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深處。
一片翠盈盈的松林中,三間茅草屋倚著一汪清澈的池塘。
池塘邊,一個滿頭銀發的老人戴著鬥笠,身穿粗布麻衣,手捏一根黃燦燦的金絲琉璃竹做成的釣竿,悠閑垂釣。
老人坐在那裡,似乎與那塘、與那屋、與那竿融為了一體。
老人身後的茅屋裡。
一個同樣年歲的老人,佝僂著腰,在那兒將垂釣老人釣上來的魚兒去鱗開膛之後,削製成薄薄的魚片,在瓷碗中擺了滿滿一碗。
他動作舒緩自然,雖然老態龍鍾動作緩慢,卻讓人看得猶如行雲流水一般舒暢自然。
茅屋之後,還有一老。
這位老人,長得豹頭環眼虎背熊腰,手裡擎著一把大砍刀。
一根丈余長短,成人合抱粗細的梨木,在老人的大砍刀之下,眨眼間便成了拳頭大小方方正正的小木塊。
用來燒火做飯,最是適合不過。
三人各行其是,在這靜謐安詳的環境裡,讓人見之心生羨慕。
一陣風吹過,銀發老人手中的釣竿微微輕顫。
老人了“咦”一聲。
輕輕拉動釣竿。
“咻”
釣竿連著漁線,被老人甩了起來。
漁線盡頭,一尾金鱗紅尾的鯉魚搖頭晃腦拚命掙扎。
老人哈哈大笑。
笑聲清越,瞬間打破了這一方天地的靜謐。
“唐守、西霜你們快過來看,老夫釣到了什麽!”
佝僂著腰,正在切魚片的老人唐守一步跨出,來到銀發老人身邊。
滿是褶皺的臉上,笑得皺紋都舒展了開來。
“哎喲,快讓老奴看看,陛下又釣到了什麽稀罕寶貝兒?”
茅屋後面劈柴的西霜同樣是一步跨出,似乎是穿越了三間茅屋,瞬間來到銀發老人跟前。
一樣的滿臉笑容。
“哈哈!陛下好手段,這一條紅尾金鱗怕是有七八斤的樣子,咱們今天可算是有口福啦。”
銀發老人將紅尾金鱗拉到近前,摘了漁勾,將魚兒遞到唐守手中,笑看著西霜說道:“你確實是個有口福的,回來不到三天,竟叫你碰上了一條紅尾金鱗。”
西霜樂呵呵道:“這東西我可有年頭沒見了,托陛下的福,今日總算可以大快朵頤一番。”
說著話,銀發老人收起了釣竿,與唐守、西霜一起走進茅屋。
唐守捧著魚來到案前,手起刀落間猶如疾風驟雨。
銀發老人與西霜站在唐守身後,一邊看唐守片魚一邊說道:“你一直在西邊荒漠之地鎮守,放眼之處盡是黃沙,哪有機會見到紅尾金鱗,這些年可苦了你啦!”
西霜搖著手哈哈笑道:“陛下不用在意,當初遠赴西域,乃是臣主動請纓,也是臣愛西域那大漠落日之景,談不上辛苦。”
兩句話的功夫,唐守已經將一條七八斤重的紅尾金鱗打理成一盤薄如蟬翼的生魚片兒。
三人相互招呼著圍著餐桌坐下,用翠盈盈的菜葉包裹起一片片生魚片,大口咀嚼。
紅尾金鱗生於屋外那一池寒潭的極深處,肉質細膩鮮美,入口冰涼絲滑。
吃得西霜大呼過癮。
一頓飯畢,西霜抹著嘴說道:“今日這一頓生魚宴,足夠我向東風、南雨、北雪那三個老家夥炫耀數年。”
“尤其是東風,如今東面不太平,他可沒空回聖京來享受陛下親手垂釣的魚。”
銀發老人笑罵道:“越老越像個小孩子。
當年你們五人可沒少吃我親手做的東西。” 西霜眼裡,露出滿滿的緬懷之色,似乎想起了當年的金戈鐵馬,與幾位兄弟一同馳騁疆場的往事。
“哈哈哈哈……我還記得,當年唐守最小,每次吃飯都被我們四個擠到一邊,直到他急得哇哇大哭,才哄著他多吃一點。”
唐守眼中露出一片柔和,輕輕笑著說:“其實,每一次我都不著急。只是一直被你們慣著,不哭一下,怎麽能將你們碗中的食物騙到我的碗裡來。”
西霜拍著桌子,哈哈大笑。一隻手指著唐守,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銀發老人眼中也有柔和之色,看著西霜與唐守笑鬧,他微不可察的歎了口氣,說道:“當年,我們六人一起闖下這大唐江山。原以為天下太平,就可以安心修煉養老,沒想到,子孫不肖,老來老來還得讓你們各自東西,鎮守四方。”
西霜聞言,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陛下此言差矣,當年我們五人追隨陛下披荊斬棘,歷經千辛萬苦才平定這大唐天下。豈容那些妖魔鬼怪再來禍害!”
“只要我等幾個老朽還活著一天,這大唐天下便穩如磐石。”
“更何況,我李家的子孫也不乏出類拔萃之輩。”
“這次我專程送來聖京的李安,雖然年僅十八,也上過了幾次戰場。”
“而且他修行資質出眾,當初突破開竅境之後,便同時與四人融命,收下了四位追隨者。”
“再說他以十八歲的年紀,已經修行到了神通境中期,修行速度比我們當年可快了不少。”
“若是培養得當,過上幾十年讓他坐鎮西域,老臣就可以返回聖京追隨陛下左右。”
銀發老人點了點頭。
“他是老七的兒子,就讓他入太學宮吧。能有多大造化,全看他自己。”
西霜笑道:“他是陛下的兒孫,怎麽安排,全憑陛下。”
“如今,我已將他安全送到聖京,也算是完成了任務。最近西域那邊好像不怎麽安生,我這就要返回西域,去看看那些域外的家夥們究竟在搞什麽鬼。不知陛下可還有什麽交代?”
銀發老人白了西霜一眼。
“你以後想回聖京,就正大光明的來。想見老夫了,你也可以隨時回來。只要西邊安穩,沒人會管你。”
“回一次聖京,用不著找一些蹩腳的借口。”
“他小小一個李安,不值得你西王殿下親自護送回京,沒的掉了身份!”
西霜撓著頭,嘿嘿傻笑。
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孩子般的羞澀。
是啊!
他是大唐西王!
是大唐帝國的締造者之一!
在這大唐的土地上,除了面前的銀發老人——大唐帝國皇帝陛下李世民之外,沒人能給他眼色看。
想通這一節,西霜撓著頭道:“不知怎麽的,這兩年既然害怕別人的流言蜚語。”
李世民哈哈大笑,爽朗的笑聲在茅屋中回蕩。
“你是西王,是我李世民的追隨者,什麽時候輪得到別人說三道四。”
“莫非有人忘記了昔日玄甲軍的威名,欺我李世民鋼刀不利嗎?”
“記住,你是西王,若再有言不服者,你盡可殺之。”
頓了頓,盯著西霜,斬釘截鐵的說道:
“不論是誰!”
西霜眼眶發紅,陛下還是那個豪氣乾雲的君王,主公還是那個率領自己平定天下的主公。
他心神激蕩之下,俯身下拜道:“西霜記住了!”
一拜之後,西霜起身,與唐守交代了幾句,辭別而去。
看著西霜離去,李世民對唐守說道:“老大有些過分了,他將自己的兄弟們逐出聖京,老夫不聞不問,只因那是他鞏固王權的行為。”
“如今,他怎麽敢質疑起昔日的叔伯?”
“東南西北四王,還有你這位鎮守聖京的唐王,你們五人可都是老夫的追隨者啊。”
“今日他敢質疑你們,明日他是不是就敢將老夫驅逐出這皇宮?”
唐守見李世民越說越氣,連忙笑道:“陛下言重了,太子對我們幾個老朽還是恭順的。”
“只是,雖然我們幾個老家夥不問軍政已久,但終究各鎮一方,名頭太大,太子有些忌憚也情有可原。”
李世民更加憤怒。
“他忌憚什麽?他忌憚什麽?難道他忌憚老夫還沒有死,會奪了他的太子之位?”
唐守沒想到李世民會說得如此直白,直接給他乾不會啦。
李世民見唐守不說話,以為是唐守默認,頓時更加的怒發如狂。
“你看看,你看看他都幹了什麽?就連西霜想要進京,想要跟朕見上一面,都要千方百計的找個借口。這天下還是大唐的天下嗎?朕還是大唐的皇帝嗎?”
唐守怕他怒氣攻心,連忙勸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太子行事雖然操切了些,但他也是為了大唐的天下。”
李世民強壓下怒火,長出一口氣。
“你不用為他開脫,他當然是為了這大唐的天下,想早日坐上大唐皇帝的寶座。”
“也罷!就讓他一個人在這皇宮裡攪風攪雨。”
“前些日子,南雨不是來信說起,南疆大鄴城出了幾個有趣的小家夥嗎?咱們君臣這就往南疆走一遭,去看看南雨說的那幾個小家夥到底如何?”
唐守笑道:“正好!這些天老奴也接到好多的密報,都在說大鄴城小四的鎮南侯府得到了一個什麽驚天的陣法,著實為小四培養了好些個年輕俊傑。說不定,跟南雨說的是同一幫小家夥,咱們君臣正好去一探究竟。”
李世民終於露出笑容。
“那還等什麽?咱們這就出發!”
李世民出宮,無聲無息。
西王辭別太子卻是聲勢浩大,朝中文武百官,皆出城三十裡相送。
他與李世民一番相談,解開了心中的顧慮,安安穩穩坐在馬上,與太子暢所欲言,絲毫不管跟在馬後兩側,神色各異的文武群臣。
“太子須當時刻謹記,親賢臣,遠小人。那些在朝堂上一味溜須拍馬歌功頌德的家夥,太子須當慎用。”
“那些陽奉陰違,行私舞弊的家夥,太子盡可逐之;那些造謠生事,誹謗同僚的家夥,太子盡可殺之!”
“大唐有我等老臣在,亂不了!”
“太子盡可放開手腳,一展胸中抱負!”
一席話說得馬後眾臣歡喜者有之,汗流浹背者有之。
就連太子,也是臉色青黃不定,笑容越來越是僵硬。
太子這些年來手握大權,他幾乎已經忘記了大唐的江山就是這些老家夥一刀一槍定下來的。
長久的身居高位,讓他變得頤指氣使,逐漸對這些老家夥呼來喝去,少了幾分敬重。
直到此時,他才倏然驚醒,倘若這些老家夥想要辦他,李世民多半不會護著他。若是他與老家夥們起了衝突,恐怕李世民是第一個向他揮起屠刀的人。
想到這裡, 太子的後脊梁上汗毛倒豎,他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自以為很得體的笑容,躬身施禮道:“三叔今日所言,令小侄矛塞頓開。小侄承乾感激之至。”
這幾句話,確實是李承乾的肺腑之言,倘若不是今日西王的態度言語點醒了他。
他幾乎要將東南西北四王都得罪個遍。
到那時,別說他只是一個太子,就算他做了真正的大唐帝國皇帝陛下,恐怕也沒人能保得住他。
西王見太子態度誠懇,語聲真切,不似作偽的模樣,也是心頭一寬。
李承乾畢竟是大唐的太子,是主公的子嗣,雖然跋扈了些,老兄弟們也只能忍耐。
今日西王肆意張狂,對李承乾宛如子侄,對朝臣們更是視若無睹,便是在點醒李承乾,誰才是大唐帝國真正的掌控者。
如果今日李承乾依舊我行我素,目中無人。西王以後便不會再多看他一眼。
西王去了心頭的一塊大石,頓感渾身輕松。
他揚起馬鞭,“啪”的一聲抽在馬屁股上。
駿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前蹄虛空蹬踏兩下,箭一般竄了出去。
西王的哈哈大笑聲,從飛揚的塵土中傳了出來。
“今日一別,請太子保重。西疆有老夫鎮守,太子盡管放心。老夫去也!”
一句話說完,西王早到了數裡之外。
李承乾毫不在意飛揚的塵土,他扳鞍下馬,站在漫天的塵土中,朝著西王遠去的方向拱手躬身。
身後文武百官,也隻得扳鞍下馬躬身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