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坊裡的大缸上，

　　掛著一溜，用竹子做成的油提子:分別是1斤的、5兩的、2兩的。

　　最小的油提子，是1兩的。

　　這和供銷社賣煤油的提子，是一個標準格式，似乎都是參考了鈔票的面值，才定下來的這些規格。

　　其中那個1斤的油提子，上面的菜油已經乾涸，顯的黯然無光。

　　在這個時期，

　　誰要是敢走進油房來，一次性打1斤以上的菜籽油。

　　除了那些公家單位，比如餐飲服務社、公社夥食團，或者是供銷社職工食堂之外。

　　個人，大抵是沒這種手筆的。

　　哪怕他家裡有5，6口人，哪怕他手上有1斤多的油票。

　　這樣的人家，多半也不會一次性的、把這些食用油定額，都給買回家去。

　　——家裡有油，架不住左鄰右舍、親朋好友需要招待客人，臨時借點菜籽油去應應急。

　　張三今天來借1調羹油、李四明天來挪用2杓...

　　時間長了，

　　就容易出問題:不是張三覺得他還回來那1調羹菜籽油，盛的更滿，他吃虧了。

　　就是借出去菜籽油的人，總感覺李四還回來的油，似乎沒自己借出去那個時候裝的滿...

　　估摸著，還回來少了足足有7，8滴油呢！

　　為了維持鄰裡和睦、妯娌婆媳之間的長治久安。

　　久而久之，

　　大家來油坊打油，都是采用螞蟻搬家、零敲碎打的方式。

　　因此油坊大缸上面、掛著的油提子當中，其中最最油亮的，

　　當然得數小計量的那3個提子了。

　　女營業員拿起油票晃了一眼，然後放進櫃台的抽屜裡，順手將鄭補雙放在櫃台上的油瓶，也一並給拿了過去。

　　整個過程，

　　女營業員做的如同行雲流水，毫不脫離帶水。

　　一提，再一提。

　　2兩菜籽油滋潤了玻璃瓶，看上去黃燦燦的，很是賞心悅目。

　　接下來，就該到了油房那個女營業員，展示她真正的技術的時候了。

　　只見她把1兩的油提子裝滿，然後很是熟練的一斜。

　　泛著油花粘稠的菜籽油，順著提子邊緣流淌出來一些。

　　等到竹筒裡面的油，大致保持在8成左右的時候，只見女營業員飛快的將油提子、一下子塞進漏鬥之中！

　　可別小看了女營業員，把提油提子塞進漏鬥的這個速度:這中間，其實是大有講究的。

　　要是女營業員的動作，稍微慢上一些的話，那麽從油提子裡、滴回到油缸裡的菜籽油。

　　就會多上幾滴。

　　這麽一算下來，前來打油的顧客，在不知不覺中就會稍稍吃個悶虧...

　　遇到熟人前來打油，營業員提起來的速度就會很快。

　　如同白駒過隙、轉瞬即逝。

　　要是遇到有些看不對眼的人，女營業員的手，沒準兒就會變成慢動作...

　　這恐怕也是身為油坊營業員，她們所擁有的、為數不多的小特權之一了吧！

　　打好8錢油，

　　女營業員並沒有把油提子，從漏洞裡拿出來。

　　而是任憑它放在漏鬥中，緩慢的往鄭補雙的油瓶子裡，繼續滴油。

　　2兩8錢菜籽油，已經順利解決。

　　只剩下還有一個連計量單位，都沒有的3...

　　正當鄭補雙感到好奇之時，只見駕輕就熟的營業員，從油缸旁邊抽出一根細細的竹棍。

　　然後將它伸進油缸之中，蘸了一些菜籽油。

　　緊接著，

　　1滴，2滴，3滴...

　　不多不少，

　　3滴菜籽油，算是1.5克。

　　見到這一幕，鄭補雙的眼前頓時浮現出一口豬槽...

　　臥！

　　那個去！

　　這也行?！

　　提上油瓶，鄭補雙甩甩腦袋往回走。

　　身後傳來那位女營業員的聲音，“哎，小鄭啊！下一次公社趕集的時候，在街道東頭第5根電線杆下，

　　我帶個姑娘過來，和你見個面...行不?一定要記得啊！

　　放心吧，人家這個姑娘可實在了！人家不用你請她下館子吃飯...”

　　紅星公社現在還沒有通電，但正在安裝電線杆子。

　　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能用上明亮的電燈了...

　　辭別了油坊那位熱心的大姐，鄭補雙提著油瓶子，往食品站的肉食門市上走。

　　食品站門市上，

　　此時已經做完了公社所屬的、各個企事業單位，它們內部食堂裡的肉食供應工作。

　　好一點的肉，肯定是被這些單位預先拿走了。

　　所以現在門市裡面，還零零散散的掛著些不太好的肉。

　　但即便是別人挑剩下的肉，還能保證每個人，都能買得到肉吃...

　　目前榮威縣境內的城鎮居民、和單位職工，一個月每人是0.5斤豬肉定額。

　　鄭補雙溜溜達達，徑直走到豬肉門市。

　　此舉，

　　引發了排著隊、正準備買肉的群眾們的不滿，“哎，我說這位同志，你怎麽不到後面去排隊呢?”

　　“就是！一點組織紀律都不講！什麽人呐這是...”

　　“對啊，看見他那張小白臉我都煩躁！好想錘他一頓哦...”

　　想錘我?

　　鄭補雙掏出紅色《工作證》，朝著他們晃了晃。

　　眾人一見，頓時啞了口。

　　雖說他們並沒有看清楚，鄭補雙手中的工作證，究竟是哪個單位的。

　　但不要招惹公家人這個道理，大夥兒還是懂的起滴...

　　見沒人準備錘自己了。

　　鄭補雙走進豬肉門市，看了一眼寫在牆上的那句標語:保障供給，杜絕人情肉。

　　這幾個大字下面，還寫著有一行小一些的字:本單位原則上，不出售病死豬肉。

　　鄭補雙微微一笑，隨後衝著王屠子開口道，“老王，有沒有預備肉?”

　　“有，小鄭你來的可真是及時。”

　　王屠夫彎腰，

　　從肉案底下拽出一塊肥汪汪的五花肉，

　　伸手拍打著笑道，“我原本是打算給公社張乾事，留上一點好肉。現在既然小鄭你來了，就先給你割上一點兒吧。”

　　鄭補雙掏出肉票，“那就謝謝了...哦對了，半斤肉實在是太少了。

　　你這裡還有沒有剔骨肉啊?我想買一點來湊著吃。”

　　王屠夫伸長他的短脖子，向門市外面看了看。

　　隨後壓低聲音道，“有...不過，現在人太多了，不方便拿出來。這樣吧，一會兒我收拾好了門市，然後送到你們畜牧站去。”

　　鄭補雙點點頭，同意了王屠夫的這個解決方案。

　　買肉，自然是需要肉票的。

　　但有幾種豬肉，卻不需要肉票就能買到:比如說，買那種用病豬、死豬做成的“高溫肉”。

　　所謂的‘高溫肉’，其實就是那些得了‘豬肉絛蟲病’的‘米糠豬’。

　　食品在把這種生豬買回來之後，會把它宰殺掉，然後把豬肉煮熟再出售。

　　購買這種肉，是不需要肉票的。

　　另外就是，

　　屠夫在分解豬肉之時，難免會有碎肉渣子和剔骨肉。

　　購買這種肉，也是不需要肉票的...但需要面子。

　　若是面子不夠大的人，是絕對買不到這種肉的。

　　鄭補雙的面子，

　　遠遠沒大到、需要用三張報紙來畫，那麽大的程度。

　　但...自己的面子，也不算小。

　　只因為:食品站每宰殺一頭肥豬，都需要畜牧站的檢疫員，前去檢疫一番。

　　食品站對外出售的豬肉，需要畜牧站的職工，在豬屁股上戳一個藍色的檢疫章...

　　畜牧站不僅僅管著食品站的檢疫工作。

　　而且還負責管理著，所有生產隊裡的大牲畜。

　　任何一個生產隊宰殺年豬，那是有指標的，一般不能超過2頭。

　　但要是平常社員們遇到婚喪嫁娶、或者是純粹大家嘴饞了、想吃豬肉了。

　　他們在打算讓飼養室裡的肥豬，某一天“被病死”的時候。

　　往往到了這時，生產隊就得請鄭補雙這樣的獸醫，前去確認一番才行...

　　要是鄭補雙不點頭、不通融的話。

　　生產隊裡的社員們，恐怕平常連豬肉都撈不上吃！

　　這也是生產隊裡，那些幹部們為什麽對畜牧站的職工，得非常客氣的重要原因。

　　買好半斤五花肉。

　　鄭補雙左手提著、用草繩穿起來的豬肉，右手提著油瓶，一路晃晃悠悠去供銷社的副食品門市上，打算排隊買豆腐。

　　豆腐這東西，非常的緊俏。

　　要是自己去的晚了的話，恐怕就買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