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一路上,萊拉雙手死死攥著錢袋子,抿緊嘴唇一句話沒說。
到家之後,一米八幾的女護衛伏在床上,哭的像個孩子……
這怎又哭了?
傑森歎了口氣,但更多的是理解。
苦澀、欣喜、憧憬,各種情緒落在這個硬撐著十幾年的臂膀上,如何不需要宣泄?
前世跟她年齡差不多的女孩子,不少還是小仙女呢……
等對方哭的差不多,姐弟倆有默契的當做無事發生,而是對未來的方方面面開始了探討和展望。
一貫沉默嚴肅的姐姐,此刻卻仿佛開了掛般口沫橫飛、神采奕奕。
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看的傑森甚至不忍出口打斷她一句。
兩人自嗨了好一會,萊拉還沒盡興,門外卻響起了敲門聲。
“巴裡總管?!您怎麽來了?”
開門之後,外面是一位尖臉大耳的男子,四五十歲的樣子,粗手大腳像個佃農,但配飾穿著卻挺考究。
“領主府的行政官剛送來的文件,我可是一刻都沒敢耽擱,就趕過來了!”
“那您快請進來呀?”
萊拉感覺很奇怪,這位可是綠尾街的街區總管,平時想巴結都巴結不到的。
一些收稅之類的日常公務往來,他手下的巡街員平日來家裡都跟大爺一樣。
搞點吃喝,詐幾個跑腿錢都是常態,今天這是怎麽呢,過於羞澀了吧……
傑森瞥了眼巴裡身後那幾個一臉諂媚討好的巡街員,很顯然,萊拉還沒法快速適應身份的變化。
階級圈子這種東西,他上輩子被教育無數次了,特別是這些公門中人,對此可敏感的很。
“巴裡叔叔,快請進來歇歇。”
“噯!那叔叔就不客氣了。”
直到傑森開口,巴裡一張尖臉才笑開了花。
“您派人來通知一聲,我們過去辦就是了,總管您怎麽能親自來呢。”
萊拉一邊忙著倒水,一邊略帶忐忑的說道。
“別叫什麽總管了,一個街區住著幾十年,叔叔可是看著你們長大的,兩個都是好孩子。”
巴裡半起身撅著屁股,雙手接過陶杯,對著兩人微笑點頭,這才又坐了回去。
“您這麽說,我都不好意思了。”
萊拉被巴裡這突如其來的熱情,熏的有點不知所措。
“有啥不好意思的,小傑森可是咱綠尾街的驕傲,以後有啥要求,盡管找你巴裡叔叔!”
啊這……
看到對方把胸脯拍的呯呯作響,萊拉屬實不知道怎接下去了……
“小傑森能有今天成就,肯定是特別努力的,那咱就長話短說,叔叔可不能耽誤你們寶貴時間!”
巴裡在這位置坐了幾十年,人情世故那不用說,搭眼一看就知道場面氣氛該怎麽處理,見萊拉有些窘迫,趕忙話鋒一轉,直入正題。
有了教會遞交領主府的證明文件,二人轉為畫籍的事情,全部有公國的法律制度支持,一切按章辦事,所以巴裡才能來的這麽迅速。
首先,從今往後,傑森和萊拉二人,在公國內每年的三稅一役將全部永久免除。
這裡麵包括土地、人頭和治安稅,以及每年最少二十天的領地雜役——
這是套在平民身上最大的枷鎖,無數人為此變賣家產,流落街頭暗巷,成為乞丐、扒手、流鶯,最終凍死餓死在某個漆黑角落。
父母失蹤後,如果不是萊拉這些年拚了命的工作,
傑森估計早早就是這個下場了…… 而且這還是他家裡沒有田地和店鋪,否則田稅商稅也是可以減半的。
另外,傑森本人享有每季度一次的領主直見權利,每次五分鍾的面見時長,內容自定——這是最低指標,領主不可拒絕……
了解各項細則之後,別說萊拉了,就連傑森自己都感覺有點過於離譜了。
畫個畫而已……
你能想象前世可以減免各種稅收,還能每三個月見一次市長的畫家是什麽層次麽?
何況整個麋鹿鎮,都是傑弗裡男爵的私領,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市長跟他的權柄可是沒法比的……
自己可還啥都沒乾呢,早上剛通過審籍,一大堆特權就這麽到手了?
……
送走了點頭哈腰的巴裡,萊拉關上房門,拿著嶄新換好的紅皮戶籍,姐弟二人一時相顧無言……
十幾年的商隊護衛,也算走南闖北,對這些內容當然都有所耳聞。
傑森那個便宜未婚妻家裡,就是從她的祖父輩變成畫籍的時刻發跡,幾十年積累,靠著特權鑽空子,才有了今天的庫克家族。
但當萊拉真正去了解、去享受這一切,所思所感和道聽途說,可是完全兩回事……
“現在連開始都算不上,只有通過啟魂儀式,才算成為正式的畫師,你可不能驕傲。”
看著對方禁不住翹起的唇角,傑森無言的攤攤手——確實有人驕傲了,但我不說是誰……
而且她說的沒錯,畫籍和畫師籍僅一字之差,待遇卻是量變到質變的區別。
畫籍只能算準特權階層,屬於眾多貴族預備隊裡的一員。
但畫師籍可就完全是剝削階層了,還會記錄在專屬籍冊上,享受公國的各種專項政策。
否則已經是畫籍的庫克家族,也不必要為此這麽拚,甚至拿嫡系血脈去紅月城裡人肉公關……
傑森還想幫忙做午飯,但被一臉氣憤的萊拉,叉著腰趕上了閣樓。
無奈的回到自己的專屬小屋,傑森先把手裡的四張靈卷放在了桌上。
這是一切的根本,他必須得研究研究這靈卷,究竟是怎麽個“靈”法……
四張圖都是8*6厘米的豎開袖珍圖,大概跟個手掌差不多大小,說是大點的卡片,倒還更合適些。
紙張的質量都很好,但傑森憑經驗確定,這畫紙肯定是沒什麽貓膩的。
既然是靈卷,那必然是用傳說中的固魂墨水繪製的。
傑森用手輕輕撫了撫四張圖畫上凝固的墨汁,魂倉裡的小白,竟然有些跳躍般的莫名牽連。
這是傑森首次在非靈覺狀態下,感知到自己的靈魂——
靈卷能產生各種神奇效果的根源,想必就是這玩意了……
幾十年的繪畫經驗,竟然認不出顏料的材質,這傳回地球得被同行笑死,但眼前這固魂墨水還真就如此。
既沒有國畫傳統墨汁裡那種松煙質感,也沒有水粉的細粒透染性,濃淡程度有點像透明水色,但對紙張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暈染,線條就像打印出來的一般硬朗乾淨……
“神奇!”
傑森砸了咂嘴,不過聽說這固魂墨水死貴的,眼下家裡也不可能有這玩意。
把以前買的畫紙、毛筆和墨水拿出來擦了擦灰,傑森打算把這幾張畫,先初步臨摹一下試試手。
所謂臨摹的意思,通俗講就是照著畫……
四張圖都是黑線白底,沒有任何顏色,所用技法都是簡筆,隻從繪畫技巧角度,對他來說,有點像中文系教授去寫小學生作文。
傑森首先臨摹的是《引燃》,據說這張圖激發後的畫術效果,能憑空製造火焰,對這種超自然類的東西,他現在肯定是最感興趣的。
這張畫面的正中心,用簡單線條勾勒著一小撮火焰,仿佛在憑空燃燒。
最上方五根分叉的焰條呈S狀,互相之間的凹凸點高低錯開,造成自然火焰的不規則躍動視感。
整幅畫為中景平視,沒有陰影、沒有透視、遮擋關系也及其簡單。
整體結構有些似是而非,造型不是那麽精煉,只在火焰最下方,加了幾道簡易斜線,襯托出一點空間關系。
不到五分鍾就臨摹完畢,看著跟原圖幾乎一模一樣的臨摹版,傑森頗感無奈。
這種畫,放在前世,只會出現在小學的美術課上。
但在這裡,不用固魂墨水繪製的圖畫,根本不會受到至高意志的關注,也就是說,畫的再好也不過是一張凡紙。
所以此刻,他無法去評判自己畫的是好是壞, 前世的標準,在此地通通無效……
將自己的臨摹版揉成團,扔進裝垃圾的竹簍,傑森歎了口氣:
“還是先激發一下試試吧。”
他記得,馬修主教說這四張圖都能激發五次,自己浪費幾次,感受感受這陌生的超凡力量,還是很必要的。
激發靈卷的方式,那本《畫師粗解》裡就有提及——當下傑森就手上拿著《引燃》,閉眼進入靈覺狀態。
和往常不同,這一刻,魂倉中的小白,和手中的圖畫仿佛生出了某種玄秘的牽連。
一絲莫名的力量經由靈魂傳遞到手中的圖畫上,淡淡的微光閃爍在手中靈卷以及眉心處的魂倉中,二者相應成輝。
傑森睜開雙眼,手中的《引燃》向前一抖,正前方閃過一抹紅橙色的光芒,畫紙上的墨汁濃度,仿佛暗淡了一些。
同時,一小撮火焰憑空出現,並在無燃料的情況下燃燒著,像一片落葉般飄落在木質地板上。
手忙腳亂的踩了好幾腳都沒熄滅,直到拿起桌上的杯子,才將地板上跳動的火苗澆滅。
看著被熏黑一小塊的硬木地板,傑森眼中充斥著興奮和希冀——
如果這種程度的畫,都能被至高意志認可,那不吹牛逼的說,隻論畫技,神祇來了他都無所畏懼!
這並非他盲目自信,而是這個世界敝帚自珍、互相掣肘的整體藝術氛圍導致的。
與之相對的,則是在信息大爆炸的社會,經過系統學習,並接受二十幾年社會洗禮,內卷出來的繪畫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