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門口,半掩的木門上貼著兩張嚴肅門神,一位叫鬱壘,另一位叫神荼,踏進門檻,輕輕的腳步踏在鋪著碎石子的院子裡,掩著身子,從灶房穿過去,到了臥房,才將身上淋透的衣服脫下來,換上另外一件衣領破損且泛黃的校服。
林妙語翻過身來,在床上瞪大了眼睛,輕聲的問“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呀?”
林妙才緩過神來“就剛剛,小妹你怎麽又沒去學校?”
“媽不打算讓我念了,說女娃讀了書也沒什麽用,不如在家裡幫忙把菜拉到集市上去賣。”
“這怎麽行,等下吃飯我跟媽說。”
“哥,媽她也做不了主,家裡的錢都被後爸輸光了呢。媽也沒辦法從他手裡摳點錢出來。”
“他回來了沒有?”
“哥,你說誰?”
“還能有誰!”林妙才說話開始有點發顫。
“哥,你別生氣了。”林妙語近乎哀求道。
“小妹,過來吃飯了。”
灶房裡傳來一聲呼喚,聲音有些嘶啞,不一會一位上身穿著漂去顏色的碎花襯衫下身穿著乾淨卻有幾塊淡淡油漬粗布褲子的中年婦女從灶房裡端著菜走到正房。桌上的菜碗裡,油綠的青菜上飄著幾點油花,豆腐在碗裡就著散開的酸菜蕩來蕩去。女人擦了擦手上的油漬,把額頭前幾根不聽話的頭髮向後捋了捋,徑直走向臥房。隔著房門,又喊道:“小妹,趕緊出來吃飯。”
林妙語擦擦臉頰的淚水,起身下了床。拉著哥哥的手,一邊推開房門一邊回應:“來啦,來啦。”
“妙才,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一聲不吭。”說罷,便用筷子扒拉起飯碗來,快速的將混雜著鹹菜的白飯送進胃裡。
“哥才回的哩。”林妙語搶著說道。
“媽,為什麽不讓小妹去念書了?”
女人沒有理會兒子,但扒拉飯菜的速度更快了,碗筷相互敲碰的聲音,漸漸的在雨聲中淡去。
良久,她看著小妹,又看了看低著頭的兒子說道:“你後爸不讓…”
話還沒說完,半掩著的木門被一腳踢開,兩張木門在門框上搖搖晃晃,吱吱呀呀的響著。細雨中,傳來罵罵咧咧聲音:“最近怎麽這手氣這麽背,怕是村頭王胖子又耍了什麽手段。”
女人起身,走向灶房,把煨在鍋裡的飯菜端了出來。
“大生,回來了呀。”女人笑臉迎著。
“你笑什麽,笑老子手氣背?”
女人低下頭去,不敢作聲,默默的把桌上的碗筷收拾著。兩兄妹正準備起身到臥房去,被林大生大聲喝住。
“你們兩個坐下,彩鳳今天這菜怎麽一點葷腥的都沒有,你把老子給你的錢都買了些什麽?”
“大生,錢昨兒個被你都拿去了,哪裡還有錢。”彩鳳小聲的抬著頭應道。
“啪”,一記清脆的耳光,打在了彩鳳的臉上。雨停了,空氣中翻滾起熱浪,寧靜的傍晚好似被一聲驚雷擊破,那一刻仿佛整個世界都變得黑暗。
接著是無盡的咒罵:“當年你帶著兩個拖油瓶,到我這裡來啥也不乾,菜不會種菜,兩頭豬都給你賣了,還要我供你兒子讀書,你卻一個蛋也不給我下…”
林妙才攥緊了拳頭,低著頭,怒目圓睜,卻不敢出聲。這些咒罵他已經聽了無數遍,林大生輸一次就要罵一次。林妙語被嚇的眼裡噙滿了淚水。彩鳳低著頭,眼淚一滴滴在灼熱的臉上流下,但冰冷的淚水卻帶不走一絲灼熱的痛感。
“哭什麽哭,把煙袋給我拿過來,這飯菜不如拿去給蔡姐喂豬,老子不吃。”林大生拍了拍桌子,說罷走到灶房裡點了幾隻香,恭恭敬敬的給神龕裡的財神爺磕了幾個響頭。
彩鳳摸了摸滾燙的臉頰,放下手裡還沒有收拾完的碗筷,走到他們的臥房裡,從衣櫃的隔間裡小心翼翼的拿出了這個翡翠煙嘴,精細雕紋的黃楊木煙杆,底下是白銅鍋的旱煙袋。現如今已是卷煙的時代,像這種老物件也是曾經富裕過的家庭才能享用的上的。不怎麽吸煙林大生總愛拿出玩意好好把玩一番,盤久了自然也好奇這裡頭的味道,便托人不知從哪裡拿了一些咖啡香的煙草,只要玩牌輸了,就想著嘬上兩口,說是倒霉運都會隨著煙氣散掉。隔間裡的煙草也越來越少了,林大生每次嘬都變得小口,嘬快了怕沒有煙草往裡頭續了。
正房裡,又彌漫起煙霧來,一邊嘬著,還不忘罵上村頭王胖子兩句,“彩鳳你知道我今天這個牌嗎,他娘的一直贏,到了最後一把輸個精光,這肯定是王胖子給我下了套,茶水裡灌了藥。過兩天我給他全贏回來。”
彩鳳無奈的點了點頭,把歎息收在了鼻子裡。
林妙才看了看他後爸,猶猶豫豫,眼神飄忽,最後還是在這個最不合時宜的時候說“爸,小妹也想去念書。咱家…”
沒等妙才說完林大生一拍桌子,筷子從碗上翻滾到了地上,彩鳳急忙俯下身子去撿,又被林大生起身踢到了院子裡。抬起手正準備給妙才臉上呼過去,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神,放下了已經伸出去半隻胳膊的手。那一刻林妙才從飄忽不定變得突然注目, 讓人覺得不寒而栗。
“你小子平時都不叫我,一開口,就是讓你老子花錢,瞪什麽瞪,你想幹什麽?”
“哥,別這樣。”林妙語慌張的看著他哥。
“你插什麽嘴呢,讓他說,看他能憋出什麽好屁。”轉身又嘬了兩口,把煙霧吐在了林妙才臉上。
“爸,我就想讓小妹跟我一起去念書,沒有別的。”
“那你倒是掏錢啊,你掏不出是吧,讓你這做豬食的親媽掏啊,老子遇上你們真是倒了大霉。”林大生抖了抖煙袋裡的煙灰,又端著在凳子上敲了敲。
“讓她念吧,我去鎮子上再找一份工。”彩鳳顫顫巍巍的從嘴裡蹦出了幾個字。
“你在說什麽?再說一遍,你去找一份工,這句話你是不是年前說過,你倒是出去啊。讓老子一個人在家裡,不再看見你這張臭臉。”
“大生,那不是人家嫌我手太笨叫我回來嘛。”
“你不說這事,我反而還不會想起,讓你去做個飯照顧一下人家老爺子,你把李主任人家裡花瓶給砸了,倒是挺能乾的,要不是給豬賣了,能把你給換回來?”
彩鳳不敢再吱聲了,她害怕出去了,回不來了。其實一個假花瓶根本不值什麽錢,林大生心知肚明,就只有彩鳳蒙在鼓裡,他想借此事,在李主任承包的集市上討口飯吃,也就能告別了每天日曬雨淋在鎮上街邊的討口子的小販生意。
正屋裡,林大生一個人呱呱唧唧的,反反覆複說著過去的瑣事。一會又說菜地裡,一會又扯到彩鳳的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