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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旅行團》第一十章 信中不是情書 是童話
  旅行團集結的第二天早上,正式行程尚未鋪開,一封神秘來信,就幾乎奪去六位女團友的全部注意力。

  辦完退房手續,又去看了看車況,司機小周已經一切準備就緒,安笛再回餐廳,準備招呼大家上車出發。

  ——沒有一個人吃完了早餐。

  此刻,她們正圍坐著一張八人位長條桌,互相說笑,甚至打情罵俏,臉頰飛紅,眼波流轉。

  唐惟坐在長條桌的一頭,面前的麵包片和煎雞蛋隻吃了一點點。她低著頭,還在看那疊打印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安笛看不清她表情,只看得出她幾乎是在一字一句地讀。

  好吧,今天行程雖然趕,但此刻場景氛圍那麽感人,就等等大家吧。

  回去旅行車旁,和小周抽完了兩根煙,又海闊天空聊了會兒,看看表,快九點,正打算再去催一輪,她們走出酒店大門了。

  安笛迎著她們走去——氣氛不大對,剛才那種歡聲笑語沒有了,走在最前面的仝歌笑、劉許琳、孫小妹,臉上神情有些凝重又有些好奇。

  她們三個走下台階,安笛接過她們手中的背包。

  “莉莉姐她們三個人呢?”

  “在後面,和小唐在一起。”

  “小唐又哭啦?”安笛脫口而出。

  “怎麽說呢……”仝歌笑遲疑了一下,“是感動的淚水吧。”

  “對,寫得很感人。”劉許琳說,“我更想快點看看到底寫了什麽!”

  “寫的是什麽?情書嗎?”安笛問,他覺得這簡直是明知故問,目的其實是想排除這個選項。

  “不是情書,安導,是一個故事,一個童話。”劉許琳認真澄清。

  “故事童話?”安笛這次是真驚訝,“你們看了嗎?”

  嚴莉莉、唐惟和馮金娟正走下台階,唐惟已看不出有淚痕,神情中倒有幾分淺淺笑意。安笛看她們走近,上車。

  現在,那個白色信封,鼓鼓囊囊地,捏在嚴莉莉手上。

  安笛突然有種強烈感覺——他很想看看這裡面到底寫了什麽:

  一個故事,一個童話,國王公主?這到底是什麽?

  昨晚唐惟說了自己的經歷,今早就塞進了她的房間門縫,誰寫的?怎麽這麽快,偏又這麽巧?

  ——但首先,要帶好你的團。安笛提醒自己,別誤了正事。

  豐田海獅旅行車終於發動,離開酒店,很快駛上都汶高速,越過廟子坪大橋,往川西山區進發。

  今天多雲,陽光偶爾露露面,透過雲層灑進車廂。

  全車帶司機只有八人,十三座的車廂顯得十足寬敞。唐惟坐在車廂中部的兩人座靠窗位置,神色安詳,視線盯著窗外撲面而來的山景。

  嚴莉莉坐她邊上,現在是她在讀。

  安笛坐在旅行車最靠近門的單人座上,很多導遊都喜歡這個位置。他第一次往側後方瞥去時,嚴莉莉正好打開信封,拿出那疊打印紙。

  至少有十張,橫著折兩次,顯得更厚實,一脫離信封束縛,便迫不及待張開,仿佛紙上是一個澎湃有力的生命,帶著嘹亮啼哭,一聲聲都在誘惑著安笛去看它一眼。

  工作日旅行,好處就是車少路暢,旅行車輕松越過一條條連續隧道,08年大地震的震中映秀鎮,也夾在一連串隧道中一閃而過。

  嚴莉莉讀得不慢。安笛第二次往後瞥去時,嚴莉莉已經讀完了好幾頁——她視線在左手拿著的打印紙上掃視,右手那幾張視野之外的,

肯定是讀完了。  但安笛知道,輪到他來讀卻還早,劉許琳等四個人都還沒看呢。

  要優先客戶,這個最基本的道理,服務行業從業者怎能不懂?

  出了連續的長長隧道,川西風光迎面而來,頗有藏風的路旁民居,繁華的市鎮,一一從車旁流過,藍底白字指示牌上寫著:四姑娘山還有59公裡。

  四姑娘山,安笛帶團來過好幾次,很多東南沿海地區的遊客,人生初識第一座雪山,要麽是麗江玉龍雪山,要麽就是臨近成都的四姑娘山。

  安笛再回頭時,嚴莉莉已經側向旁邊座位的唐惟,正悄悄說話,唐惟注視著她,臉上帶著淺笑,兩個人仿佛在聊一件幸福的好事。

  而信封和那疊打印紙,已經傳到了後排座的劉許琳手上。

  劉許琳博士畢業——這是銷售經理告訴他的,也是老板要求他重點要服務好的關鍵客戶,不過,到目前為止,劉博士一切隨遇而安,心平氣和,沒有需要他特別關照的地方。

  畢竟博士畢業,看得出來,她讀文字的速度果然快,頭不動,視線動,很快就看完一頁、兩頁……神情從剛開始的期待,然後皺眉,再若有所思,不止眼鏡和頭腦在讀,似乎整個人都在用力。

  七月底,正值暑熱,但殘雪仍在,兩側高高山尖上,冰雪夾雜在山石間出現了。車子沿盤山而上的省道穿行,仝歌笑開始拿手機拍照,時不時讚歎,哇——好漂亮。孫小妹出神地看著車外。

  大概也就過了十分鍾吧,安笛看了看表,劉許琳就看到了最後兩頁,但速度慢了下來,最後兩頁,她看了很久。

  海拔高起來了,路邊已見不到樹林和灌木,只剩草甸。

  霧也來了,白霧翻騰,遮天蔽日,車子穿梭在霧海裡。

  “導遊,今天我們要到哪裡?”這是馮金娟的大嗓門。

  哎呀,一心盯著這封信,都忘了介紹行程。

  “一會兒我們就要到四姑娘山,四姑娘山啊,各位姑娘們。”安笛強調。

  馮金娟笑了起來。

  “四姑娘山?”嚴莉莉問,“這麽巧嗎?”她又轉向唐惟,唐惟和她四目相對,也笑了。

  “真的嗎?”劉許琳放下最後兩頁紙。“真的嗎,導遊?”

  “怎麽會有假呢?”安笛說。

  “那可真是榮格說的奇妙的共時性啊。”劉許琳自言自語。

  “什麽?”安笛沒聽明白。

  “哦,我是說,這可真是巧,是不是莉莉姐?”劉許琳拍拍前排的嚴莉莉。

  “可不是,剛讀了一個好姑娘的童話故事,就來到了四姑娘山。”嚴莉莉感慨。

  “對呀!這個童話故事寫得太好了,最後我都想哭,太感人了,除了感人,還特別……”劉許琳看上去即刻就要口述一篇讀後感,不對,應該叫文藝評論。

  “博士看完了嗎?博士!”馮金娟和仝歌笑同時喊。

  “看完了看完了,接下來誰看?”

  她們都站了起來,伸出手去,坐在最後排靠窗位置的孫小妹也伸出了手,但仝歌笑手快,又挨得近,一把就搶了過去。

  快看快看,安笛心裡說。

  仍是接天連地的白霧,好在沒下雨,路面不濕,車速仍舊不慢。可安笛知道,此刻,旅行車正沿著巴朗山盤山而上,要不是雲遮霧蔽,窗外風景可真是絕佳,特別是對面就有高聳的雪山,一定會讓她們這些東南沿海來的旅客連聲驚歎。

  可惜了。

  很可惜的還有一件事:為了趕路程,司機今天必然帶大家走巴朗山隧道,而當年必經之地——舊303省道巴朗山埡口肯定就錯過了。

  他還記得,早些年帶旅行團經過巴朗山埡口時,必然會駐足觀景,所有人無一不在這個埡口歡呼——太美了!

  回望來路,蜿蜒崎嶇,層層疊疊,蹣跚而上,山谷平緩遼遠,但又一瀉而下,高差極大,沒有什麽茂盛草木遮擋,視野更是一望無際,直降到極遠處,極遠處車輛如豆,行人更渺小如蟻,這一切,站在山巔埡口一覽無余。

  而一轉身,山巔埡口另一面的極遠處,聳立著一座高高的雪嶺,那就是日月寶鏡山。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四川名人蘇東坡這句詩,用在這裡雖說貼切但不全面,無法準確描述這裡的蒼莽遼遠。後來安笛無意中又讀到林則徐的兩句詩:

  我與山靈相對笑,滿頭晴雪共難消。

  ——這就完整了。

  那是一番多麽闊大壯麗的景色,可惜再難得一見。

  可惜歸可惜,安笛帶團出遊,見過太多這種遺憾,但卻沒有任何辦法,難道你能吹口氣讓雲開霧散?

  “對了導遊,這四姑娘山,名字是怎麽來的啊?是四位姑娘嗎?”唐惟問。

  “我跟大家講一下啊,四姑娘山有一個美麗的傳說,古時候,這裡有四位姑娘,她們的父母被一個惡魔殺害了,惡魔還殘害了很多村民,為了替父母和村民報仇,四位姑娘與凶猛的惡魔英勇鬥爭,可是惡魔神通廣大,四位姑娘最後不得不把她們祖傳的寶物,叫日月寶鏡,往空中一拋,嘩——漫天飛起冰雪,把惡魔冰封了起來,可是,四個姑娘失去了寶物,也化成了四座雪山,後來,人們就把四座雪山,分別叫做四姑娘山。”

  “那這四座雪山,都有自己的名字嗎?”嚴莉莉問。

  “那當然有,分別叫大姑娘山,二姑娘山,三姑娘山……”安笛說到這,車廂內都哄笑起來。

  “四姑娘山!”馮金娟搶答了。

  安笛也笑,“四川話,老小叫老么,么姑娘,四川話裡頭就叫么妹,所以叫……”

  “叫么妹山!”馮金娟又搶答。

  “也叫么妹峰,為啥呢,因為么妹雖然最小,可是個頭在四姐妹裡最高,么妹峰是四川第二高峰,有6000多米高,山高為峰,所以叫么妹峰。”

  哦,大家點頭。

  “你們看,雪山!”劉許琳尖聲喊著。

  此刻,旅行車衝出了長長的巴朗山隧道,山這一邊雲稀霧薄,連綿雪山冰頂露出了一小截,屹立在天際。

  哇——車廂內一片歡騰,大家紛紛趴在車窗玻璃上,一睹這偶露真容的壯美。

  這才哪兒到哪兒,安笛心裡想,這一路的風景才開了個小頭呢。

  可對東南沿海的旅客來說,這就足以讓她們精神大振了。大家手忙腳亂找出手機來拍照, 影視工作者仝歌笑顯然最熟悉拍攝,但她此時沒有像昨天在青城山時一樣橫擺豎拍,草草快拍幾張,便放下手機,視線又落回了那個故事裡,馮金娟哇哇的驚呼聲,也沒讓她抬起頭來。

  可惜,車子很快又穿進濃霧裡。

  “這裡就是貓鼻梁啦,正面遠眺四姑娘山么妹峰的最佳觀景台,就在這裡。”安笛跟大家講解,“今天霧太大,能見度太低了,我們又趕時間,剛和司機小周商量,這裡就不停啦,很快就要到達今天的景點長坪溝,大家再堅持一下。”

  啊——女士們一片惋惜聲。

  “那就看不到四姑娘了嗎?”嚴莉莉問,她最為遺憾。

  “是有些可惜,我們不能遠遠地看到四姑娘山么妹峰了,但是,”安笛頓了頓,笑眯眯地說,還配合著手勢,“我們正在一步步接近么妹峰,所以,我們不但能看到四姑娘,而且,還能走到這絕代佳人的山腳下一親她的芳澤,直接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耶!女士們又叫又笑,神情興奮,仿佛那些人不遠千裡而來,是要拜在她們裙下。

  “導遊,你這口才,你太太一定天天被你哄得很開心吧?”馮金娟開著玩笑。

  “啊,這……”安笛沒想到,話題突然會落在他身上,雖然年已四十,他臉還是紅了。

  “慚愧慚愧,我幾年前離婚了,女兒也是她媽媽帶著。”他倒也坦誠,但臉還是發著燒。

  ……

  馮金娟嘴巴張著,大家也愣住,這……

  剛才那句話說出口還沒十秒鍾,還能撤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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