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二這個司機兼秘書,是黃浦本地土著。姓孟,叫孟盟,名字是他有武俠情節的爸媽取的,其實還不錯。因為聽說是小時候七八歲打架,時常扛起一輛自行砸人,加上名字諧音大家,大家就給了個猛哥的外號,或者是小M。M家在鬧市區,有三連排小三層的自建房,所以樓下開店做酒樓生意,樓上還能搞小旅店,從經濟上講,那算得上富貴人家了。
大專畢業後正好謝老二公司招聘,謝老二一眼就相中了這個面相頗為俏麗的應聘男生,所以如今都幹了三四年的樣子,算得是謝老二的心腹之人。謝老二對於自己老爹找我去給他看經營狀況,內心是比較抗拒的,86年生屬鼠的謝老二,總是有點自我感覺良好,但似乎並不明白自己的斤兩,因而都要三十歲的人了,做起事來總有點小孩子過家家的感覺。
當來到M家小酒樓時,附近全是石庫門房子,地段和整體面貌都還是不錯的,畢竟世博會前市中區不少老房子,都被政府出資大修過。小酒樓一看就是那種年代氣息很濃鬱的存在,早上還會給附近老鄰居們提供早酒服務,但是菜只有羊肉、羊肉面,面可以湯可以乾挑,以及幾樣簡單的時令冷菜,這種早酒上海叫做“羊肉燒酒”。內外裝潢雖然年代感強烈,但是弄得挺乾淨的,中午專門賣盒飯,單吃什麽或者人多聚會,要提前電話說好準備菜,晚上就是正常營業。
等M推開一個小包間時,一臉疲倦痞氣的謝老二,正躺在包間裡休息的小沙發上,叼著煙撥弄手機。看到M進來一開始沒什麽動作,等看到M身後的我,霍的一下站了起來,掐滅了煙頭,還縷了幾把頭髮。一臉驚訝又有點不好意思,同時眼睛一亮的說到:大秘書,我真的有罪啊,沒想到你這不穿的那麽正經了,像極了鄰居家哥哥,讓人好生的親近了許多,真是風格切換的讓人不適應啊,早知道你今天這麽個打扮,我肯定親自去你家裡接你。嘖嘖嘖、、、本以為就臉白嫩,看這身材水條還有雪白沒什麽毛的美腿,清一水的嫩呱呱,有女朋友沒有?還是說有男朋友?然後自己尬笑了幾聲,接著說到:來來來、請上座,今天你是欽差,我們要恭敬聽訓。
我微微一笑,沒有理睬他的調戲,道:隨便吃兩口就行了,天氣太熱胃口也不是好,我就一個蔥油拌面加個素雞,有白斬雞就切四分之一,要是沒有就算了。謝老二忙到:喲呵我請吃飯,顧公子這是寒顫我呢不是?老頭子可是讓我招待好你的,知道我沒去公司等你,可把我一頓好罵,你可得吃我的請,給我說點好話打個圓場。M附和道:就是就是,今天二哥挨了好一頓罵,不過想請您吃飯,那是早就有這個心思的,這不昨天就提前讓我爸,今天一早去菜場挑選,買了頂好的六月黃,炒年糕味道嗲的很的,其他硬菜都是隻隻鼎的備下了不少,就是為了招待欽差大人。我看著這兩個有點耍寶一樣的男生,頗覺得有點好玩,這可真是有點地主家傻兒子的意思。
一頓飯吃下來,幾杯酒下肚,知道了歲數都差不多的M,比我還大四個月,三個人我最小。男生之間只要不是有什麽太大的過節,以及長的在賞心悅目點,普遍就能好好的玩到一起。飯桌上通篇隻談吃喝玩樂,以及酒局上各類人的笑點,不談其公司的事情,拉拉家常說說各自一點經歷,但不能說那些比較太排場的事情,不然會刺激別人自尊。就這麽著我們三,一頓午餐酒喝下來,算是正兒八經認識了。
M也從顧大秘,改叫寶哥,我也喊起謝主任兒子二哥。本來打算一個星期摸清楚的事情,現在隻用個把小時基本就確定了個大概,在深入那就不應該了,做人提點一下就好,又不是專門吃這口飯的,太較真反而讓人落了面子,更讓自己顯得心思太深沉,而且容易得罪這裡面的事情,所涉及的不知名幕後之人。 二哥在我看來就是吃了沒有文化的虧,父子兩人其實都不算什麽讀過書的人,頂多叫做識字。二哥上頭還有個哥哥,兄弟兩一個叫謝龍一個叫謝小俊,二哥就是小俊同志。謝家老大是個本份人,從小是謝主任爸媽帶大的,自己本事考上了吉林醫科大,並留在吉林發展做了個醫生,沒多久就聽從家裡安排娶妻生子,孩子都可以打醬油了。而我們的小俊同志,小時候也是和爺爺奶奶與哥哥一起過,十歲左右時候,那時我大概四五歲,還在被拐賣的地方打赤腳。
謝主任的領導高升到了上海,一家人跟隨老東家一起來上海打拚,謝主任夫婦就帶著謝小俊同學,自此在上海這麽算扎根了,但由於語言問題以及環境的複雜,也可能確實不是讀書的料,最終是讀了個大專,然後在升了個本科,是那種正路子出身的人,壓根沒聽說過的學校。為此沒少遭受過白眼和嘲笑,所以謝主任才豁出去老臉,打著自己領導的招牌,四處求人之後,才弄到個插班的位子,還花了大價錢,讓謝小俊讀上了名校MBA。
但是自古以來這個出身,其實不是漂一漂就能跨越的。就像古代時候,如果家裡有爵位,那麽嫡長子生下來就是小爵爺,其他兒子可以萌蔭補錄武官,時候到了基本就能撈個實缺武職。若是聖眷比較親濃一點點,那麽不能繼承爵位的兒子裡,當老子的臉皮厚點求個恩典,指不定還可以有個太學國子監的萌蔭,直接可以等到了時候,出任比武官清貴的文職官員,若是有真本事科舉,那簡直出道即可無敵,此處參照大清國。第二種是世代讀書的門第,家裡出一個三公九卿,那嫡子就能萌蔭有個散官,帶著散官頭銜就能進國子監鍍金,考不上也能做官,只是可能做到四品就到頭了。
但是讀書門第科舉,普遍就屬於“王侯將相真有種”,爸爸、爺爺、曾祖父在往上數,都是舉人或者進士出身,家裡就幾乎不可能考不上,畢竟老一輩都考過,有那麽多經驗以及留下的私藏乾貨類文章,幾代人都積累一點,後面人用過了考上後,在接著積累點,完全就是霸佔科舉的存在,這叫知識壟斷,參照科舉以來所有朝代。第三類就是寒門,這裡的寒門不是如今通常意義的貧苦百姓,寒門是家裡出過一個進士但是時間很久了,或者是讀書人家分家了,小宗分支沒混好,這類才能叫寒門。真的貧苦人該怎麽叫,想想印度的種姓製,以及他們的待遇,中國到了雍正時期,才算很正式的廢除印度類型的賤民制度。
而這個寒門出頭也是蠻難的,縣、府、省三次考試,分別是見縣太爺不跪的童生、可以免除個人徭役賦稅的秀才、獲得宗族性免稅特權的舉人,但考起來真的是要窮盡一生的考,能出道的人萬裡挑一。這個省裡考過了,得了舉人功名,算是有了候補做官的可能,但一般也就是去縣裡做個不入流的八九品小官,頂天退休做個上縣縣令從六品,而且能不能候補上任,還得看會不會做人。
考中進士的寒門,每次科舉都有,但三甲幾百號人裡,可能就那麽十分之一是寒門,可謂寥寥無幾。所以幾乎進士的爸爸,要麽爺爺必然是進士,要麽就是萌蔭官,一代經驗傳一代一直延續。寒門一代考上進士,指不定都七老八十, 要麽耗盡心力了已經,出任官職到退休時間上就沒多少了,能得個五品諫議大夫榮譽就算撐死了,子孫後面的接力全靠天命,但大部分情況是,至少保住寒門身份,不至於淪落賤籍不能科舉。
所以謝主任自己不過就是個接班製的產物,靠著特殊國情特殊時期,才有了寒門一樣的身份,因緣際會跟對了人,所以許多事都不是太懂。二哥若是好好讀讀書,正途出身至少全家名聲就有了,那或許就能改改風水,哪怕做個小職位,人家也要和你正常交往,而不是內心自帶鼻孔的看你。這沒有正途出身,全靠投機一個MBA,其實沒有多大意義,自己安慰自己都勉強。所以對於二哥一番自述的訴苦,自己從小在上海的遭遇,以及做生意後各類的莫名排擠,我還是很理解他的。其實看面相就知道,他不是個壞心思的人,就是不懂事和腦子不夠用而已,人還是可以的。
但就算在同情別人遭遇,也要止於心裡的同情,君子交淺何況才認識,還不能確定對方真正的底色,不能釋放太多不必要的信息和信號。所以同情歸同情,彼此還是彼此。這一頓酒把兩個人全喝趴下算結束了,招呼服務員去給這兩人安排,想來這是別人家,所以不必親自看著弄,自己微醺的打車回了家。可謝主任給我放了一周的假,這大熱天的也沒什地方好去玩的,每天都去游泳又怕細菌太多,皮膚上起痘痘之類的,索性就家裡蹲了幾天,把才買的《故宮博物院藏明清扇面》好生的看了一遍,印刷的還是挺清晰,細節部分比去現場隔著玻璃看要舒服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