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小路的兩邊栽種著垂柳,夜色靜謐,四周的農田和路兩邊的楊柳幽幽反射著清淡的月光,一群麻雀在趙甲兩人的談話聲裡振翅盤旋,倏忽又再次棲息。
新翻過的土地經由雨水下透變得顏色深沉,散發著濃烈土腥氣的農田在夜晚籠罩下呈現墨水一樣的黑色。
趙甲深一腳淺一腳跨過水渠進入田間地頭,哪怕是清明時節,田地裡也看不見水窪,泥土顏色深黑且充滿粘性,趙甲不是農學家,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裡一定是一塊上好的田地。
“我記得九寧心好像說過他來自黑白龍更迭之地,那裡的土地是不是比這裡還要肥沃?”錢乙也挽起褲腳跟在趙甲屁股後。
“我沒去過那裡,當年師兄們總是去,可惜我們當年什麽也不懂,老是貪玩。”趙甲搖頭,他的臉上難得顯現出遺憾的神色。
“你知道嗎?我潛意識裡總覺得九寧心是個奇怪的人—我的意思是,我們應該小心點,至少晚點告訴他真相,我怕他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後會抗拒我們……媽的這泥巴真的煩!”錢乙艱難的從被他踩踏成一灘稀泥的泥巴中拔出腳,半乾半濕的泥巴是最黏腳的,即使是牛羊這麽大隻的牲畜也不敢踏進泥天,錢乙看看自己被箍到發紅的腳丫子,對九寧心的意見幾乎凝結成腳下成堆的爛泥,他開始用枝條狠狠抽到泥地,可這樣只會讓泥點飛濺到兩個人的身上。
“哇,你讓我想起了女媧上神造人的情形,你說,我們現在在泥田中刮出的溝壑,會不會也將成為萬千生物眼中的天山地塹?”趙甲微笑著。
創造是人的天性,從沉重的石斧子,再到散發迷人魅力的火,我們的祖先用一個個其他物種眼中的奇跡闖過了千萬年之久的歲月,回望時光,後人可以驕傲的說我們是這個美麗球體的主人……
可是歷史上的種種不堪似乎也在暗示我們更加擅長毀滅。
兩人回到大路上,帶著一身的疲憊和泥濘。
趙甲想起古人那些讚頌田園生活的詩歌,田園生活很美好,每天只要看看東曦既駕、彤雲西斜便可以隨便寫寫詩讚頌自己淡泊名利只要一人一狗便聊過此生,可若論到自己每天朝露則起,背著毒辣的太陽在地頭撿豆子,這就不是件好日子了。
人們都想不勞而獲,所以就開始想法子讓別人替我乾活,我好坐享其成,人類歷史上的大部分悲劇都來源於此。
人在身體疲憊的時候就想睡覺,可是趙甲不同,他總想著把自己的腦袋掰成八瓣用,錢乙總是擔心他會把腦子用壞。
“你知道嗎?有時候非常認真的話會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出來,我擔心那個孩子做傻事。”趙甲沉吟。
“你是說九寧心?我也擔心,他那樣子的確是像在忍耐,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三年不發,發則一鳴驚人!何況他已經忍受了十九年!”錢乙說到最後幾乎是在顫抖。
“他那副不在乎的樣子,好像沒有騙我們,他真的不在乎一切……”錢乙回想九寧心離開時的眼神,他感覺身上好冷。
“的確,他的體質是絕品冰靈根,這種屬性便足以稱作是上品爐鼎,結果他的命格偏偏又是那個……唉……我現在隻盼著人們只看得出他是絕品冰靈根,是個當爐鼎的好材料,這樣才好把他身上那個東西遮住……而且現在他又沒有啟智,心氣浮躁,極有可能落在心術不正之人手裡,他們要是發現他的潛在……到時候的天下我簡直不敢想象”趙甲無奈搖頭。
“可是他在秦家還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這樣的人誰會往‘人眾’想啊?再說了那個東西隻存在連我們都要稱之為神話的神話裡,要不是之前在竹林小院發現……”
“噓!我們說的夠多的了!我們估計花了百年壽命!”趙甲捂住錢乙嘴巴。
“所以說他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他的行為和思考方式都很幼稚。”
錢乙不禁撓頭:“真是麻煩,打又打不得,罵也不聽勸……”趙甲笑笑:“所以出現在這裡的才是我們而不是別的其他人,對不對?”
錢乙很氣憤:“要不是你說他的命格符合……”錢乙話還沒說完,趙甲就把路邊的石子惡狠狠塞進他的嘴裡。
“咳咳……”錢乙吃了一嘴沙子,現在他的臉色很難看。
趙甲四處張望,見沒有人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太極狀的盤子,上面布滿了看不懂的符號,錢乙見狀後緊張兮兮湊過來貼緊趙甲,用身體把這個像羅盤的東西圍住不讓他人看見。
“現在。”趙甲歡喜的看著錢乙:“夫子教給咱們的任務完成一部分了!接下來只要我們跟著他,我們很快就可以找到龍了……”。
“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那九寧心是什麽?他算陽還是陰?”被問到的趙甲有些不開心:“你別拿壺不開提哪壺,剛才折的壽我心疼著呢,我可不想說了。”
錢乙絲毫不感到愧疚:“我只是不清楚而已,你不是經常說要不懂就問嗎。”
“所以你現在明白為什麽我是師兄你是師弟嘍?”
錢乙為自己不平:“不就是我情商低嗎!可惡!”
趙甲哈哈一笑了之,悶熱的夜路裡緩緩吹過涼風,也帶走了兩人的吵鬧。
經過幾次交鋒還有和九千虯的談話,趙甲對九寧心逐漸有了一個清晰的認知:“自幼年開始,九寧心就被他的父母寄養在九千虯處,而九千虯又是一個十足的封建家族的大家長,他爺爺奶奶是皇親遺胄,這對老夫妻做夢都想以‘太上皇’的名分留在太廟裡,以供這樣的想法使這個家族畢生的奮鬥都圍繞名聲。天性活潑的九寧心在這樣的家族中感到壓抑,因為這裡不準存在個人的想法,每個不合他們心意的想法或者事情在九千虯或者在他的爺爺奶奶眼中都算做違背了他們把守王位的夢想……”
“唉這樣看來,九寧心也挺可憐的。”錢乙歎了口氣。“我想起咱們當初的日子了。”
趙甲苦笑:“他比咱們還要慘,至少我們互相還有個照應。”
錢乙忽然想到什麽:“他不是還有個姐姐嗎?我聽說她過幾天會找九寧心去。”
趙甲憤怒的說道:“他姐姐九金戈就是個完美適應那個家庭的怪物!我想不到是九千虯從出生開始的培育養出來這麽個家夥還是說九金戈天生便是個大家閨秀!”
錢乙腆著臉湊過來:“那她是不是跟清朝那些格格一樣醜的要命?”
趙甲瞪他:“她再醜你也配不上!據說她是他們這一輩青年裡面最有可能封神的!”
提到封神,錢乙和趙甲忍不住齊齊打了個寒戰。
“娘嘞,那可是封神啊……”錢乙眼中忍不住出現了向往。
“所以有這麽個姐姐,九寧心不得不在九千虯的比較中複發圖強。這個孩子也比較爭氣,目前九寧心的實力也足從媲美我們了。某種方面來說,九寧心確實一輩子都還不完他叔叔對他的栽培。”
趙甲心裡酸酸的,他為什麽沒有這樣的叔叔呢?
“可是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更糟糕的是代價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顯露出來了,九寧心現在的情況就是證明。”錢乙小聲補充道:“我擔心九家到時候和秦家撕破臉,那時候的九家會被秦家當作破抹布收拾掉的!”
趙甲難得出現了憂慮:“整個事情的關鍵就在九寧心身上,現在他又充滿了叛逆心理,真難辦……”
錢乙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誰讓九千虯從小到大那麽壓抑九寧心,不管他的心理狀況,現在報應來了!”
趙甲歎氣:“現在只能希望九寧心聽話一些……憑他的命格,就算他不被秦家收下,將來也會被人牢牢掌握在手裡,這個孩子一出生開始就宣示了他不得自由!”
“不對……”錢乙若有所思:“沒有什麽是絕對的,既然他是爐鼎、他是附庸的話,那麽就一定存在一個匹配的爐子!就好像有亮就有暗,有冷便有了熱,既然他是極致的輔助,那麽他的另一半就是極致的主動!我知道事情是怎麽回事了!”
趙甲愣住,然後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大徹大悟的錢乙開始了他的分析:幾十年前秦家老祖便預感到九家會出現一個絕世爐鼎,為此他用這個值錢的王位與當時還是教書先生的九千虯交易,交易裡秦家老祖用王位換來九家的孩子作為秦家的道侶,結果二十年裡出現了點差錯,這個道侶居然是個男的!起初九千虯抱著希望以為具備爐鼎資質的是九金戈,可是隨著日子變長,名為命運的家夥居然把所有人戲耍了個遍!
趙甲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呢?”
“然後意識到成為小醜的秦家人開始表達不滿, 幾十年的王位拱手讓人,本以為幾十年的隱忍可以換來能夠改善秦家血脈的絕世爐鼎,誰想到居然是個男的!他們便開始將自己的爪牙伸向朝廷各處以求奪回王位,值得一提的是九千虯沒有什麽治國本事,於是朝中大半的官員都成了秦家及其附屬的人!”
趙甲托腮:“你好像跑題了。”
錢乙衝趙甲揮手:“別吵!”
“意識到王位不保的九氏家族開始慌了,可是九家根基淺薄,跟本都不過秦家,目前的狀況是,秦家人也要,王位也得拿過來!”
錢乙對著虛空做了一個搶奪的姿勢。
趙甲打個哈欠,給人的感覺是厭倦大於了困意。:“然後呢?”
“然後今年年初正趕上九寧心回到魏國,我們又再度出山,事情全部連上了!”
錢乙神采奕奕:“現在九家王位是保不住了,魏王現在的目的就是想把九寧心托付給咱倆,好讓九寧心好好活下去!”
趙甲問:“那九金戈怎辦?”
錢乙不由得咽了口口水:“人家是天之驕子,全天下各大宗門都眼巴巴看著呢,秦家怎麽有敢動她的主意?‘
“不對!”趙甲發現他的漏洞:“九金戈是天之驕子,那九寧心這個絕世爐鼎就不是好東西了?”
錢乙挑眉,神氣的要命:“天之驕子,古往今來多矣。然化萬眾為一心、集古往今來人韻而成至玄之水者,豈非亙古長存之人可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