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支書大伯這麽輕易就借他錢,黃一諾心情不錯,伸出蘿卜粗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扯道: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唄!比如山上的各種山珍野味,各種果子藥材,再不濟也有大量的木材啊;水裡的魚蝦蟹和貝殼類的也多得很,要是水資源豐富的話,還可以發展水產養殖業呢。”
其實,這些副業黃懷忠也是有考慮過,並且嘗試了幾次,沒換回來多少錢不說,還整天擔驚受怕,差點被人舉報割資本主義尾巴。
這些在他看來都是不能搞的,當下最迫切的是解決餓肚子的問題。
果然還是太年輕了,他搖了搖頭,給出了自己的觀點,“呵~你不知道大家連飯都沒吃飽呢,就算弄到啥,還不是吃進自己肚子來得實在!現在弄這些不實際,最大的問題是如何提高莊稼產量。”
黃懷忠會提出這樣的觀點一點不奇怪,因為他並不知道歷史的滾輪轉向何處,將來會發生什麽事。
這年代生活在農村的人,認知界限也比較狹窄,他們能看到的只有鄉裡和縣裡的,絕大部分人連縣城都沒去過,所以根本沒真正地了解這些資源的價值。
不說別的,就拿隨處可見的木材來說吧,砍伐下來直接運送到市裡或省裡,賺到的錢都比一年種的莊稼多太多了,稍微次一等的木材還可以燒製成炭,附加值能更高。
這時,還沒有森林保護一說呢。
不過,黃一諾也懶得多費口舌去爭辯,致富的方法萬萬千,既然黃懷忠提出問題,那就引導他解決就行了。
“大伯說的沒錯,這也是一方面,提高莊稼畝產方法也不是沒有,我聽大姐說,她在學校看過一份去年的報紙,有一位叫袁隆平的科學家發表了《雜交水稻的實踐和理論》與《雜交水稻製種與高產技術》兩篇重要論文的報道,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黃懷忠聽得雲裡霧裡的,“意味著什麽?”
黃一諾丟給他一對大白眼,就差直接給答案了,您還這麽不要臉的問我,早知道沒人捧哏,就不賣關子了。
“這意味著雜交水稻種子已經小范圍推廣了,您跟鄉裡或者縣裡的領導申請,去湖南肯定能找到新種子。報紙上說了秈型雜交水稻畝產比普通水稻高出20%以上,顆粒大而飽滿,谷殼薄,出米率更高。”
“好,好,我記下了,晚稻我們也用新種子播種!”黃懷忠點點頭,不知在哪裡摸出一個自己裝訂的簡易小本子和筆做記錄,下意識地問道:“還有其他的嗎?”
黃一諾想了下,繼續道:“另一方面就是人員改革,大伯,你是大隊幹部,大隊裡上工的情況你應該很清楚吧?按以往算夏收大概多少時間能收完?”
說到這個,黃懷忠歎了口氣,神色帶著怒氣道:“若是大隊的壯勞力,全部去夏收也需要一個多月。”
黃一諾沒在意,繼續問道:“那您覺得這個效率怎麽樣?正常嗎?”
“不正常又能怎麽辦?大家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去上工,多做一天就多得幾個工分。”黃懷忠無奈道,“其實,大隊就是留下一半的人夏收都足夠了,很大一部分人上工,不是在磨洋工,就是在偷奸耍滑!”
果不其然,建華大隊的上工情況,也是跟後世網絡上,甚至教科書描述的一模一樣,看來這並不是個例,而是普遍現象。
大包乾之前的大鍋飯,導致農民做啥都沒有積極性,反正有集體兜底,只要不餓死,
集體的利益不佔白不佔。 從來沒有人會覺得,出工不出力,能少乾一點就少乾一點,根本就是一種浪費,大家都在地裡耗著。
導致大家雖然都餓不死,卻也沒能吃飽飯。
“這有什麽辦法?每個大隊不都是這樣嗎?”黃懷忠也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
黃一諾卻突然想到了什麽,抬頭看著隊長黃懷忠認真地說道:“大伯,您有沒有想過包產到戶?”
“啥意思?我沒聽懂!”黃懷忠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而且真的聽不懂。
78年最大的事件,並不是發生在城市裡,而且發生在農村。
小崗村就在這一年冬天,全村簽了一份不到百字的包乾保證書,實行包產到戶。
對農村來說,這就是當時標志著改革開放開始的時間!
可是黃一諾覺得,既然小崗村能夠率先實行這個制度,那麽建華村未必就不能跟著一起乾啊。
“我的意思就是把地分給農民,按照現在的產量來收糧食稅,留足集體的,然後剩下的都是自己的,這樣的話,大家也不用你督促了,乾起活來也有勁。”黃一諾試探著說道。
“不行,不行,那不是大家都成了地主了,土地那是集體的,怎麽可能分給個人。”
黃懷忠想了想,才眼神忽閃著拒絕了,顯然黃一諾的話他認真地考慮過,只不過這事太大了,他根本不敢冒險。
至於說的那些話,更是托詞,黃懷忠要真是那種死板教條的人,也不會對建華大隊進行各種改革和嘗試了。
只不過之前那些改革,他自己是沒有風險的。
而作出這個決定需要他自己承擔風險,所以他害怕了而已。
“大伯,這事確實風險太大,不好做,不過這事萬一真要做成了,那您可就是蠍子拉屎全國獨一份了,不用說周邊大隊的支書,就是全國,那你都是第一人。”
黃一諾還給他劃重點道,“而且地也還是國家的,並不是直接分給個人啊,只是家庭承包了土地,租金就相當於收繳的糧食稅而已。”
聊了這麽長時間,他明白大伯黃懷忠的缺點在哪,其實也不能夠算是缺點。
只不過長久以來,建華大隊都窮的叮當響,他一去公社開會就被周圍其他村的村支書笑話,還有人叫他討飯支書。
沒有辦法,建華大隊要是不吃國家的返銷糧,每年指定是會餓死人的。
所以他也很難受啊,也不想當討飯支書啊,也想在別人面前出出風頭,把頭頂上的討飯支書的帽子給甩掉啊。
“真的?”黃懷忠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農村改革第一人這幾個字,黃懷忠讓黃一諾忽悠得都有些迷糊了。
“當然是真的,而且不光是農村改革第一人,說不定這事都能夠寫進教科書,寫進歷史呢,到時候您可不止是出名了,那是名留青史啊。”
黃一諾繼續忽悠。
“這事嘛?”黃懷忠眼睛不斷地轉著,腦袋飛快地思考,這事也不是沒有操作性啊。
真的要是能夠像黃一諾說的那樣,自己就是搭上了老命也無所謂啊,有人活著為利,有人活著為名。
可是,突然之間黃懷忠搖了搖頭說道:“還是不行,這要是萬一失敗,那我可就遺臭萬年了。”
風險太大,黃懷忠根本下不了決心。
“那要不我們換個方式。”黃一諾也沒有指望這一次性就把黃懷忠給說服了,轉而話鋒一轉說道。
“怎麽換個方式?”黃懷忠問道。
“地先不承包出去,先按照家庭分工,比如這塊地原來是五個工分收完,現在直接給五個工分,你就是一天乾完也是這五個工分,十天乾完也是這五個工分,我們先實驗一下,您看這方法怎麽樣?”
“如果這一次效果好的話,那麽我們再商量家庭承包的事情,如果效果不好的話,這事以後就不要再提了。”
黃一諾緩緩地說道,先在黃懷忠心裡埋下一顆種子,然後等著生根發芽就好了。
“這樣的話,一來我們沒有把集體的土地承包給個人,二來也能夠試驗這種辦法效果如何。”
“這個,這個想法倒是不錯,不過對於村民一定要看管好了,不然的話,一旦有人去告狀,這事就流產了。”黃懷忠點了點頭說道。
他對於改革的事情,絕對是經驗豐富的,剛開始改革就被村民舉報,他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有點杯弓蛇影的意思了。
“好,沒問題。”黃一諾笑了笑說道,他明白黃懷忠的意思。
雖然說建華村大部分人是好的,但也不是沒可能有那麽一兩個老鼠屎的。
黃一諾聊完就拉著五叔告辭回家了。
這時,黃懷忠的妻子陳紅從堂屋走出來,“方才來的是常遠叔家老五和傻胖嗎?”
陳紅並不是本地人,她是第一批上山下鄉的知青之一,也是個有學識的人。
黃懷忠拿著筆記本翻看著,隨意地點點頭。
陳紅繼續問道:“他們找你是啥事?”
“借錢唄。”
“老五借錢做啥?難道他最近說親了?不對啊,常遠叔家那麽多壯勞力,肯定有積蓄的,況且就算錢不夠,也不應該是老五來跟你借錢啊。”陳紅下意識地以為是黃懷信借的錢,還有理有據地在那分析著。
“不是老五,是一諾借的。”黃懷忠梳理完夏收承包的方案,合上本子,看著妻子嘴角夠起一道弧度,顯然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陳紅瞪著一雙漂亮的丹鳳眼,滿臉不可思議的樣子,“不會吧?!傻胖不是弱智的嗎?還會來找你借錢?”
“意外吧?剛開始我也覺得難以置信,可事實如此,一諾能清醒過來也是好事,或許生死之交有大恐怖吧,這已經超出正常人理解的范疇了,誰又說得清楚呢?”黃懷忠不在意地說道。
“借了多少錢?”陳紅也沒深究,轉而好奇地問起借錢的事。
“十塊錢。”黃懷忠回答,想了想又補充道,“說一個月內連本帶利還我錢。”
陳紅嗔了丈夫一眼,“這都快趕上工人的收入了吧,小孩子的話你也信?”
“這小子絕非常人啊!”黃懷忠沒有解釋,看著黃一諾離去的道路感歎道。
……
“一諾,你為什麽要找懷忠哥借錢,荷兒梅兒的學費,讓三嫂直接找你爺奶拿錢啊?”黃懷信離開村支書家,迫不及待地問他。
“五叔,現在去問爺奶拿錢適合嗎?或者說他們會給錢嗎?要知道現在並不是開學時間,我姐和三妹到今天都沒交學費,這是為什麽?”黃一諾反問道。
黃懷信被他問住了,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黃一諾神色平靜,語氣淡然地攤開來說道:“就算問爺奶能拿到學費, 三房注定是要分出去單過的,既然如此,何不乾脆一點,直截了當的分出去,我不想因為幾塊錢學費,給自己惹來無從無盡的麻煩。”
“那……那……”黃懷信打心底裡不能接受三房分家的,可一時急的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會,黃懷信又疑惑地問道:“為什麽懷忠哥會借十塊錢給你?這可不算小錢呢!”
“很簡單啊,就兩點,首先一點是三房分家,那以後三房就是獨立的個體,錢糧也不再被我奶管著,三房借的錢三房來還,債權清晰;第二點就是信任,我說的話能讓大伯相信,我有能力還他錢!”
黃一諾凡爾賽地說著,停下腳步,轉身抬頭看著黃懷信眼睛道:“五叔,今天謝謝您。”
黃懷信哭笑不得,攏了攏他的雞窩頭,“你謝我啥,咱是一家人,我做啥都是應該的。”
“嘻嘻!五叔,後面要您幫忙的事情多著呢,您可不要推脫哦。”
黃一諾後腿了兩步,脫離黃懷信的魔爪,快步往家裡跑去。
黃一諾大病初愈,身體元氣也沒怎麽恢復,一晚上都是強撐著,這會子回到房裡,躺在硬邦邦硬的木板床上,舒服得他忍不住籲了一口氣。
沒一會,人便睡得不省人事了,後面賴氏聽到聲響,摸過來過來查屋都沒能吵醒他。
賴氏扯過有些潮濕的被子蓋在黃一諾的身上,微微俯下身來,粗糙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黃一諾的額頭,滿眼滿臉盡是疼惜和愧疚。
一諾,你別怕,娘即便是拚了這條命,也要護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