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水是生命之源，萬物之源……”

　　“何人解賞西湖好，佳景無時……”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不知為何，此時輝的腦海裡開始浮現出這些與水有關的語句，隨著他不斷地擺動身體朝水底前進，耳邊能聽到的聲音也越來越少，到後面幾乎只能夠聽見水流經過自己身邊時所發出的“咕嚕”聲。

　　他還是第一次潛入湖中，平日去的都是一些最深不超過2米的游泳池，空間內永遠充斥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頂棚的照明燈能夠直接照亮游泳池的池底，水溫也被控制在一定程度，池邊還會配備好幾名救生員，永遠也不必擔心會喝一肚子消毒水然後去世。

　　然而在這裡，光芒在進入水下兩米以後便開始變得黯淡，整片湖水就像是被陽光打上了一層漸變，從明亮的湖面到最深沉的湖底，此時輝就處於光明與黑暗之間的模糊區域，湖水冰冷地簡直就像是赤身墜入到冰窖裡裝滿水的浴缸裡，輝感覺自己就像是一艘破冰船，每擺動一次身體都是用頭破開前面的冰層。

　　終於，他看到了沉入水下的二人，這二人都已經失去意識，她們的手臂都還伸向上方，整個身體呈一條直線，就像彈力床上的運動員起跳時的那種動作一樣，單腳翹起，一腳伸直，雙手並攏往上。

　　輝沒有心思對這二人的動作去進行過多的思考和吐槽，他加速向下，並在近距離伸出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腕，令他沒想到的是這竟然是他在這寒冷的空間裡所觸摸到的另一樣帶有熱度的東西，雖然並不能夠令人感覺到溫暖，但是卻給予了輝一些信心和勇氣。

　　他抓緊女孩跟男孩的手腕，鼓足一口氣向水面猛蹬雙腿，然而他的行動卻收到了另外一股力量的干涉，致使他非但沒能上浮，反而隨著這二人開始一同下沉。

　　剛開始輝以為是自己的發力沒有做到位，於是他調整了一下動作再次用腳踩水，結果竟絲毫沒有發生變化，他立刻意識到並不是自己的動作出現了問題，而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拖拽這二人。

　　於是他立刻轉身下潛向二人的下方看去，那景象險些沒讓他在水底嚇得叫出聲來。

　　借助著湖面投射進來的微弱的光芒，輝看到在湖底蠕動著無數漆黑的觸須，它們幾乎覆蓋了視野裡的整片湖底，而正是這些觸須在與他較勁，爭奪這失去意識的二人。

　　輝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沒見過的東西，但現在他唯一能夠仰仗的便是自己的力量，於是他調轉身型，雙手解開纏繞在二人腳上的觸須，然而這些觸須摸上去的手感就像是剛刷了油漆的陶瓷，它們的表面附著著一層黏滑的物質，而內側卻生長著細密的絨毛，這使得它們很難被直接從攀附物上扯下來，輝必須耐心且仔細地將這些觸須慢慢地從二人身上摳下來，並保證它不會被水流再度衝到這二人身上。

　　可他畢竟不是一名專業的潛水運動員，他的憋氣時間已經快要到達極限，而他也很清楚假如自己此時上浮換氣，再等到他回到水下的時候，想要解開纏繞住二人的觸須就只會難上加難，這二人也只會被觸須拉扯到更深的水底，即便他能夠以最快的速度進行一次往返，他的體力又能夠支撐多久呢?

　　因此，成敗在此一舉！

　　輝咬緊牙關，嘴巴裂開一條縫緩慢地排出體內的廢氣，他先是將女子腳腕上的觸須挑開，那些觸須失去了攀附物之後便活動起來尋找下一個攀附物，

自然而然地纏上了他的手腕，而他也就扭轉手腕將觸須甩下，但要不了多久那觸須便又旋轉著繞了上來，這迫使他消耗更多體力，也同時在消磨他的耐心。　　肺內的氧氣幾乎消耗殆盡，輝吐氣的同時又灌進一大口水，他立刻屏住呼吸，可是冰冷的湖水進入肺內，仍然激起身體的一陣激烈反應，令他控制不住的咳嗽起來，而這也導致他吸入更多湖水，他的耐心已經到達了極限，求生的本能開始發揮作用，他用力拽下纏繞在男孩腳上的一段觸須，並狠狠地將其拋開，並用牙齒一口咬在了纏住自己手腕的觸須上，那觸須試圖纏住他的腦袋，但他直接從那觸須上咬下一塊肉來，這似乎刺痛了對方，使其飛速地遠離自己，輝也抓住機會將二人的身體都擺成大字型，隨後自己也做出這個動作，開始上浮。

　　然而這時他看到一個黑影正緩慢地從那些觸須當中顯現出來，起初輝以為那是觸須的一部分，可是當他看見對方竟然脫離了觸須的覆蓋區域，並朝著自己徑直遊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那根本就不是什麽植物，他必須加快上浮速度！

　　可是對方的速度簡直就像是一頭水下的河馬，輝根本來不及調整動作就被對方一頭撞中胸口，他的肺部遭到重壓，最後一絲氧氣也被擠出，他卻露出了一絲笑容。

　　在對方撞擊他的同時，他借用對方衝擊時的力量，用雙腳將失去意識的二人朝水面蹬去，隨後他順勢把手腳搭在那黑影的身上，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帶著對方沉入水底。

　　“大江東去，浪淘盡，浪花淘盡英雄……”

　　“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

　　無數詩句再度浮現在輝的腦海裡，此時這些詩句所描寫的景象仿佛就浮現在他的眼前，他的目光停留在面前這個與他“相擁”的黑影臉上，即便他們如此接近，他卻無法看清楚對方的模樣。

　　看著浮上水面的二人，看到自己的計劃取得成功，輝想笑卻只能使笑容浮現在臉上，這種時候，他卻想看看自己笑起來是什麽模樣，只是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朦朧，就像是正在觀看的視頻出現了卡頓，畫面定格在了那一瞬間。

　　“你不怕死麽，辰洲人。”恍惚間，只有聲音傳入他的意識，而他卻無法作答。

　　“為了讓他人活下去，犧牲自己，你對得起自己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學識與資源麽?”那聲音繼續說道，“你或許以為犧牲自己是一件值得讚揚的光榮事跡，但我告訴你吧，這恰恰是你們懦弱的體現，也是你們無能，自私，以及膚淺的體現。因為你們以為自己的身體只有你們自己說了算，你們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偉大，最傑出的造物，你們的自大，傲慢，以及短視，正在讓你們步上毀滅的道路。”

　　“你們所認為的個體，其實是一個【集體】，你們的身體就好比一整個星球，你們的意識負責發號施令，身體則負責執行，身體是意識最為忠誠的下屬，哪怕你的意識下令讓你的身體揮刀砍向自己，它也必然會如此照做，然而有一件事情，是意識無論如何也無法凌駕於身體之上的——那便是求生的本能，也正是這種本能讓我們意識到，我們的意識和靈魂並不孤獨，而是因為我們從這身體誕生之初，就決定好了要引領這具身體前進！”

　　突然，畫面發生了變化，那黑影忽然掐住了輝的脖子，將他摁在了黑暗的湖底，周圍無數觸須蜂擁而至，鑽入他的耳朵，鼻孔，鑽入他的口中，仿佛要將他的身體活生生撐爆。

　　“你知道什麽樣的人最讓我感到唾棄和鄙視麽，就是像你一樣對自我不負責任的家夥， 為了別的世界，將體內無數個體的努力和希望付諸東流，僅僅只是為了你的一時快意，僅僅只是為了討好別人！這正是你們膚淺的原因！！”

　　那黑影坐在輝身上，掄起拳頭就往輝的臉上身體上猛砸，這份痛楚刺痛著輝的神經，他的臉上卻仍然浮現出一絲笑意。

　　“你在笑甚麽?”那黑影停了下來，問道。

　　“你單純地是因為我把你的獵物救走了所以感到惱羞成怒吧……”輝心想，但沒想到他的想法傳達到了對方的意識當中。

　　“是嗎，原來你是這麽想的啊。”那黑影冷笑著起身，“不過我也確實不夠明智，一個膚淺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認為自己膚淺的，哪怕他承認了自己的膚淺，也不過只是任由自己繼續膚淺下去而已。”

　　忽然，一陣強烈的疼痛從輝的顱頂傳來，那種強烈的陣痛令他直翻白眼，渾身止不住地抽搐起來，而他看到那個黑影正站在自己腳旁，並緩慢地朝自己身上倒下，隨著那黑影地不斷靠近，輝發現對方的體型和外貌也隨之發生了改變，他驚恐地掙扎著，但身體卻一動不動。

　　“你的身體已經不願意再跟隨這樣一個懦弱又自大的領袖，你那脆弱的靈魂已經失去了它原有的凝聚力，要說為什麽的話——”那黑影徹底倒在了輝的身上，然而卻不是疊在他的身體上，而是與他的身體相融，不出一會，輝就發現自己站在了一旁，而湖底卻躺著另外一個自己，另外一個他此時睜開雙眼，雙眸緊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因為你的意識，已經接受了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