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三回身找到程相茗之後便開始向驛館走去;一路上夏天一那叫左顧右盼,恨不得把每一個過路的人都拉住瞧一瞧面容。
“他在幹什麽?”程相茗皺眉道,好像感覺跟這樣的人走在一起實在是丟人。
我把那陰陽家蔡半仙的話一五一十說與程相茗聽,她越聽越覺得離譜,最終評價是:“我寧願相信你是個毫無氣運的人!”
“怎麽說,你也覺得我是個有氣運的人?”我話一出口就在心中暗罵怎麽現在對自己定位這麽低了,只要有氣運就行了;程相茗道:“你能遇見我們,遇見太子,遇見伍先生,怎麽回事沒有氣運之人?我這些天聽你談吐看你處事也知道是個和伍先生一樣的大才,幹嘛被那江湖老騙子的胡言亂語所擾?”
這話說得我太感動了,終於有人認可我的能力了;也不是,是終於有人和我一樣明確認可我的能力並覺得那蔡半仙在胡說八道了。想不到到頭來真正懂我、第一個替我說話的竟然是程相茗!姑娘真是遠見卓識!
距離驛館隻六百步時,轉過街口,夏天一突然身體一震,我打眼一看,街角歪脖子樹下還真有一個背著劍的白胡子老人靠在樹上睡覺!他披頭散發,須發相連,佔據半壁面容;皮膚黝黑,穿著破爛,腰間用粗繩系著個酒葫蘆。
“……這,不會是那老騙子的同夥吧?兩個人一唱一和騙錢?”我目瞪口呆,完了,那蔡半仙怎麽還說準了,那我豈不是……
夏天一眼都看直了,整了整衣襟,大步上前,走到背劍老人面前,他依舊在熟睡;我們三人跟上夏天一,沒想到他直接撲通一聲跪下了,那膝蓋觸地的聲音,把老人都嚇醒了。
“大師!你收我為徒吧!”夏天一大拜道。
老人被整懵了,道:“你認識我?”夏天一搖頭道:“不認識!”老人站了起來,“我就說好像沒見過你——你們誰啊,這是整哪出啊?”
沒等我們回答,老頭又自言自語道:“哦——懂了,來套情報了,商丘人就是精明,我就說那三萬秦川兵成不了事!”
我一聽這話裡有話,趕緊打斷又要磕頭的夏天一,道:“等等——老人家,你說什麽?什麽三萬秦川兵?”
老人家伸出手指點著我們幾人嘖嘖道:“還裝!還裝!商丘人怎麽這麽不內心!要不是發現了那三萬秦川兵,你們幹嘛來找我?”
無奈之下,我只能再給他解釋一遍蔡半仙的所說所言,告訴他夏天一為什麽這麽激動。
全部說完,老人還是將信將疑,“蔡忠元?沒聽說過;鄒衍我倒是見過……”“您還見過鄒衍!”夏天一語氣更崇敬了,老人道:“見過啊,幾年前在北燕,北燕那個公主慕容不夜也不知道吃錯什麽藥了非要抓我,我跑路的時候和鄒衍見過一面,他也在跑路——”
“——老先生,我們要不先說說三萬秦川兵是怎麽回事?”我不得不打斷老人的回憶,雖然我也很想聽一個白胡子邋遢老人和北燕公主的愛恨情仇。
“哦,你們真不知道啊!”我心說我們知道還問啥啊;老人繼續道:“我從趙國一路玩到襄韓,又從襄韓玩到商丘,在趙國和襄韓邊境看見了一支秦川兵,掃一眼就知道超過萬人;我好奇秦川兵怎麽會出神農谷這麽遠還在襄韓趙國交界處大搖大擺,就多跟了一段時間,才聽他們領軍的幾個年輕人提起,原來他們想奇襲商丘,這次帶了三萬精兵過來,想一舉沿十萬大山繞開北航關,
突襲佔領汴梁,膽子也真夠大的……雖說他們行進低調,但是三萬人也不是小數目,而且即使偃旗息鼓,他們兵卒說話也操著秦川口音……” 噫噓嚱!我偷偷看了一眼伍雲召,發現他也變了臉色;現在我們還得靠商丘聯絡齊國,這個時候商丘千萬不能動蕩,否則他還有心思管我們死活!
“老先生如何稱呼?”伍雲召道。“我?他們都叫我邋遢鬼。”老人道,我心說除了你這還有別的老人嗎。
“嗯……先生,沒有名諱嗎?”伍雲召一時間不知道怎麽稱呼。“名諱啊,”老人抓了抓頭髮,一陣白屑散落,看得程相茗直皺眉頭;“那就叫李不白吧……”我心說你編也編個像樣的啊,江湖十分,道家其四,江湖劍客多半是道家出身;李姓是道家大姓,很多道家收養的孤兒都隨了青牛老君李耳的姓,而且“不白”這名字,起得也太隨意了吧!
“好吧,不白先生;依您所見,那秦川兵此時可到商丘了?”
“我想想我睡了幾天啊……”李不白認真想了想,道:“忘了;但應該不到三天;哎呀,肯定沒到商丘,他們人那麽多,又小心行軍,那速度,至少還有七天才能摸到北航關!”
伍雲召松了口氣,“時間尚還充裕,我們先回去稟告太子!”說罷就急著向驛館走去。
“李不白大師!”夏天一又撲通一聲跪下,“請您收我為徒吧!”
李不白不停抓撓著腦袋,那頭皮屑隨風而飄;“有飯吃嗎?”
夏天一一愣,“有!有!有!”
李不白的肚子突然響了起來,聲音之大,連伍雲召都回頭張望;“我能先吃飯嗎?”
“沒問題!沒問題!”
回到驛館,正巧碰到太子諱迎面從裡往外走。
“太子!臣有重要的事情要說!”伍雲召上前道。
“伍卿!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齊國使臣來了!”伍雲召一愣,這確實是當下最重要的事了。
“我先去迎接,伍卿你換身衣服也隨我一起去見齊使!”太子急匆匆道。
“來者是誰,竟然要太子親自前去迎接?”我問道;太子邊走邊整理外披,頭也不回道:“齊國內相,劉珺培!”
我吃了一驚,沒想到齊國對於太子諱這麽重視,竟然派內相劉珺培親自來會談!
這劉珺培三十六歲前長年穩居紫光十公子之首, 驚才絕豔,年輕時曾經到秦川、荊楚求仕,不就,後輾轉入北燕;問鼎二十四年,作為北燕使者孤身入齊,憑三寸肉舌要回了自問鼎十九年北燕內亂時起就被齊國攻佔的十座邊城,也因此登臨紫光十公子之首。但是歸國之後的劉珺培卻未封侯拜相,反遭北燕王忌憚;於是劉珺培一怒之下棄北燕入齊為官。據說為了確保劉珺培安全入齊,齊王薑湣冉派十萬詠春軍入北燕迎接,因而讓他有了“詠春才子”之名;劉珺培抵達齊都臨淄那天,齊王派一百五十輛滿載黃金的禮車相迎,齊國國相、鴻儒康蘊楊親往迎接,齊王出宮門相見。
入齊之後,劉珺培一展宏圖;齊王為了他專門將國相拆分成內相和外相,鴻儒康蘊楊任外相,劉珺培任內相;問鼎二十五年趙國號召天下共伐秦川,劉珺培被五國國君欽命為軍師,代為名相,身掛七國相印,可在趙國、荊楚、襄韓、商丘、齊國、梁魏、北燕國土之內行相國之權。雖然隨著五國聯軍的分崩離析,這七國相權也不了了之,但是足見其才名顯赫,地位超然;伐秦川失敗後,劉珺培依舊四處奔走,積極組織新的反秦聯盟,他在齊國的地位不降反升,以至於問鼎二十九年齊國儒生還發起兩相之論,逼迫齊王承認外相地位高於內相。
“既然劉珺培親臨,我不能讓太子單獨面對!”伍雲召道,“魯兄,跟我一起去看看吧!”我說好,又對夏天一道:“你先把李老先生安頓好——對了,告訴鴿子,讓他去民間散播秦川大軍意圖偷襲汴梁的消息,其他事情等我們回來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