眼皮都不想抬一下。
陳正元淳樸地認為,那地兒確是別人的,實際上,在這裡,以他的體格和伸手,只需要站在那裡狠狠瞪著,都不用出手,那無家可歸的人便只有灰溜溜走開的份兒。
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遵循著弱肉強食、勝者王敗者寇的叢林法則。可陳正元的為人,絕不會去為難無家可歸的可憐人的,他寧願自己被雨淋成落湯雞,被人趕著到處跑。
他是個有骨氣和志氣的,為了適應這座城市的生活,暫時的失意是不得已,但決不會讓自己陷入絕境,也淪為隻吃嗟來之食乞丐。
天氣暖和,空氣濕潤,只要有一點點吃的,他就有力氣賣,於是,他留意打聽哪裡有賣力氣掙錢的地方。
“兄弟,哪裡有能乾活掙到錢的地方?”陳正元蹲在街角,用北方話問對面旮旯裡蜷縮著半睡半醒的流落街頭者,燈光和月光打在臉上,泛出一點點光亮。
那人要聽懂北方話應該很費勁,半天才沒心沒肺、有氣無力又很隨意地回答:“碼頭,每天有現錢。
” 陳正元聽這話,就像聽天書似的,隻好重新問了一遍,那人隻擠出兩個字:“碼頭。”便翻了身,裹緊爛糟糟的外衣,要睡覺了。
這次,陳正元聽懂了,也牢記在了心裡,他怕打攪別人,又小心翼翼的問:“那活我能乾不?”
過了老半天,那人打了個哈欠,伸了下懶腰,不耐煩地說:“賣力氣的,扛得動麻袋,你就能乾,又不是記帳還得識字。我腰腿掙壞了,乾不了了。看你北方來的,體格強健,能乾。”
趁著這人醒著,陳正元最後問道:“當個中醫能糊口不?”
“洋人的醫院和診所開了那麽多,人都去那裡看病,見效快。”那人似乎對執著的北方人有些興趣,再次回答,“中醫嘛,你還是算了,沒名頭的,又不是本地人,肯定餓死。”
說罷,這人側過身去,再不吭聲了,片刻後,鼾聲如雷。
陳正元牢牢記下了碼頭這個詞語。他曉得碼頭,天津就有,那裡確實需要人搬抬貨物扛東西裝卸。他跑到江邊看江景夜景,怎就沒想到去碼頭看看?
第二天,太陽還未升起,陳正元就跑到街上,要打聽需要裝卸工的碼頭在什麽地方,不然他東南西北摸不準。
他一連問了好幾個急匆匆趕去工作的行人,反覆念叨:“請問有活乾的碼頭在啥地方?”
有人聽不懂他說的北方話,看一眼便走了,有人頭也不轉,一言不發,有能聽懂的,說了碼頭的名字,可陳正元聽不下,就是聽下了也搞不懂在什麽地方。
這時,一輛人力車發出輕微低沉的哐當聲跑了過來,一位光膀子、褲腿短了半截、穿著麻鞋、腳上磨出老繭破皮、手糙而大、面容清瘦和善的小夥子拉著空車,走得有些急促。
陳正元覺得這人力車夫肯定路子熟,能說明白,他便揮手擋車。
人力車夫以為陳正元要坐車,便停了下來,定睛一看,是個叫花子模樣的人,心裡便犯嘀咕,這樣的人,怎能舍得花錢坐人力車,兩條腿哪裡都去得了。
“兄弟,有活乾的碼頭,你曉得不?”陳正元禮貌地問。
人力車夫到處拉人,南來北往的人他都接觸過,聽過他們說各地的方言,所以基本聽得懂陳正元的問話,見陳正元彬彬有禮,便也和氣地問:“你要去碼頭乾活?”
這口音竟然是北方話,可見人力車夫已經能夠模仿各地方言了。
“就是,就是。”陳正元悅然說道,“我有力氣,能乾重活,混口飯吃。問了好幾個人,要麽我說的他們聽不懂,要麽他們說得我也聽不懂。”
“好說,跟著我的車走。聽我哥說,他乾活的碼頭要人。”人力車夫熱心而豪爽地說,“我就沿著去碼頭的線路跑,有人就拉上,客人去哪由不得我,如果正好去碼頭那邊路,你就好運氣,一直能跟到碼頭。”
“小兄弟真是好心人,多謝啊。”陳正元抱拳謝道。
人力車夫拉著車走,陳正元跟在一邊,走在朝暾映照的街道和馬路。
“兄弟,你姓甚名啥?”陳正元問。
“叫我阿福。”人力車夫爽朗地回答。
半道上,有一位穿著旗袍的中年婦女站在街邊抬抬手,阿福機靈地拉車跑過去停好,請客人上車。
婦女從容地拎包上了人力車,說了去處,阿福立即扶起車轅抓緊了,賣力地往前跑,還不忘給陳正元使了個眼色,頭甩向前方,示意跟著。
正好,阿福往前跑的路線正是去碼頭的方向,陳正元便跟在後面跑,不一會兒已出了一身汗。
在快到碼頭的地方,婦女下了車,取出了錢幣,阿福笑容可掬地將雙手伸出去,錢幣掉在了他的掌心,他輕輕鞠躬,口裡說著感謝的話,目送婦女走了幾步,才拉起人力車繼續趕路。
“碼頭不遠了,我帶你去吧。”阿福將陳正元招呼過來說。
“那怎麽好意思哩?你指指方向,說說怎麽走,我自己去,就不耽擱你拉人了。”陳正元說。
“不打緊的,這點路耽擱不了我乾活。你是老實人,北方人大多實誠,我幫人幫到底嘛。”阿福說,“再者,我哥在那碼頭上乾活,那碼頭我也經常去,我帶你過去,要是能碰到我哥,還能給你指指路子,你少走彎路,少吃虧。”
“那我真是運氣好,遇到你這個好心的兄弟。”陳正元高興地說。
他一邊與阿福說話,問了很多聽不大懂的上海灘的事,一邊往黃浦江邊的碼頭方向走去。
街邊,牆上掛著、路邊擺著琳琅滿目的貨物的攤販已經開始叫賣,修鞋匠也在馬路邊擺上了補鞋貨攤,正拿工具擺弄一雙粗糙的必然磨腳擠腳的麻鞋。
洋人酒店餐廳的廣告牌和大門的款式,與街上其它店鋪的樣子皆然不同,甚至是背道而馳,幾輛人力車正停在門口附近,車夫焦急地等待著活兒。
擺攤算卦的老道、賣怪藥的江湖郎中也擺起了攤兒,還豎著寫滿密密麻麻字的幌子,不知道是不是坑騙人的。
走過了幾條街和沿江的馬路,陳正元終於看得見碼頭了,他的兩腿已經很疲累了,這也許是這些天餓著肚子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