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
趙良材厚著臉皮,又道:“反正四姐太熟了,阿美也是品質部的人,一起工作好多年了,有什麽她們還能不知道的?”
“說吧!”趙良材格外痛快,但是心裡明顯膠著,只是落不下臉。
陸晨風忍著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道:
“行,那我就慢慢說吧。”
他一邊輸入,一邊慢慢地組織著腦海裡的言辭,陸陸續續說道:
“其實這件事有很多方面的原因,包括薑菁華、你和我。
“首先是她的性格和經歷,讓她比較驕傲,有些目中無人,畢竟處世未深,她叔叔又是副總,她更是的的確確得到了好處,剛出校門就被提拔成主管,然後調到了我們品質部,所以養成了這樣的性格。
他問道:“電子車間是劃到我們品質部沒多久吧,以它前屬於星輝,最近才回到君健?”
“對,以前是外包給他們,最近才收回來,屬於我們管理不超過三個月。”趙良材一邊答著,一邊回憶著又說道:“確切來說是六十幾天,要不然我也不可能讓她成為主管,門都沒有。”
“說這些都已經晚了,我們需要的是面對現實。”陸晨風寬慰著對方,把話題拉回來,又直言不諱地說道:
“那麽接下來就涉及到第二個方面,那就是你了。”
“我也有錯?我不記得我有針對她啊?”趙良材疑惑地說道:“我對品質部所有人員都一視同仁!”
“你當然沒有,不過你到處肆意散發想要辭職不乾、或者是調離崗位的消息。縣官不如現管,她以為你要走了,自然不甩你,次數多了關系也就崩了。年輕人你想要她低頭就難了。”
“哇靠,……這也太現實了吧?”趙良材喊冤道。
“為什麽不現實?”陸晨風反問著,又道:
“她不剛現實了一回嘛,剛走出校門參加工作,試用期都沒過就成了品質主管,這是多現實的事啊。”
接著又說:“她是個聰明人,現實了一回,自然就知道現實第二回。我本是電子出身,能力、水平都比她高,只要教她兩回她不懂的知識,露兩手給她看看。……她又知道我接下來要接管品質部,本身又沒有解不開的矛盾。人在屋簷下,她自然知道該怎麽做,巴不得我多教她一點。”
“太現實了,這才剛走出校門啊,祖國的花骨朵就被你們這幫社會的毒瘤給貽害了!”
趙良材叫苦不迭,又道:”……你教了她什麽,這麽快就被你折服了,想來不簡單吧?”
陸晨風又瞅了他們幾眼,悠悠說道:“你確定還需要我現在這樣繼續說下去嗎?”
還是這一句,而且不慍不躁!
趙良材一愣,登時臉色紅潤。
再也顧不上其它,直接把陳鳳和阿美不情不願地給攆出辦公室,然後鎖上房門,直接來到陸晨風面前,說道:
“說吧,我沒那麽脆弱。
“如果真能從中學到一點東西,我不介意什麽臉面不臉面,又愛聽與不愛聽。
“只不過是怕影響不好,擔心真的捅出了一個大簍子,所以必須把她們先趕出去!”
“你知道嗎,這個辦公室好幾年沒鎖過了,尤其是從裡面反鎖,這還是頭一回,十幾年第一次!”
沒有了外人,趙良材大倒苦水,不著邊際地說著奉承話。
看著他這般著急,陸晨風臉上反而更顯風輕雲淡,依舊笑著:“呵呵,
謹慎一點是必要的,要不然我也不會再三提醒你。” 趙良材直接給看傻了,又道:
“你知道嗎,我妒忌了!沒道理你是品質部經理,我也是品質部經理,我就相差那麽遠,我還比你多好幾年工作經驗呢!”
“你這是不服氣呀?”
陸晨風開玩笑地說道:“你就不能想點別的?想想我比你強才能更好的接手品質部,你也能更安心地工作。不用擔心調回來調回去,每天提心吊膽,而且同在品質部,你是不是也應該與有榮焉?”
“扯犢子,品質部是在我手裡變成這樣的,我只能感覺到丟臉,就這把她們趕出去我都感覺把臉給丟光了,不過我早就無所謂了!”
趙良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又道:“你是不是還乾過一點別的,比如說其它什麽崗位,或者是大公司出身,跨國公司的那一種?”
“呵呵。”聽到趙良材這樣打聽,陸晨風樂呵呵的,心裡決定暴露一點事實,笑道:
“你還真說對了,我真的在大公司乾過幾年,跨國公司,港美合資,母公司是世界500強,為IBM公司供應芯片,前幾年還是世界上最大的芯片製造公司。”
“我就知道我猜對了吧!”
趙良材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得意的說道:“這是降維打擊,我以為你至少也是葉副總那個級別,要不然不可能給我這麽大的壓力。
“澳瑪、格南士那幾位品質部經理我都認識,有時候我感覺他們還不如我呢,沒道理你能強成這樣!”
“我就不相信你沒有聽到別人議論你看起來不一樣,氣場很大,從容自信?”趙良材問道。
“還真沒有人這樣說過,我只聽說有人說我文質……”
陸晨風漫不經心的說著,敲著鍵盤,只是話到一半卻突然停手,愣住後繼續說道:“不對,還真有人這樣說過。”
“我記得我女朋友就說過我這些。”
陸晨風突然明白了什麽,點著頭,有點像自言自語的說道:“……給她壓力很大,要不是我一直勸解和寬慰,說不定早就崩了。”
趙良材料插嘴道:“就是了,我就感覺壓力很大!你女朋友跟你親近,她根本不可能說錯。”
“對,你說的對。”
陸晨風連連點頭,心裡湧過一股愧疚感,又道:“我以前是疏忽了,只知道一心寬慰她,哄一哄,沒想過去尋找理由和原因。”
他真誠地說道:“謝謝你,這下我知道該怎麽做了,十分感謝。”
陸晨風的舉動讓趙良材有些迷糊,但是沒有細想,敷衍道:“客氣什麽,女人就需要哄,哄開心了什麽都好,貼心的很。
“如果你想要感謝我,趕緊把電子車間的事交待一下,我真的很窩心,我帶了幾個月,你幾句話就哄過去了,這不是打臉嘛。”
“她現在不也是你的屬下嗎,工作比以前順利多了,何必計較這些。”陸晨風笑著樂道。
又說:“格南士那些經理也沒你想象的那麽差,只是你離他們遠,平時就吹吹牛,什麽也看不見,所以產生了誤覺,自以為然。”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手下的桌面上尋找,很快翻到了一本棕黃的書籍遞到趙良材手裡,又道:
“仔細翻一翻,然後再看看我們常用的那些表格,比對一下我們現在做的和那些抽樣表格,你就會發現錯在哪裡。
“這樣比我直接教給你,更能加深你的印象!”
“哦,那我看看。”
趙良材接在手裡,發現是一本最常用的抽樣檢測國標,翻開後就見扉頁寫著陸晨風的名字,不由問道:
“這是你買的,還是公司的,怎麽這麽新?”
“當然是自行出資,以前就有了。”陸晨風答道。
又說:“我們公司有的話,那肯定在總經辦或葉副總那裡,你有興趣找他們就行,不過不可能直接給你,最多是借閱。
“我就是圖方便所以帶過來了,以前也是不想麻煩,不想去申請經費什麽的,自己也能用著,所以就自己買了。一般秘不示人,所以保存的比較好。”
“哦,原來是這樣,那過兩天我找葉副總商量一下,看看他能不能借給我複印一次,反正這上面有複印機,又不用花他的錢,以後也能夠更方便。翻一翻說不定還真能發現一點什麽,能夠有些長進。”
趙良材料翻閱著,只是看來看去,始終滿頭霧水,忍不住問道:“我好像沒發現問題,這上面的我們都照做了。”
“這怎麽可能,你這是故意騙我?”陸晨風驚詫地反駁道。
又提醒對方,說:“這本書適用面很廣,我們只是采用了一部分,不可能都照著做,你別拿這話哄我,我不可能被蒙。”
他再次提點道:“你再看看我提醒你的那幾張表格,看看它和我們作業有什麽差別,問題就在那裡。”
“我看了,你以為我真有那差嘛,如果真有問題我還能發現不了?”
趙良材差點氣結,又道:“不就是《正常一次抽樣檢驗水準》嘛,我們牆上貼的到處都是,經常用它。”
“你沒看見下面的箭頭?”
“看到了,這些我都知道。”趙良材頑固地點著頭。
“唉,算了吧,我還放棄,直接指點你算了。”
陸晨風歎了一口氣,又道:“你把最近的IQC或IPQA抽樣檢驗報告弄幾份,我給你講解一下,QA檢驗報告也是一樣的。”
“早就應該這樣了,我是被你打擊的一點信心都沒了,簡直變態!”
趙良材嘟噥著,從櫃子裡翻出幾份最近的報表,重新走了回來,示意著陸晨風。
陸晨風見其已準備好,這才一邊輸入著鍵盤,一邊留意趙良材手裡的動作,慢慢說道:
“你看一下我們的抽樣水準,參照一下我們最常用的批量。501-1200應該抽樣多少,你還記得我們的AQL值嗎?”
“當然記得,致命類=0,重要類=0.65或1,電子類的嚴格一點,次要類是1.5和2.5。”趙良材答道。
每一位抽樣人員和品質管理人員都對抽樣方案非常熟悉,基本上能夠滾瓜爛熟,趙良材能夠不參照文件,直接背出來並沒有什麽出奇。
陸晨風點頭說道:
“對,沒錯。不過你以後要記著一條,介紹這個值的時候,致命類要說是AC=0,不是AQL值=0,因為國標上沒有這條,根本無法抽樣。”
“哦,這都是細枝末節,還有嗎?”趙良材問道。
“當然有。”陸晨風點頭,又問道:“501-1200抽樣多少?”
“80,下一個階段是125,這些我都能背出來了。”
“嗯,挺好,那反過來呢,281-500抽樣多少?”
“這還用說嘛,抽樣數是50,按照下面的箭頭,我們的實際抽樣數量還是80,一樣的。”
兩人一問一答,陸晨風很快指準了目標,示意對方留意著抽樣計劃表,接連追問道:
“281-500抽樣多少?151-280又抽樣多少?
“再往上呢,91-150?
“還往前?
“我們采取的是什麽抽樣方案,箭頭下面還是箭頭上面?一次幾個樣本量?
“你認為多個樣本量才能符合我們的品質要求,AQL值數分別是多少,它們的拒收數和接收數正確嗎?
接著示意著趙良材拿來的檢驗報表,又說:“看看我們的檢驗報表,這幾個基本上是錯的,正確的難得一見,反正我是沒看見。”
“現在知道錯在哪了吧?”陸晨風問道。
趙良材早已是瑟瑟發抖。
手裡拿著檢驗報告不停地抖索,喉嚨裡發乾,吞咽了好幾次才張開嘴,目瞪口呆的看著陸晨風,結結巴巴的喃喃說道: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你是誰教的,為什麽沒有人像你這樣告訴我,說的這麽詳細?”
“我怎麽知道是誰教的?這麽多年了,相信你也已經忘記了吧!”看到他不務正業,還想著這些,陸晨風也是氣樂了,又道:
“反正我是IPQC出身,後來是品質工程師,沒有實際(計數)抽樣過,可能是後來整天對著它,自學發現了裡面的奧妙吧,有所心得。
“你不也說沒人這樣教過你嘛,我也一樣,那個時候想學點東西真的很難,都靠自己摸索,吃了好多苦,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是誰教的我,腦海裡都是自學!”
他說了一大通, 悠悠地講著,又是介紹又是感歎。
經過這一段緩和,趙良材慢慢反應過來。
看著陸晨風坐在沙發椅上,面色平靜地說著話,臉帶微笑,仿佛事不關已高高掛起;又似是胸有成竹,根本不用去著急或擔心什麽。
趙良材登時惱羞成怒,又急又羞,踢開凳子,一把叉住陸晨風的脖子和肩膀,威脅道:
“你都告訴了誰,我看看要不殺人滅口,他娘的這是驚天大命案!”
“你他娘的是想殺我,以為我是在幸災樂禍!”陸晨風縮著脖子,一語喝破趙良材的用意,又道:
“平常我就是這個樣子,是你誤會了,我沒有!
“你就不能想想是誰發現了問題,又是誰告訴你,這些又需要怎麽去解決和處理?怎麽盡想著這歪門斜道?”
嬉鬧過後。
陸晨風又說道:
“除了你,君健公司就只有我和薑菁華知道。我相信她也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不明白它真正的意義。所以你還有機會,趕緊行動,把路走在別人前面。”
“說的對,馬上培訓,再把相關的產品重新拉出來檢驗一下,要不然還真不知道怎麽向葉副總和公司交待。這事大太了,簡直捅破了天!”
趙良材如夢初醒,感歎著主動介紹道:“我懷疑有50%以上都采用了錯誤的抽樣方案,而這些本可以避免!
“十幾年了啊,從來沒有人說過這些,越是熟悉的東西越容易忽略。我想如果你不說,我就是對著這張抽樣表看三天也發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