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洞曲敬是知道的。
開封城有四條河道穿城而過,每到夏天雨水密集,且城內人口過百萬,每天都會有巨量的汙水需要排出。因此,從太祖朝開始,開封便已修建了極深廣的地下排水道,四通八達,遍布整座城的每一個角落。而後這些地下排水道沿用百余年,幾乎年年都會改建擴建,天長日久,其中許多深處的通道已經不複有汙水流過,於是,便逐漸有些無家可歸的人進入其中居住,再後來,亡命之徒,以及一些做著見不得光的營生之人,也慢慢匯聚其中。漸漸地,這裡邊就自成一方天地,三教九流充斥其間,仿佛一個國中之國,不歸朝廷和開封府衙管轄,自得其樂,時間長了,便被居住其中之人稱之為“無憂洞”。
其實歷任開封府尹也曾數次命人整治這無憂洞,甚至樞密院曾直接調兵清剿,奈何無憂洞裡道路錯綜複雜,又暗無天日,不熟悉道路之人根本就有進無出,即便調動數萬軍巡鋪的鋪兵沿途做著標記攻入,也始終只能見到空空如也人去樓空的地下洞穴,而想要追捕的強人,卻半個也沒見到,久而久之,這事情也就此不了了之,甚至在開封城淪為了笑柄。
薑蓴如看曲敬神色,知他對無憂洞有過耳聞,便續道:“無憂洞最深處,有一座樓,也便是無憂洞主的所在,這樓便喚作鬼樊樓。這鬼樊樓也如開封城裡隨處可見的酒樓一般,能吃酒擺宴席、打尖住店,也能關撲賭錢、聽曲狎妓,便是比之正店之首的樊樓,怕是也不遑多讓。只不過,來這裡的客人和別處有些不同。這麽說曲公子能明白嗎?”
曲敬靜靜聽完,面上現出沉思之色:“有勞告知,感激不盡。”
“所以你還要去鬼樊樓嗎?”
“多謝姑娘提醒。我知道無憂洞深廣難測,洞內不法之徒數不勝數,窮凶極惡之輩遍地都是,那種混亂之地不是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能去的地方,鬼樊樓在其最深處,更是凶險之極的地方,也就是說,以我的情況,一來不認得路,二來也沒有自保的能力,絕難安全進到無憂洞,遑論找到鬼樊樓。薑姑娘的規勸之意我明白的,多謝了!”
“曲公子是明白人。”薑蓴如頷首,淡淡地道。
“賢姐弟可以自由進出無憂洞?”
“是,我和小坼此番進京,有些事情與鬼樊樓有些瓜葛,故而暫居那裡。”
“那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賢姐弟是否方便帶我進無憂洞?我可以付報酬。”曲敬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
薑蓴如卻有些歉意地看著曲敬,剛要說話,一旁的薑坼已然搶先開口:“這事怕是有點難。我們畢竟不是本地人,那耗子洞裡岔路口又太多,我們也是要靠鬼樊樓裡專管迎送的人帶著才能進出。而且最近鬼樊樓裡會有件大事,雖然亂七八糟的人挺多,但是戒備也嚴,連我們每次進出都要反覆核實身份,不在他們名單上的人,進出大概有些麻煩,是帶不進去的。”
“那……容我再想想……”曲敬若有所思。
一刻鍾之後,遇仙正店內,幾個夥計正手忙腳亂地給周鑒升以及曲敬上藥,其余傷者各自處理傷處。
周鑒升不住嘴地埋怨曲敬,說今天這個啞巴虧吃得太大了,自小到大就沒受過這樣的委屈。
“元厚,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不但不能怪我,還實實在在應該謝我。”曲敬眼眶也在隱隱作痛,齜牙咧嘴地呷了一口茶,正色對周鑒升道。
周鑒升聞言一愣,
抬手揮開正擋在他與曲敬中間給他上藥的小廝,“你這又從何說起?我被打了,你放跑了凶手,還讓我謝你?” “這是自然。”
“那你倒是說說,憑什麽?”周鑒升看曲敬不像開玩笑,問道。
“我來問你,我到之前,你這麽些人,是不是已經被人揍了?”
“廢話!要不我幹嘛追他!”
“說到追他,我來的時候,你是不是正打算追上他再打一架報仇?”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我周鑒升又豈是好欺負的?”這番話從鼻青臉腫的周鑒升嘴裡說出來,似乎缺少些說服力。
曲敬攤一攤手,道:“這就是了。你看,你們這麽多人,本已被那小子揍得沒有還手之力,人家得勝離去,你們從後追趕,要是追得急了,你猜你們一群渾身是傷的敗軍之將,會不會再被人一頓胖揍?挨揍事小,可大庭廣眾, 會不會變成開封城的笑柄,周大公子有幾個不認識的,以眾欺寡變成了眾不敵寡,免不了被傳為美談,你以後還有臉在這街面上過嗎?”
“這個……”
“一個薑家小子你們已經不是對手,後邊那像是凌空飛來一樣的那小娘子你沒看到?那身手,瞎子都能看出來,隻比她弟弟強,不會比她弟弟弱。女子習武,想來也就兩種可能,要麽是打把勢賣藝的,要麽便是江湖中世家子弟,可看那衣料,那談吐,那氣度,你覺得這家人會是街邊賣藝的嗎?”
“看起來不像……”周鑒升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那大概就是江湖世家的傳人了,你覺得你惹得起嗎?江湖人,爭勇鬥狠,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你剛才說什麽來著?匹夫一怒,血濺五步……你覺得濺得會是誰的血?”
周鑒升一拍大腿,指著周圍渾身是傷的小廝們,義正詞嚴道:“天子腳下,首善之區,咱們又是生意人,自古和氣生財,哪能乾那鬥氣的事?我就說不能追吧,都是這群狗腿子,不自量力,豈不聞窮寇莫追的道理……”
言罷,回過頭來,對曲敬挑起了大指:“要不說還是若思厲害,腦筋轉得就是快!誒?你還別說,這才多大會功夫,你臉上的傷已經好得快要看不出來了,你說你,怎麽長的?從小就不管什麽傷都好得快,你這神奇的恢復速度我算是服了!……”
此刻,賈九已經登台,正坐在書案後面,正悠閑地喝茶,只等時辰到了便震醒木開講。趁著這麽會時間,曲敬詳細問了方才事情的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