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又緩緩的睜開眼,白色的陶瓷圍攏吸頂燈,閃亮的燈光照亮他無神的雙眼....他呼吸著虛無,四周一片空白。
傳說天堂就是如此潔白,白的一塵不染。
自己這是已經登上天堂了麽?
滴滴滴滴滴噠噠....身旁不知名儀器正細細簌簌的作響,細微的響聲似乎正在切割他的肌膚,渾身如刀攪。
疼痛點醒了他的知覺,他方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刺眼的燈光在李又眼前暈染出一圈七彩的光環,他覺得這簡直就像花一般好看;他又將雙手放在眼前,擺出攝影師們常用的構圖姿勢,將眼中花朵給框了起來;他不想讓如此美麗高潔奇跡之花就這般溜走,他想要記住它的樣子,想要把它烙印在心。
“哢嚓!”李又將雙手聚合,花朵被定格在最美麗的一刻。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裡江陵一日還。白日依山盡頭,黃河入海流。葡萄美酒月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花朵轉瞬消失,他腦海忽然浮現出一股宏偉的波瀾壯闊,正常言語無法訴說,於是他癡癡的念誦著早已爛熟於心的詩詞.....
“你醒了?”一位男人打破李又的理想鄉,他提著一盆果籃走推門而入。
李又轉眼看去,男人的絡腮胡中堆砌著笑意。他自我介紹道:
“我是伍聯德,李又,我們曾經見過。”
接著他隨手撥開一隻橘子,遞給李又。
“哦!伍叔!確實很久沒見了。”李又想起男人是誰了。在父親的葬禮上,他冒雨做過主持。
“嗯...李又,我來重新做個自我介紹吧...我是武川市耀金級巡查官——伍聯德。”伍聯德話音頓了頓,接著歎息道:“李又,你知道麽...你的父親也是一名巡查官,幾年前死在了一次任務中。”
“巡查官?”聽起來應該是某種特殊的職業吧?父親的死原來是因為這個麽?
“我們是專門處理惡魔襲擊事件的。”男人解釋說:“你應該是相信我的,畢竟你前不久就遭遇了一次襲擊。”
襲擊?李又終於反應過來了,原來自己這是在醫院。那麽顧知知呢,她在哪間病房?李又想起了笑顏如花的女孩,他記得自己不久前正和她共進晚餐.....
李又捏起一撮劉海,詢問道:“那...伍叔,你有沒有看到一位女孩,齊劉海,帶著熊貓發卡....”
伍聯德一愣。女孩?是那個屍首分離的女孩麽,死的著實有些難看...她的頭髮上確實帶有一隻熊貓發卡。
伍聯德少許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她...她...李又,很不幸...請節哀吧。”
李又聞言了然,他有些如釋重負,眼神渙散著,似乎早已清楚一般。他低著腦袋呢喃:“她...原來已經...不在了。”
忽然,他猛地彈起抓住伍聯德的手臂,仿若中舉的范進一樣大叫:“不,她應該沒死!無數我要去看看屍體!我不相信那是她!”
伍聯德被驚的虎軀一顫,恍惚間他覺得李又已經瘋魔!
一會後,李又漸漸平息,他喘著粗氣,穩定的說:“伍叔,帶我去看看她吧,即使她真的不在了...我還是希望能再看她最後一眼。”
伍聯德慢慢的從懷裡點燃一支香煙,一根過後,他凝重的點頭:“好!”
………
……..
太平間。
它位於醫院的負三樓,走出了電梯,樓道裡電燈晦暗不明,似乎是年久失修的原因....
醫院也曾想過修整這層的電力系統,但許多有經驗的老電工因嫌晦氣紛紛推脫,所以這件事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李又迎著冰冷的風,忍著劇烈的疼痛顫抖的走在通往太平間的過道。一旁的伍聯德想要上前攙扶,卻被他拒絕了。
臨近太平間的鐵門,有一個老頭坐在門前的木椅上吸煙看報。
“太平間”燈箱上幽綠的光落在報紙上,使字跡有些過曝,於是老頭腦袋壓的更低了一些。結果幽綠的燈光轉而照射到老頭謝頂的腦袋上,給兩鬢蒼白的地中海增加了一枚幽綠色的瞳孔。
“師傅。”伍聯德輕聲對老頭說:“開下門。”
老頭淡淡回應:“嗯。”
他把別在褲腰帶上的一串鑰匙丟給了他,眼睛一刻不停的盯著報紙。老頭不耐煩的說:“鑰匙給你,想看哪具屍體自己去找,我人老了就這點愛好,別打擾我,看完記得把鑰匙還給我。”
伍聯德點頭:“好。”
隨後他拿出其中一把寫著”大門“字樣的鑰匙,打開太平間的門扉。剩余的數十把鐵質鑰匙在伍聯德的動作下互相碰撞,發出銀鈴般的脆響。
沒一會,大門的鐵鏽墜落,活動機關咯吱咯吱叫喚,無數寒冷刺骨的風從門裡向著門外吹出,似乎是鬼魂對叨擾他們安眠者的不滿。
“我們進去吧。“伍聯德說,他拍了拍李又的肩膀。
李又小聲道:“好。”
風吹亂他白藍條紋的病服,單薄的衣物蓋不住寒冷,使他全身肌肉緊繃....。
走進大門,面對一堵貼著無數編號的鐵牆,伍聯德在一眾鑰匙中尋找,他不斷低聲念叨:
“1638,不對,這好像是老鄧的編號吧,前天死的,竟然現在還沒人收屍,萬一屍變了怎麽辦?得趕緊通知人過來火化掉。
1643,哦,這個我知道,我的上司,他不死我還上不了位,可惜咯,五六十的人了,無兒無女,死了估計也就我一個頂替者記得。
1741,不是,1744不是……..“
“好了,找到了,1789.”伍聯德用手撫摸過一排排鐵牆編號,最終手指停在名為1789的編號上。
伍聯德對李又說:“她就在這裡面。”
接著他把鑰匙輕輕放到李又的手心,鄭重而嚴肅的說:“如果你真的下定了決心,就請你自己打開這個櫃子。”
李又點點頭,握緊了手中的鑰匙,看著漆黑的鑰匙孔,他緩緩舉起了編號1789的鐵質鑰匙,把鑰匙對準了鑰匙孔。
在插入的過程中,他握鑰匙的右手沒來由的抖動,見此,他當即把左手按在右手上,結果兩隻手竟然一起抖動了起來。
這使他無法準確的對準孔口機關,試了多次,都以失敗告終....李又開始變的逐漸暴躁了起來,他不顧對沒對準,抖著手不停往前戳,一次,兩次,三次……..
啪!啪!啪!鑰匙掉在地上,砸出陣陣回響......
李又的拳頭猛砸向編號為1789的櫃子,不甘的大喊:“為什麽...為什麽!”
他失落的靠在鐵牆,身子從冰冷的亮面慢慢滑落。
李又蹲在地上,眼淚汪汪的看著伍聯德:“為什麽呀!為什麽呀!伍叔....我為什麽打不開這個櫃子呀!”
伍聯德蹲下,緩緩撿起鑰匙。李又再次握住他的手腕,語氣帶著略微哭腔:“伍叔,你能幫我打開這個櫃子麽,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伍聯德停止動作,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只是默默的看著男孩。
一會後,李又似乎放棄了,他癱在地上,腦袋壓著數字1789。眼裡的委屈將要奔湧而出,就像是某個被人搶走玩具的孩子.....
“伍叔,我好困啊...我想睡覺, 睡著就不困了.....”
………
“師傅,鑰匙還給你。“伍聯德懷抱著李又走出,後者已然熟睡。
老頭眼睛盯著報紙:“嗯,扔在地上吧。”
他撇了眼李又,不經意的笑著搖頭,沒有繼續言語。
伍聯德走向了電梯,背後樓道裡的燈光時時熄滅,只有太平間燈箱上的綠光幽幽不停…….
…….
......
伍聯德靠在水泥牆壁上抽煙,眺望著樓道外搖曳的樹枝,他淡淡吐出一抹煙圈....
“伍局長!”一個穿著製服的女人急促的跑向伍聯德:“我可算找到你了!”
伍聯德見來人,掐滅了手中的香煙,笑著開口問:“秦巡查,什麽事這麽急?”
女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液,平息了急促的呼吸,開口道:“伍局長。”
她隨即遞給了伍聯德一份文件:“這是武川市近一個月的以太檢測報告,情況不容樂觀。”
伍聯德打開裝有文件的牛皮紙袋,取出文件一張一張的快速瀏覽,他歎了口氣說:“第九以太嚴重超標,有惡魔要蘇醒了。”
“那怎麽辦?“女人聲音有些焦灼。
伍聯德把文件重新裝回牛皮紙袋,淡淡的說:“向松聯大發出求援請求。”
接著他把牛皮紙袋還給了女人,擺了擺手,往走廊盡頭走去。
“您這是要去幹什麽?”女人轉身問。
伍聯德把位吸完的煙頭扔進了垃圾桶,沒有回頭:“燒屍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