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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途逐光》第10章 軍營裡的巧遇
  從戰爭爆發伊始,回到關隴地區的董福祥便奉旨率甘軍入衛京師,並將甘軍一部派往天津,防止日軍突襲京津。

  二十多歲的賈良和十八九歲的武軒遠就在甘軍中,卻未相熟。

  一次,賈良接替腰眼長了癰瘡的傳令兵進行文書傳遞時,遇到了武軒遠接取書劄,打了兩次照面,雖然差了好幾歲,但一見如故。

  一日留下來吃乾糧侃話,竟然引出父輩都參加過平定西北衝突及太平軍撚軍、參與收復XJ戰役。

  再說下去,把父輩姓氏名字吐露出來,驚奇地發現父輩還是結拜兄弟,兩人喜不自勝,就差撮土為香了。

  後來好幾次,在訓練和巡防之閑隙,互相邀請對方留宿,一諞就是大半夜,二人對時局和世事的見解看法非常相似。

  在賈良的邀請下,約定武軒遠戰後順道來秦源帶些土特產再回故鄉去。可在亂世,這約定實際上猶如鏡花水月,特別脆弱。

  卻說甘軍多次請求朝廷將其派往遼東和山東作戰,但因局勢發展出人預料,朝廷剛準備要下發命令派出甘軍增援,遼東戰敗了,旅順口丟了,山東半島戰敗了,威海衛丟了,清廷已是人心惶恐、投鼠忌器,自覺有滅頂之災,日軍也逐漸成了強弩之末,難以繼續堅持戰爭,雙方對於和談是一拍即合,達成了初步停戰協議。

  日本獅子開口要利益,清廷拚命爭取少給予,於是進入了針鋒相對的和談階段,李鴻章冒著挨槍子兒的風險垂喪著臉去人家的地盤低聲下氣地搖尾乞憐又據理力爭。

  甘軍便只能就地駐防,駐扎於直隸天津地區,作戰心切的賈良和武軒遠也隻得將憤恨發泄於更苦更累的操練中。

  期間,甘軍中遇到了疫病,很多士兵病倒,由於剛剛經歷了戰爭,清軍中醫生多給傷員看病去了,宮廷中又沒有那麽多禦醫可用,隻得外請醫生,這個工作交給了武軒遠和賈良。

  他們請來了幾名醫生,可拿這疫病沒辦法,一些所謂名醫,也對疫病束手無策。

  這時,賈良打聽到有位關隴來的陳醫生,最會對付各種疑難雜症的怪病,便打問到住處,尋去一看,竟是位二十幾歲的青年,魁梧而英朗。

  賈良和武軒遠很是吃驚,不敢相信與自己年紀相仿的人能有多高明的醫術,經驗上首先不敢恭維。

  賈良還是禮貌而尊敬地說明來意,並問道:“敢問陳師傅是關隴哪裡人?”

  “隴地秦源人,姓陳名正元。”

  “我正是秦源人啊,沒想到在這萬裡之外還能聽到親切的鄉音。”賈良激動地說。

  陳正元對於給甘軍治病,自然一口答應,收拾停當,便跟賈良和武軒遠去營地。

  路上繼續諞傳,說的多是隴地和秦源的舊事傳聞,以及對時局的看法。

  從言談中得知,陳正元祖上雖是農民,但他自小跟隨出身於頗有名望的中醫世家又家道衰落的師傅學醫,當學徒打理藥材時就表現出極強的醫道天賦,吃過不少苦頭,在陝甘清軍中服役過,參加過陝甘川平叛、抗擊日軍的戰鬥,閱歷廣闊。

  陳正元對賈良和武軒遠的真誠、勇武與豪邁也很欽佩,三人漸臻於惺惺相惜。

  說著說著便言及他們三人共同的愛好,練武,並就自己練過的拳法吹詡一番,自然少不了吹捧自家師傅。

  當陳正元說起給自己教拳法的長胡子師傅時,賈良驚喜不已,因為這如雷貫耳的長胡子師傅在秦源城謀生時,

就給他教過拳法,沒想到其與陳正元是同鄉。  既然曾在同一個師傅跟前練過拳腳,話語間便十分契合,對家事也能絮叨。

  賈良提起自己叔叔賈襄曾說起過,有個東沿鄉的同生共死的兄弟,一起上過戰場,叫小愣子,極為勇猛,憨厚善良,可惜命不好,中箭後死在了戰場上,一件遺物也沒留下。他夢裡魘住了一次,路過東沿鄉看過小愣子的家,苦得厲害,兩個侄子都快餓死了。

  “小愣子怕也是你老鄉吧?我叔對這個兄弟的耿耿於懷,時常惦念得很。”賈良說,“我答應過叔,等以後安穩在鄉裡,我替他去東沿鄉看看他兄弟家。”

  陳正元緘默無語,卻有哽咽聲。賈良發現陳正元的眼睛裡滾出了淚水,心中一驚,以為自己說錯話了。

  半晌,陳正元長舒一口氣,說:“小愣子就是我叔,沒想到,他已經沒了。上次賈叔來,沒說透,估計怕還是娃娃的我傷心吧。”

  賈良拍了拍陳正元的肩膀,說:“那些死亡,都是為了我們活著,節哀順變,振作吧。”

  陳正元卻也堅強,他很快從悲痛中回過神來,向賈良和武軒遠問甘軍中流行的疫病的症狀,謀劃著治療辦法。

  來了軍營,陳正元查看了一些患病的士兵,很快成竹在胸,確定了藥方和遏製傳播的辦法。

  診療幾日,甘軍中疫病得到了控制,陳正元還琢磨研製出了十分見效的湯藥和丸藥。

  在後來的秉燭夜談中,陳正元將自己多年的遭遇講給了賈良和武軒遠聽,傳奇程度一點也不比賈良經歷的低,甚至更為曲折。

  陳正元為隴右秦源人,祖上曾流落於秦源隴西接壤之地,動亂中返鄉,回到了秦源以東安居下來。

  官府發出文牒,要求像他家這樣的父母健在、兄弟數人的家庭必須再出一個壯丁去當兵。

  陳正元叔被抓了壯丁而死在了戰場,哥哥被強征去服勞役後,不知道上沒上戰場,至陳正元入伍時還生死未卜,涉世尚淺、體弱多病、腿腳殘疾、脖子吊著癭瓜瓜的弟弟無法達到征兵標準,現在又要他家出人當兵,這樣的事對貧苦老百姓來說無法抗拒。

  官府的人及保甲長讓陳正元父子出一人,陳正元父親左右為難、難以割舍之際,陳正元主動要求去當兵,既能讓年輕時因戰亂進過團練、受過傷的父親免於兵役,也能減輕災荒中的家裡的負擔。

  他先參加團練軍訓練,後來進入了官軍騎兵營,入陝南與北川交界處平叛後,這部分陝甘清軍被征調到了遼東,經海路,又轉陸路,進入鴨綠江駐防,這已是中日戰爭起始階段,貧弱之朝鮮危在旦夕。

  隨著清軍於朝鮮敗退,陳正元所在清軍處於了抵抗日軍進犯鴨綠江的最前線,掩護自朝鮮潰逃而來的清軍撤退入關。

  在鴨綠江,陳正元等關隴而來的清軍英勇作戰,但還是難以阻擋武器裝備更好、訓練有素、戰鬥勇猛凶殘、增援不斷的日軍進攻,不得不退入遼東,任憑日軍橫行於東北。

  HLJ以北、鴨綠江畔、遼東、蒙古東部、山海關所夾持的這塊廣袤的黑土地,屬於清朝之龍心,是清廷的發祥之地、龍脈所在,是清朝歷代帝王最為重視的瑰寶,曾長期嚴禁關內漢民移居,所謂“闖關東”,便是這些山東河北等地的移民在東北闖生路。

  滿人若在關內守不住江山,退可到關外入老巢東北,攜蒙古、朝鮮、東北留住青山,以圖再起,可此時的清廷淪喪到連根也保不住了。

  沙俄在竄入西伯利亞這片寒冷之地並發現HLJ以北相對肥沃的廣大中國所屬土地後,便趁著努爾哈赤、皇太極等人西征蒙古、南扣山海關攻佔明朝的空隙,數次襲擾搶掠,企圖強佔,被當地部族和軍民反擊挫敗後,到康熙平定三藩、收復台灣,計劃攻擊準噶爾之時,為免背腹受敵,才抽出兵力擊敗沙俄侵略軍,重新奪回雅克薩城,以《尼布楚條約》劃定了東北疆界,確保外興安嶺、庫頁島等在中國版圖內。

  但之後隨著清朝衰落,沙俄繼續侵蝕,氣焰十分囂張,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便蠢蠢欲動,企望一口吞掉HLJ以北地區。

  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中英法聯軍侵佔BJ城,縱火焚燒圓明園在內的三山五園等皇家園林數晝夜,搶掠從先秦到清代數百萬件青銅器、瓷器書畫、金玉寶石等奇珍異寶,燒殺搶掠罪行不計其數,罄竹難書。

  值此清廷無暇顧及東北之際,沙俄趁機出兵侵佔HLJ以北數十萬平方公裡的中國領土,烏蘇裡半島、海參崴落入俄國之手,不平等的《璦琿條約》談判中,HLJ以北被沙俄割佔侵吞,隻保留了江東六十四屯這麽一點地方的中國原著居民的永久居住權和管轄權。

  沙俄並不饜足,一直覬覦HLJ以南之東北。

  至此,加上沙俄在中國北方、西北XJ地區佔領的土地,足足有一百五十萬平方公裡以上土地被沙俄侵佔,沙俄狼子野心不死,不光繼續惦記著東北、朝鮮、遼東,還妄想著將外蒙分裂出清朝版圖。

  與沙俄一丘之貉,即便明朝後期尚且弱小的日本,也惦記並擾掠中國東南沿海和朝鮮半島,更別提明治維新後強大起來的日本,此時的日本絕不容許與其一海之隔、懸於頭頂的朝鮮和東北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更不會眼睜睜看著沙俄將其納入勢力范圍,甲午之戰不過是其開胃菜而已。

  日軍侵入朝鮮並竄入東北, 同時引起了沙俄的警惕。兩隻永無飫飽的餓狼虎視眈眈,恨不能獨自一口吞掉那塊廣闊無垠的沃土。

  清軍見識了近代化的日軍之強大,保衛遼東半島時大部清軍士氣低落,喪失鬥志,除少部分頑強抵抗外,炮台很快失手,陣地迅速易手,港口內的水兵不得不親手炸毀無法保住的戰艦兵船,防止落入日軍之手。

  陳正元身披刀槍之傷數處,但仍然堅持留在軍隊中,戰時披堅執銳衝鋒陷陣,穿行於火線搶救傷者,休整時拿出醫藥針砭醫治傷員。

  他隨隊伍撤退,士兵們從逃難而來的百姓口中得知了日軍在旅順口的屠殺暴行,個個義憤填膺卻無能為力。

  他所在隊伍與日軍作戰中,幾乎被打散,回到天津後,他聽說了北洋海軍全軍覆沒的消息,加之開赴而來的陝甘清軍損失慘重,自己尊敬的頭領都已戰死,還要忍受斷糧缺餉後的凍餒,甚至受到莫名其妙的懲罰與鞭笞,敢打敢拚的多已戰死,剩下的多是苟且偷生之徒,戰敗了單純追究武將兵士責任,卻不及時總結經驗教訓以圖再起,所謂文治武功,武功廢掉了,那文治責任何在?

  看著清軍的醉生夢死和腐敗無能,也因為自己眾多兄弟戰死還要為朝廷敗局背鍋,他終於心灰意冷,脫離清軍後在天津行醫謀生,有時還會在京津之間販賣藥材或當掮客掙銀子,過得清苦,但高明的醫術和篤厚的醫德,讓他在百姓之中名聲鵲起。

  卻說疫病過後,賈良、武軒遠和陳正元有機會在外面解解酒饞,又可“偷得浮生半日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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