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流逝,漫長的夜色終有散盡之時,殿外微微泛起了白光,如墨的黑暗漸漸消退,幾絲微弱的亮光射入大殿,讓殿內的景物逐漸清晰起來。大殿之中人聲漸沸,我方一行人已起身開始啟程準備。
?我起身向青木道長告別,想著涼爽清晨方便趕路,內心深處也有及早遠離太平道糾葛的想法。
青木道長輕聲歎道:“甘露不潤無根草,仙家隻度有緣人,貧道與范居士緣分厚重,昨夜之聚,貧道收益甚豐,定將回味余生。然,緣聚緣散終有時,此行別去,再會無定期”。
他拿起那根隨身的黑色手杖,雙手托至我面前:“此杖曾伴我行遍天下,歷盡春秋,與我心神相通,魂魄相連,今日我將其贈與居士,見杖如見人,權當你我緣分之賡續。”
見其說得如此隆重,我連忙雙手接過手杖。昨夜我拒絕接受張角之計劃,他完成恩師遺志的願望已然落空,定然內心失望無比。但即便如此,他依舊對我情真意重,讓我心生歉疚之意。
青木道長倒是灑脫,和眾人一一拱手告別,領著青華頭也不回離殿而去,幾息之間便已不見蹤跡。
我走出大殿,轉身望向張角雕像,隻覺得昨夜道觀一宿,恍如大夢一場。我順著張角的視角,向天空仰望,仿佛看到一個虛幻模糊的人影,正在和張角爭辯著什麽。
我苦笑著搖搖頭。心想這太平道真是怪誕神秘,竟能引發他人胡思亂想,腦中生出幻象。
雨後的道路泥濘不堪。一行人放慢行軍速度,向著昨夜的岔道口進發。
我騎馬走在隊伍最後,手中把玩著那根黑色手杖。
這根手杖長四尺,約重十斤,和普通軍用長矛粗細相當;質地非金非銀非鐵非銅,應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材質,握在手中溫潤如玉。杖上共有九個結節,不知有何用處。
雙手正在手杖上摩挲,不經意間,突然感覺一個結節竟被我扭動了一下。
我忙拿起手杖細看,手杖最上端的結節,竟在無意中被我擰松。我順著松動的方向,再擰幾圈,手杖的第一節竟被我擰了下來!
我拿起第一節手杖細看,發現內有空腔,口徑略小,正好和結節部位楔在一起,連上後從外觀看毫無異狀,恰似一個整體。
在手心輕輕一磕,空腔內一個物什滑入掌心,攤開一看,卻是一張約兩掌長寬的方形布絹,絹上寫著六個大字:“巨野、襄陽、建安。”
我腦中電光一閃,隨即反應過來,一時間失神愣住了,笑罵道:“這老家夥,萬般防備,竟還是著了他的道!”
昨夜我斷了青木要我承繼太平道大業的念頭,青木貌似不再勉強於我,卻不動聲色將內藏太平道機密的手杖贈於我,讓我被動接受張角遺留的基業,用心之深讓我措不及防。
我敢斷定,這布絹之上所示三個地名,應該就是張角的三座“引仙觀”所在地,從位置上看,三點相連正是一個直三角,襄陽位於直角點上。
我逐個旋動其它結節,前幾個都紋絲不動,直至手杖底部最後一個結節,居然一擰而松,我加速擰開,從最後一節空腔中滑出一物,被我握在掌心。
我怎眼一看,隻覺得渾身血液好似突然凝固,全身力氣瞬間消逝殆盡,心臟完全停止跳動!身體再也無法保持平衡,一個倒栽蔥從馬上摔了下來!
“嘭”的一聲,我狠狠摔在泥濘不堪的道路上,泥漿混著濁水四處飛濺。
滿寵等人正在前行,聽聞異響回頭一望,大驚失色,連忙策馬往回急馳,連宗碧和翠兒也下了馬車,踏著泥漿奔了過來。
我躺在一堆爛泥之上,製止住眾人的攙扶,示意我要維持這個體位獨處片刻。
我沒有一絲受傷,但心中的震撼卻無以複加!
我用雙手觸摸著身下的泥漿,感受到大地的真實,用雙眼掃描著頭頂的白雲,感受到天空的真實,我甚至轉頭望向周邊的人,感受到人體的真實。
周邊的一切都是真實無虛。我長籲一口氣,我終於確信,自己沒有流落在異世界,還是在這個星球之上。
我從泥漿之中爬了起來,手中緊握著一物不敢松開。
滿寵從馬車上取來乾淨衣裳,尋到一個避靜之處更衣之際,我腦中的思緒仍在翻騰不休,如同滾燙的開水久久無法涼卻。
在這個時代,我不知道如何稱呼這個物什,或許這個時代本就無人認識此物。
除了我和宗碧!
因為,這是一柄鑰匙!
一個絕無可能出現在東漢末年的人工製品!
我原本所處的世界,鑰匙是個再也普通不過的必需品,無人不識,人人會用。即便社會高度進步,面容、瞳孔、指紋乃至聲音,都已取代鑰匙的功能,但鑰匙卻始終作為最終的保底手段,予以保留。
而今,我竟然在東漢末年的一根手杖裡,找到了一柄來自未來的鑰匙。
這手杖為青木道長所贈,莫非這青木道長來自未來?
我腦中斷定這個推斷無法成立,若青木來自未來,自身成為“鬼王”的可能性很大,何必再去苦尋張角口中的“鬼王”呢?
便在此時,我腦海中突然憶起一段關於太平道歷史文獻記載:“師持九節杖為符祝,教病人叩頭思過,因以符水飲之,得病或日淺而愈者,則雲此人信道,其或不愈,則為不信道。”
我恍然大悟,師持九節杖為符祝,此處的“師”,意指大賢良師張角!
這九節杖竟是張角的法杖!
我的頭腦瞬間清明活絡起來。昨夜青木道長一席話,反覆提到張角諸多怪異之處,著實讓人費解!若張角本人來自未來,則所有怪異之處,都能順理成章得到完美解釋。
張角來自未來,所以才能前知五百年,後知未來事,佔卜算卦自然不在話下;他想必原本就精通天文地理、物理化學,這些學科用好用足,在東漢就是“呼風喚雨”乃至“神”般的存在;至於後人難以理解的八郡黃巾軍同時提前起義之事,或許一部小小的通話機就能解決問題,只是這通話機應該不是運用網絡基站技術,而是應用了別的高新手段。
想清楚了這些關節,我內心反而一陣釋然。
既然我和宗碧都可以莫名其妙穿越到另一個時空,旁人自然也能,各穿各的,各活各的,何苦為之擔心受怕?
我甚至產生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若能把這些穿越者集合起來,一同研究,組團再穿回去,豈不美哉?
當務之急是先驗證我的猜測。
回到道上,我讓眾人前往岔道口等待,騰出一匹馬來,我拿著手杖,和宗碧各乘一匹向著“引仙觀”而去。臨行前特意囑咐眾人定要在岔道口等我,不得再往引仙觀。
若說這個世上有誰能和我共享張角的隱秘,唯有宗碧而已。
宗碧對我去而複返的舉動甚感奇怪。我向其解釋說,青木道長贈我一筆財富,藏於引仙觀地下,我倆先去勘察一番,以備後用。
宗碧一聽,女兒之態盡顯,歡欣雀躍道:“如此再好不過!昨夜那老道,一看就是世外高人!貌似對你青還睞有加,你陪他秉燭夜談,一宿未眠,勞苦功高,不給你留下點寶貝,著實說不過去!”
我哈哈大笑,策馬揚鞭向引仙觀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