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問道大典的主講可不容易,因為除了你講,還有問答環節。
在台上,你得從早上十點,一直坐到下午六點,吳雲青幫忙拖了兩個小時,算是給蘇彧減輕負擔了。
但蘇彧表示根本不需要。
青雲老人讓位,蘇彧便懶散隨意的上台,在蒲團上坐下,轉頭向青雲老人問道:“老頭子,你說我講什麽好?”
蘇彧無禮,青雲老人不以為忤,反而輕快笑道:“小友覺得他們能聽懂什麽,就講什麽好了,要不然,不說話也行。”
禪宗有言: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佛祖拈花講禪,可。
你蘇子潤傳道不言,亦可。
蘇彧沒有準備演講稿,因為他不準備說什麽,只是將鴉九劍橫放在膝上,就那麽坐在那裡,靜靜的望著所有人。
世人修行,皆重法門,謀求秘訣。
殊不知,修行真正的關隘就在一個“靜”字。
例如打坐。
密宗修行是七支坐法,道家是五心朝天,這個雙腿該怎麽盤,很多人研究了一輩子,但正如米晶子道長所說,盤腿要是能修成神仙,他早就拿繩子把自己綁起來了。
技法都是末流,明悟才是根本。
道家內丹修行境界為:調養、入靜、回光、築基、采藥、過三關、結丹、元嬰、神遊、純陽。
“入靜”、“回光”兩個境界,卻是一輩子都修不夠,即便是已經修到純陽,成了仙人,也離不開這兩門功夫。
入靜有三重境界,分別為:心齋、坐忘、攖寧。
莊子說: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心齋的本質是靜定空明,能靜下來,能放空自己,才能入定內視。
莊子說: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
忘了,才能得,非忘而忘,靜到妙處,思緒不起,忘卻一切,回歸初生之時的純真無垢,便與天地相融合,以天地為母,一呼一吸,不由自己主動,而由天地供養,是謂……胎息。
心齋可以入定,坐忘可以胎息。
而攖寧。
莊子說: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
這個“殺生”,是真的說殺害生靈嗎?
不是。
這裡的“生”,指的是念頭,“殺生”,是消滅念頭的生起,比坐忘後回歸赤子純真要更高一階,是真正的無念。靜到極點,一切歸於無。
如此,方能長生。
這便是“殺生者不死”的意思。
如果能夠“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那便可以讓天地萬物隨心而改變,天地萬物皆可收納於己,天地萬物皆可毀滅,天地萬物皆可成就。
這便是攖寧中“攖”的現象。
以“攖寧”二字為名,這“攖”,便是嬰兒用手去抓的意思,嬰兒生下來,就要張手去抓握,有什麽抓什麽,他把東西抓牢了,其實卻沒有用力,而“攖”,可以讓你摸到宇宙萬物,但你無需去改變宇宙,宇宙自然會為你而改變。
這,便是攖寧。
入靜的功夫,那是一輩子也修不夠的。
蘇彧這次傳道,傳的才是真言大道,假傳萬卷書,真傳一句話。
蘇彧今天,
傳了一個“靜”字。 胎息之靜。
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蘇彧就在到場坐了一整天,等觀眾們反應過來的時候,不僅辯答環節過去了,甚至都沒有察覺蘇彧是什麽時候走的,只是有一種特別玄妙的感覺縈繞在心頭。
有人興奮,想要去趁熱修行。
可這一興奮,感覺也就消失了……明明是大道真傳,可能夠領悟的人又有多少呢?
……
“大人,你太厲害了!”
回去的路上,趙合德一邊開車一邊崇拜的說道,她修為雖低,但不至於不識貨,蘇彧那份入靜的功夫,當世少有。
“廢話。”
蘇彧只是不屑一顧的淡淡說道,他的厲害,還用說?
“誒嘿嘿……”
趙合德傻笑著,難得沒有頂嘴,這反而讓蘇彧很不爽,你這是什麽態度?皺眉,冷聲問道:“你笑什麽?”
“誒嘿嘿……”
趙合德還是笑,明明蘇彧冷著臉,她卻絲毫不覺得可怕,將自動駕駛打開,雙手托著下巴,傻笑的看著蘇彧,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
蘇彧被看得發毛,嘟囔了句:“有病。”
便不再理她,閉目養神。
今日還是沒有見到蘇懿,言岫說她閉關了,實際上,應當是妙元道姑不允許她見蘇彧,從大一開始,妙元道姑就說蘇彧妨礙了蘇懿的修行……
最典型的。
就是蘇彧犯倔,不吃丹藥,蘇懿也不吃,但人與人能一概而論嗎?從此蘇彧就被妙元道姑記恨上了……
……
夜裡。
趙合德回到宿舍還在哼歌,蔡怡見她一反常態,不由疑惑道:“你下午不是跟蘇大人去辦事了嗎?居然這麽開心?”
前幾天趙合德可是一回來就唉聲歎氣的。
“小菜菜~~”
趙合德高興的撲了過去,將蔡怡撲倒在沙發上,因為在宿舍裡,蔡怡在洗完澡後隻穿了輕薄的裡衣,趙合德這麽一打鬧,便露出了大片的白皙。
頭髮散亂,眼鏡歪倒。
蔡怡縮在沙發角落,抱著枕頭,俏臉嫣紅的喘息道:“你發什麽瘋?”
補充了閨蜜能量, 趙合德滿意的伸了個懶腰,笑道:“就是忽然發覺,自己安全了,輕松了,不用提心吊膽擔憂死於非命了,劫後余生,值得慶祝啊!”
蔡怡問道:“嚴大人答應將你調離,不用再負責蘇大人了?”
趙合德歪頭,甜聲說道:“沒有啊。”
“誒?那……”
蔡怡搞不懂了,囡囡還在蘇彧身邊,哪裡就脫離危險了?
趙合德本來不打算說,可耐不住心癢,還是告訴了蔡怡:“今天我跟蘇彧去老子學院,今年問道大典的第一講,就是他來負責。”
蔡怡點頭:“蘇大人是劍修真人,的確有這個資格。”
趙合德:“他今天一個字都沒說,坐了一整天。”
蔡怡:“???”
趙合德:“假傳萬卷書,真傳一句話,他今天傳了一個‘靜’字,把自己修行所得毫無保留的展現了出來,這樣的人,如果不是大公無私的好人,那是什麽?”
蔡怡點了點頭,覺得是這個道理。
可是……
她輕輕拉了拉趙合德衣角,猶猶豫豫的說道:“他如果真是大公無私的人,那麽,他以往說的那些話就是真的,‘T’牌車的事,我們隱藏了一批崇明的汽車繞過海關檢查進入大明才引發,雖然海關的事已經呈報大理寺處理了,可畢竟是瞞著蘇大人的。萬一被發現……”
趙合德慢慢張大了嘴巴,傻了。
是啊,蘇彧是好人,是大公無私,在他眼裡的大明容不得半點沙子。
可她,好像就是沙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