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照自己的說法，用力把鶴嘴伸到他的眼前，礦燈下我看到他費力地將一隻手從縫隙裡扯出來，一樣是鮮血淋漓，然後搭在了礦鎬上。

　　“你抓牢！”我說，“我試試能不能使上勁！”然後用力往上拽了兩下，他扒得很牢並沒有脫手，但是這個位置上我不太好使力，“你等著，我換個姿勢把你拽上來！”說著我握住礦鎬倒向另一邊，就在身體未穩之時礦鎬突然被一股力量用力往下拽去，而我的身體也因此頭衝下栽進了地縫裡，就在我摔進地縫的刹那，分明看到張國軍那張血淋淋的臉上浮起了一絲得意的笑意。

　　“等死吧！”他大聲笑了起來。

　　因為我頭朝下卡在地縫裡，胸口就像被壓了一塊巨石一樣喘不過氣，我用盡渾身力氣想要蛄蛹出去，我不想死在這裡，我想活著！我要活著！

　　“等死吧！”他依舊在聲嘶力竭地喊叫。

　　一個聲音從地縫更深處騰起:“救救我！我疼啊！救救我！”

　　“友和！友和！”張國軍對著下面喊，“哥哥馬上來救你啊，友和，你別動啊，一會就好啦，友和！”看來張國棟也掉進來了，可是已經滑到了更深處。

　　可等這聲音連續響起，我才聽清楚這並不是張國棟的聲音！此時我已經力盡，盡可能地調勻呼吸忍耐痛苦，一個念頭閃入我的腦海。

　　“劉小軍！”我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那個聲音停了。

　　張國軍也不再說話。

　　一股巨力將我從地縫中往下拖去，我看不到那隻拖拽我的手，但是我能夠肯定，那就是劉小軍。

　　張國軍慘叫著從我身邊滑向深淵，我頭頂上的礦燈也終於支持不住，“啪”的一聲，玻璃燈頭碎裂，然後一切又重歸於黑暗。

　　我置身於深淵中。

　　深淵中充斥著耀眼的白光，白光下是蠕動著的水潭，那些閃爍著的液體從水潭另一側的石縫中流淌出來，在石壁上圖畫出密布的蛛網，最終匯聚到潭中。水潭注視著我，不，是那個站立在水潭中的生物注視著我，那個只剩下一半身體，另一半同樣在散發出白光的奇異生物。

　　他活著嗎?我在他身上感受不到絲毫片刻的生氣，他就像這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粒沙土，他就是潭水。

　　他死了嗎?我卻分明感覺到他在注視著我，白光從他僅剩的半張臉上流瀉而出。

　　他的身體好像有一半已經融化，化作一掛依附在他另半邊身體上的液體，同樣散發出白光，他僅存的右手上提著一隻人頭，人頭脖子以下浸在潭中，那是張國棟的臉。

　　張國棟的臉！他的臉色慘白，浮動著白光的液體從他臉上的孔竅中流出來，他的表情仿佛是因為暈車而在嘔吐，是一種輕微的、不自然的痛苦。

　　“你是誰！”我向那個一動也不動的半人說。

　　回答我的是沉默。

　　忽然潭中鼓起一個泡，輕微的漣漪在白光中流轉不停，一具人體從泡中躍出一半來，未沾上白光的皮膚上鮮血不斷湧出，那赤紅的血與流動著白光的液體甫一相接立刻化作烏有。那個人嚎叫著想要涉水返回岸上，然而潭中所存的似乎又不是水，其粘稠如同乳白的焦油，又似乎像是半凝的乳膠。他費盡力氣嚎叫，費盡力氣想要撥開身前的潭水，然而僅僅走了兩步就又跌回潭中。

　　那是張國軍。

　　我看到潭面又一次隆起，張國軍站了起來，這一次他失去了一半的右手掌，融化作與潭面相連接在一起的一掛乳白色潭水。

　　他張開嘴，聲音十分恐怖，混雜著白色的光一道流出來:“劉小軍！劉小軍！劉小軍，你放過我們吧！”

　　我重新看向那個立在潭中的半人， 他每張動一次嘴唇就有白光噴湧而出:“我疼啊，救救我啊，我疼啊，來人啊，救救我啊。。。。。。”

　　原來我眼前的是一個冤魂！

　　我踉蹌著向後退，直退到一個角落，我看著劉小軍的冤魂站在那片白光裡，看著他提著張國棟的頭，看著張國軍在白光中掙扎自救，我貼著岩壁癱坐下來，牙齒打顫、兩股戰栗。

　　最後張國軍的身體淹沒在白光中再未出來，那潭水中只剩下半個劉小軍依舊站在原地。

　　我好不容易爬起來，貼著牆壁慢慢挪移，我注意到劉小軍的“視線”並沒有因為我的移動而移動，他只是盯著一個方向一動不動。我跪下來，朝劉小軍磕頭:“劉小軍，我，”我本想說我把你的仇人帶過來了，可又想仇人是他自己找來的，不是我，那時候我腦子裡一團亂，“我，拿了你的書，我會好好學，你放心，我走了，你安息吧，安息吧。”我站起來，哆哆嗦嗦地朝黑暗裡走，當然我也不知道哪裡有路或者前面有沒有路，只是想快點離開那裡，離開那些奇怪的光，發光的地下潭漸漸遠了，原本耀眼的白光也終被黑暗吞沒。可在一片漆黑中我沒走開幾步就又心生恐懼，先是不停地拍打頭燈期望它還能發點亮出來，可這次它是真的壞了，又不自覺地去靠近黑暗中那些莫名的、微弱的熒光。忽然我感覺到兩隻眼睛裡有一種異樣，那並不是疼痛，卻像是被剜去眼珠一樣空空蕩蕩的感覺。

　　我就這樣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是在哪裡走，到最後我的腦袋裡只有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