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真的是很棒的動物,因為它又可以吃,又可以騎,又可以駝東西。這麽多功能的東西在如今不多見了。
大黃牛頂多宰了吃肉,或者拿來耕田,它吃的還多。又貴。
馬實在不好養活,乾活又不如牛有勁,當作騎又不劃算。它也挺費錢。
所以還是驢子好用。九寧心滿意地牽著驢把繩子拴在一個木栓上。
外面陽光正好,大道上能聽見小孩的奔跑和叫嚷。大門口兩株柳樹各自旋著生長,垂下的枝條在太陽底下聚成涼蔭,幾位永存於記憶中的老婆婆們還坐在光滑的木橋上閑談。一個幼小的孩子正繞著一個華發滿頭的老婆婆玩。他看到了從前的自己。
如今那兩顆柳樹和風仍然搖晃枝條,盤旋在村子中的歡鬧聲卻稀少了。
九寧心沒有多呆,他栓好驢子隻草草回頭看了大道一眼,然後轉頭打開草屋由木板拚成的門。
這是一個很小的房子,一間小土房再大也不會大到那裡去。門打開後就是廚房—其實在農村叫外屋地更為合適,因為這裡根本不算房子。
按照建築學來講,這屋子是二間房,因為一共有兩扇窗戶,和門構成一間的窗戶的窗台上鋪著一層紙殼,紙殼上面擺著幾個被替換成醬油醋的飲料瓶子,這些瓶子全沒了標簽,也許是在漫慢的光陰中消散了。
鍋台和鍋就在窗台下,它和裡屋的炕連著。從外屋地可以見炕上呆坐的老人—有兩面寬大的玻璃。
九寧心認為己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那就是他們都一直叫鍋和鍋台,他只有在城裡才聽說灶這樣的東西。可他小時候在農村也聽說過“灶王爺”這種稱呼呀。
九寧心低頭抬腳邁過門檻,老人駝背坐在炕上,絲毫不知道有人靠近,看著老人還在安靜地擺弄著麻將紙牌,塑膠上的彩畫尚未亂花,看來太姥爺新添了一幅牌。九寧心從母親那知道面前這個老人的狀況愈來愈差,想不到居然真正面對時仍然有些難過。
他聲對老人喊,只有這樣老人才能意識到有人在叫他。九寧心停頓一下,他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感到冒犯,可他不得不加大喊聲才使老人聽清楚他的話。
他實在太老了,九寧心心中一個聲音說道。
但他不還很精神嗎?另一個聲音響起。
老人終於聽見了他外曾孫在和他問好,他回過頭看,上了年紀特有的迷蒙的眼神在見了九寧心後變得清明起來,在紀歷短短的一個刹那後,二個人都咧開嘴微笑,和萬萬千千久別重逢的家人一樣,懷惴著幸福與快樂相聚一團,在短暫的溫馨時刻裡聊著有關過去和故鄉的一切。那一刻沒有嚴苛的公務,也沒有要做的活計,只有一老一少兩人,兩人正相互問詢近況,然後望著院子裡搖曳的玉米和柳樹微笑。
九寧心十八九歲,老人將近九十,兩個人也不是能說會道的人,可以聊的東西幾乎全被聊了,他們兩個無所事事看著窗外,老人呼吸帶著特有的喘息和呦呵聲,九寧心環顧四周這永遠不會厭倦的小土屋子,他竟有些恍惚了。
九寧心坐在炕沿上,他倚在變彎起伏糊著發黃發脆的報紙的牆上,看著穿著樸素的灰色毛衣的佝僂的頭頂稀疏的老人,還有塗著紅漆的只有一層玻璃的窗戶,飄蕩著灰塵的還有蒼蠅屍體的有著深刻紋路的窗台,還有嘰嘰喳喳出入在房簷的陰影裡的巢燕子。
大道上傳來小孩的笑聲,兩顆高大的垂柳綠意蔥蘢。
陽光普照,藍天纖雲,山坡上黑色的田地。
他想把這一切都刻在心裡,不要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