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到此處,魏無忌望向宗碧,眼神中飽含希冀。他已是知名之年,想以武將之身份在仕途上更進一步勢如登天,若無大的變數,終老單縣幾成定局。事業末途之際卻得此嬌妻,定是極為寵愛,恢復昌夫人絕世容顏、解開其心中枷鎖,只怕已成了他的余生心願。
宗碧點頭應道:“此類刀傷當下多用金瘡藥止血,十灰散輔療,失血之時,多以火烙、油灼燒焦血管,以期達到止血目的,此法確有實效,卻也造成不可逆之隱患,結痂肥厚,疤痕凸起,尋常療法極難消除。”
她語氣稍緩,繼續說道:“魏將軍不必過於焦慮,若患者心懷堅毅之心,重經刀割之痛,民女倒有一法可以嘗試,未必不能痊愈!”
聽到這裡,魏無忌騰地站了起來,向宗碧深深鞠了一躬,“宗神醫若能解我心患,但請放手施為,不論結果何如,魏某和夫人均能接受,事成之後必將重謝!”
宗碧起身還禮道:“今日我同夫君前來拜會將軍,不曾帶得診治器械,不如待民女先行面診,不知夫人方便可否?”
“當然可以!如此便是再好不過!”魏無忌激動得不停搓手,做了一個邀請手勢,當頭領著我和宗碧離開亭子,行約半裡路程,來到一座小院前。
小院所處位置極為雅靜,四周植有大片竹林,與府內其他建築隔離開來,微風拂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院前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三個紅色大字“聽濤榭”。
一個女俾走了出來,魏無忌交代一番,那女俾便帶著宗碧走進了小院之中。
院前的竹林中設有石桌石椅,下人端來清茶,我和魏無忌坐了下來,邊酌邊等。
魏無忌心中忐忑,不停向著小院觀望。我倒是氣定神閑,以當下之醫術去疤不留痕,確有技術難度,但以宗碧之能,只怕還是大材小用。
果不其然,一盞茶尚未見底,那女俾已奔出,手中拿一張絹紙叫道:“宗神醫有吩咐!”我和魏無忌都站了起來,魏無忌驚喜問道:“宗神醫可有治療之法?”
女俾點點頭,脆聲應道:“老爺大喜!夫人大喜!宗神醫說有法痊愈,需著人回同仁堂藥鋪取來診治器械,今日便可施治!”
我伸手接過絹紙,上面正是宗碧手跡,寫著器械和藥材名稱。
魏無忌已大聲吩咐道:“請何管事速速前來,持我令牌,騎馬趕赴同仁堂藥鋪,務必遵宗神醫之吩咐行事!”
不一會,何管事前來聽令,此人正是先前接待我和宗碧進府之人。我將絹紙交與他,細細交代一番,何管事點頭應允,轉身急急離去。
約莫一柱香時間,何管事已趕了回來,額上滿是汗珠,身後跟隨一人,手提一個藥匣,正是滿寵。
魏無忌哈哈一笑,向我拱手說道:“范兄,本府景致頗為雅致,不如讓何管事陪同二位瀏覽一番,魏某暫去觀摩宗神醫之奇技,失陪片刻。”
我忙應允稱是,魏無忌親自提著藥匣興衝衝進了聽濤榭。我和滿寵雙目相交,心領神會,跟隨何管事在府中遊逛起來。
先前進入府邸之時,不暇細思,只是覺得庭院設計頗有古典園林風格,此際細觀之下,突然覺得府邸整體設計頗為奇特,內藏乾坤,竟暗合九宮八卦之格局。
府邸的北門坐巽向乾,南門坐艮向坤,中央青石為道,兩側木植成林,意為天地中分,天為上,地為下,中間即為住人之所。
魏無忌之居所正處府邸正北方,
正北為坎。《周易》雲:“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北方坎卦,正是萬物勞倦回歸休息之地。 聽濤榭位於西方,西方為兌,意為喜悅、亨通、暢達,象征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和諧相處,多為吟詩作畫之最佳所在。
府邸東北方有一個巨大的人工堆疊山石,山脈環抱,林木茂生,山洞迂回,組成了一個祿馬貴人的格局。東北為艮,艮意指山、塔、亭等,含阻止之意,這種格局可對整個府邸起到化煞之作用。
三人在府內遊逛了半個時辰,再次轉回至聽濤榭,正好看到魏無忌、宗碧和一個女子走了出來。
那女子身材高挑,身披紫色長袍,白色紗巾覆面,款款走來,儀態優美至極,有如天上仙子正踏雲而行。
見我等返回,魏無忌神情極為歡欣愉悅,向我深深一揖,哈哈笑道:“范兄,范兄啊!魏某方才有幸目睹宗神醫之神技,著實讓人眼界盡開、歎為觀止!如此神仙之術,縱有萬般詞匯,也難以描繪其十一!昌夫人定能康復如初,魏某攜夫人向二位深表感謝!”
我看了那女子一眼,心想此人想必就是昌夫人,那女子正好也看了過來,向我點頭示意,兩人眼神相交,我驀地覺得心臟劇烈震動了一下!
她的眼神竟是如此熟悉!仿佛在哪裡見過?我內心泛起一種難言的感覺,一時陷入了恍惚之中。
滿寵輕輕推我一下,我頓時清醒過來,忙向魏無忌回禮道:“魏將軍切勿多禮。夫人仙人臨凡,天佑其福,定能容顏如初,我等不過舉手之勞,順應天道罷了。”
我說話之際,眼神不由自主又掃了昌夫人一眼,卻見她身軀微顫不已,兩眼緊緊盯著我,眼神極為奇怪,然動作輕微,旁人一時未能察覺。
我的面容經過宗碧調改,與之前差別較大,然聲線卻無法改變。看這女子聽我聲音的反應,應是對我極為熟悉。
此女子究竟是誰?我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魏無忌喚來何管事,交代一番,何管事便匆匆離開了,魏無忌親自恭送我幾人往府邸北門而去。
行至北門,門口正停著一個豪華馬車,何管事手提一個木匣正在車旁等候。見眾人出得門來,何管事將那木匣舉至我面前,神態恭敬。
我不明所以地望向魏無忌,魏無忌哈哈一笑,打開了木匣。木匣分為上下兩層,上層木匣中裝著一個銅質盾狀令牌,設計古樸俊逸,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魏”字。
魏無忌拿起那個令牌對我說道:“此令牌乃魏某內府專用,今日便贈范兄一枚,凡持此令牌者,可隨時進出魏某府邸,絕無阻攔。”
打開第二層,卻是一摞摞整齊排列的金錠,粗略望去竟有百兩之多。
魏無忌此番贈禮極為大方,僅這些金錠,其價值遠高於我先前帶來的布絹。我和宗碧連忙婉拒,魏無忌搖搖手,示意何管事將木匣搬到馬車上。
魏無忌呵呵笑道:“宗神醫解魏某和夫人之心結,魏某感激難盡,區區百兩黃金難表敬意,范兄切莫推辭。他日范某和宗神醫再訪寒舍,魏某必將以朋相待,絕無輕怠!”
我和宗碧相視一笑,不再推卻,便向魏無忌辭行。昌夫人自始自終未發一言,臨別之時,只是輕拍宗碧手腕,以示告別之意。何管事親自駕著馬車,將我等一行人送往同仁堂。
一路上宗碧向我說起昌夫人之病症,其面部刀疤在右側面頰,長約兩寸,中刀之後肌肉外翻結痂,象一條紅色的蚯蚓橫臥面頰之上,觀之恐怖。魏無忌先前尋訪的那些“名醫”,均是采用藥覆之手段,卻無法徹底消除疤痕。
宗碧用小刀割去外突的肉痂,將割開部分以細線縫合,再覆以藥物,靜養數日便能徹底解決疤痕之苦。
此手術在今時卻是石破驚天之舉,一則無人敢在美人面部動刀,二則無法緩解動刀時病患疼痛之苦,三則無法徹底解決後期炎症並發的可能。
於宗碧而言此手術卻是再也尋常不過,她膽大心細,操刀熟稔,所配製的“麻藥”也遠比華佗的“麻佛散”更為高明,還徹底解決了後期炎症並發的可能。
旁人看來,這類手術便是仙人方能施為。魏無忌旁觀之下,見那條“蚯蚓”在宗碧的刀下一揮而去、不複留存,早已驚的目瞪口呆、怎舌不已,一番手術下來,對宗碧的醫術佩服得無以複加、驚為天人。
“昌夫人年約三十,容貌極美,我從未見如此美麗之人,真可稱得上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宗碧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輕聲說道。
聽到她的言語,尤其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幾個詞語之時,我腦子中突然浮現出一個身影。
“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詞,在後世已成為古代四大美人的專屬雅號。沉魚意指春秋時期越國的西施,落雁是西漢元帝時期的王昭君,閉月是東漢獻帝時期的貂蟬,羞花是唐朝玄宗時期的楊玉環。
“莫非是她?”我心中一動。
我心中想象的這個人,曾和我以夫妻名分生活近三年,在我手刃董卓之時,她便似人間蒸發一般,再也難覓芳蹤。
外人看來,她和我是絕世美人配梟雄,極為相搭,我卻知其不過是王允所遣之細作而已,她的任務便是挑動我和董卓之間的紛爭,最好是兩敗俱傷。我倆以夫妻之名相處,只是大爭之世相互依存的兩顆棋子而已,與親情、愛情通通無關。
董卓死在我手,她的任務便已完成,從我身邊消失倒也符合常理,我也從未想過要去尋找於她。
我仔細在腦中回想方才在留守府邸之所見,心中終於確定,原來昌夫人竟是消失已久的貂蟬!
至於她臉部的刀傷從何而來就不得而知了,想到這裡,我頭腦有些昏漲,我清楚記得,她先前看我的舉動稍顯怪異,不知道她是否已認出我來。
若她向魏無忌指證我便是呂布,只怕魏無忌會翻臉不認人,遣派人手捉拿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