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晴朗的可愛,夜色剛剛降臨,月亮就灑下滿地銀光。李大志也來了,帶著一盆燉好的雞。
區裡突擊送秧苗,又突擊找人栽種,技術員卻走了,今天讓他著實緊張了一把。但緊張過後,一切又變得順利,現在也輕松下來。
“大概栽了十三畝,明天緊緊手,就能種完了。”他說著,和李響一起,支上折疊小方桌,擺好小馬扎。
坐在飄滿麥花香的地頭,李大志先舉杯敬劉光明:“來咱村快兩個月了,還第一次喝酒。”
“我平常不喝酒,怕誤事。”劉光明隻抿了一小口。
劉光明說的半假半真。周末,他經常和同學小聚。但他從沒在村裡喝過酒。一則是工作期間不讓飲酒,二則他沒打算和村裡人相處太深,就一年零幾個月時間,對付著過去就行了。
現在不同了,為了李響的秋葵,他居然留宿田野。其實他完全可以回家,但不知怎麽了,心裡很不放心,非要看著秋葵種上。
以前他可不這樣,工作上天大的事,也不叫事,今天乾不完,明天再說。當然,只要是分內工作,只要是領導交辦過的任務,他都能提前完成。
李大志沒想那麽多,滋滋地響著喝下了大半杯酒,咧著嘴說:“以前我也不怎麽喝酒,自打當上村主任。”
劉光明:“那你要小心了,吃人間嘴短。”
李大志笑了:“我在家偷偷喝。”
劉光明也笑了:“一個村主任吃獨食,可不是好現象。”
李大志笑的更爽朗:“哈哈,從今天開始,不吃了。劉書記,多喝點,周末都不回家。”
今天是周末?在醫院呆久了,李響已沒有星期的概念。他低頭看看手機,今天周五。本該是劉光明回家休息的時間,卻留下來陪著,李響舉起酒杯,真摯地說道:“謝謝劉書記。”
劉光明笑了,也舉起酒杯:“謝什麽,不用。”
“肯定要感謝啊,就憑你幫著種秋葵,能上電視了,對,屬於先進事跡。”李大志大喇喇地說。
“哈哈,這個我還真沒想過。”劉光明爽朗地笑了。
劉光明是城裡人,父親是市委幹部,母親是醫專領導,從小就在市裡長大,從未想過會來農村代職。
他也沒想過,自己會在農田裡喝酒吃晚飯。半小時前,給妻子打電話,說不回去了,妻子帶著戲謔口氣嘲笑他:“沒想到,劉副主任也積極要求進步了。”
妻子肯定不高興。正常情況下,周五這天晚上,父母會把孩子接走,他和妻子坐在家裡餐廳,四個小菜,兩杯紅酒,享受二人世界的浪漫。
現在,他坐在月光下莽莽蒼蒼的田間地頭,還喝著吃著地鍋菜,喝著辛辣白酒,弄的要跟桃園三結義似的,差點讓他忘了自己是誰,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
面前還有個倒霉蛋李響,這位發奮讀書離開農村,卻又拐著彎回來的年輕人。劉光明終於笑出了聲:“李響,你這個碩士回來種地,有何感想?”
“不敢想啊。”李響真和
自從上了高中,他就沒想過再回村裡種地。他如願以償,考上211大學,還獲得碩士學位。他的心就留在了大都市。
如今,他又坐在地頭,一切恍然如夢,是那麽的不真實。
若不是父親摔傷,現如今他的同城物流公司馬上開張。然而,時也命也。
他端起酒杯,狠狠喝了一大口,辛辣之中又帶著苦澀。當著劉光明和李大志的面,
他又擠出笑容。他也被兩人的熱烈所感染。 劉光明和李大志聊著秋葵,也聊著地裡的莊稼,尤其即將到來的麥收。劉光明說:“村裡想要發展,還是多推廣經濟作物,最好實現規模化。”
李大志剛放下杯子,又端了起來,和劉光明碰杯:“呦呵,現在劉書記真的是咱李王集村民了。”
劉光明翻了翻眼:“這麽說,我要歸你李主任領導了。”
李大志趕緊擺手:“哪能呢?只要你接著留下來,就是我的領導。”
劉光明搖搖頭:“我留不留下來,無所謂,重點是咱們得找到出路,還有像董倩那樣的人才。”
李大志有點喝多了,說話也不那麽清楚了:“李響,那個叫董倩的研究生,我看著挺不錯。”
李響啊了一聲:“什麽意思,叔?”
李大志笑笑:“我覺得跟李響挺般配。”
“喝多了,你!”劉光明瞪大了眼睛:“李響有女朋友了。”
李響歎了一口氣:“唉,可惜了,咱村裡要出個學農業的研究生,該多好。”
李響哭笑不得:“以後會有的。”
吃過飯,收拾完,李大志把骨頭剩飯倒進塑料袋內,拿回去喂狗。他晃了晃,又甩甩頭:“你,你們倆才是同一檔次的人,有話聊,我走了。”
“你什麽意思?”劉光明問。
“你,你是城裡的幹部,李響是研究生,俺,俺是標準的農民——”李大志揮舞著手,騎上電瓶車。
劉光明白了他一眼:“想回家就回唄,還說什麽俏皮話。”
“哈哈——”李大志剛加上電門,車把歪了,摔倒在地。
李響趕緊上前,扶起來李大志:“別騎車了,走回去吧。”
“行。”李大志倒也聽話,拍拍屁股走了。
劉光明看著李大志背影,大聲喊道:“別再摔倒了!”
“走路還能摔倒?穩得很!”李大志頭也不回地說道。
劉光明笑著對離線說:“我能讓你叔立馬不穩當。”
“啊?”李響扭頭看著劉光明。
劉光明大聲喊道:“老李,回去再想想村支書的事,再沒有合適人選,那就是你了!”
“你說啥,我聽不到——”
李響聽劉光明說了村支書的事,劉光明建議李大志一肩挑了,李大志堅決不同意。他伸頭向前看了一眼,影影晃晃之中,李大志好像又摔倒了,但爬起來,跑了。
劉光明也看到了,哈哈大笑。
李響也笑了笑了。兩人在一起,很逗。剛才的苦澀也徹底飄散開來,李響抬起了頭,卻發現很長時間沒看到過如此明亮的月亮了。
他想起小時候,躺在奶奶懷裡,聽奶奶講天上牛郎織女的故事。那時他還小,奶奶也經常告訴他,要好好上學,長大考大學。他問,考大學幹什麽?奶奶回答,考上大學就不用在家種地了。他問,為啥不種地了,種地多好。奶奶笑了,長大你就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可陰差陽錯,又要當半年農民,李響噗嗤笑了。
“你笑什麽?”劉光明問。
李響說了一遍。
劉光明也低頭笑了,也說了自己曾經的想法。
“到農村代職,不是鍍金嗎?”李響有些不解。而且他好像聽說過,參與扶貧、任村裡第一書記的幹部,回去都可能提拔。
劉光明笑笑:“哈,沒有這個政策,再說,我是替補隊員,人家早把工作乾好了。”
李響點點頭。其實他想讚揚劉光明,僅僅是為了他家的事,劉書記就沒少操心。但他又覺得,像劉光明這樣,不需要什麽恭維,他只是在憑心做事。能遇到劉光明,是自己的福分。
“睡吧。”劉光明拍拍李響肩膀。
已是晚上十一點,該休息了。李響又點點頭,躺在折疊床上。
夜靜春山空。這樣的明月夜,也實在不忍心再打擾她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