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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場》二十一
  院子裡站滿了看新媳婦的人,媳婦就會傻笑,卻不會說一句喜慶的話語,她也不清楚來他們家幹啥來了,成了人家的媳婦就是為了口飯吃。大壯院裡院外招呼著鄉親們,不斷的給大家散發著香煙。一個穿著露襠褲的小屁孩跑過來說“你的媳婦好醜啊,沒有我媽媽漂亮”,童言無忌啊,大壯楞了半天沒反過神來,大人們的恭維話說多了,就這一句話刺破了他敏感的神經。

  太陽落山了,一切都該收場了,他盼望的夜開始了。守身三十多年的老處男從今夜起就是男人了,自己的責任田,想怎犁怎犁,想怎耕種就怎耕種,想啥時候播種就啥時候播種,幸福就在這無聲中悄然拉開了......

  時間過的很快,轉眼兩個月過去了,田野裡青湛湛的葉子也隨秋風變黃了,成片的棉花掛著枝頭白的像雪,莊稼人不敢怠慢,一年的收成都在地裡面了。趕牲口的吆喝聲,拖拉機咯噔咯噔的轟鳴聲,匆匆趕路的腳步聲,熱火朝天的忙碌聲人聲鼎沸混響在田野之中。清奮從家回來一門心思投在學習上,他早已適應了這種節奏,對放假回家倒沒有那麽急切了,不是他不牽掛爹娘,而是他心裡明白自己來到學校是幹啥的,回家反而把時間都耽誤在路上了,不如在學校多學點東西,他在舍得和不舍得間做著抉擇。周末清奮沒有回家,學校空蕩蕩的,雖然他來了學校這麽久了,基本上都在校園一畝三分地裡轉悠,校門外的世界他卻異常的陌生。他習慣地走到西北角的“紅場”,夥房窗口緊閉,偶爾聽到夥房後院的狗叫聲,遠望去,只見一排排並不規則的紅色餐瓢倒扣在桶裡,安安靜靜地站立在哪裡,等待主人再次去光顧於它。曾經叮叮咣咣的搶水聲、買饃擁擠喊爹罵娘聲、三五成群的嬉笑聲,一切都變得安靜了下來,沒有競爭與廝殺。清奮站在哪裡凝視著昔日的繁華熱鬧的“紅場”,此刻間他想到再紅火的地方也有退場的時候,三年以後是啥場景他想象不到,或許熱鬧依然,或許變得冷冷清清,或許都逃離這裡下館子去了,或許此地此景濤聲依舊,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流年歲月、時空變換已物是人非......

  清奮轉身離去,索性走出校門找個餐館下館子去了。家庭的拮據沒有給他任何奢侈的機會,名則下館子實則填報肚皮。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腰包裡有幾個現大洋他清楚的很,糊弄上一頓飯就行,看著路兩側的大酒店、小餐館,他沒有挑選的權利,悶著頭一家一家的看著菜單和報價,最低的價格就是最好的餐館。清奮漫無目的行走在街上,一輛拖拉機冒著黑煙奔馳而過,帶起了的醭土把路兩旁的土房淹沒,人們捂著鼻子小聲咳嗽著一路小跑衝出沙塵,頭髮梢上、眉毛尖上、睫毛扇面上,均白塵覆上,好似一閉關修煉的老者重出江湖。清奮用手輕輕撣去醭土,鼻孔裡的土味刺激著味覺,嘴裡的咯吱咯吱牙磣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嘴巴不敢動彈,就想趕緊找個地方漱漱口,清洗掉全身的塵埃。此刻他顧不得那麽多了,三步並做兩步往前湧動,不挑不撿了,只要有個餐館就好,遠望去,路邊豎著一個木頭牌子,上面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著“田二手擀麵”。店面不大,幾張方桌靠牆緊挨著,後廚哧哧啦啦翻炒青菜聲,咕嘟咕嘟手擀麵的沸騰聲混雜著七嘴八舌的拉話聲,半個面條還掛在嘴邊也不耽誤三倆好友說話。門口還站著幾人等空下來的座位,怎麽這麽多人?清奮心想今天是什麽節日啊?他問了老板幾遍是否有洗手的地方,

老板只顧著在小本上胡亂的寫著,對其他人的喊話卻置之不理。清奮不得不把說話的聲音提高幾個分貝,老板火急火燎的衝過來說你要點什麽餐,清奮說:“我要洗洗手,哪裡有水了?”老板有點不耐煩,愛答不理的說:“轉到後院,不點餐你著急什麽啊!”。  清奮無奈,也未說什麽,轉身到後院去了。後院拴著一條狼狗,個頭高大威猛,耳朵直豎,毛色油亮似咖啡色,不管誰來它都要叫上幾聲,膽小的沒有膽量進去了,清奮嗯了幾聲清了清嗓子,也是給自己壯個膽,他四處搜尋了一番,連個盆子影也沒看到,哪有個洗手的地方了,當目光轉到旮旯角落時,看到一個生鏽的壓水井立在那裡,單從它的木頭把子就能看出它的“滄桑”,為這個餐館也是付出“汗馬功勞”。清奮對壓水井並不陌生,孩童時候對著壓水井的出水口喝過水,壓爛過壓水井的內堂皮子,置換淘草缸的水,不知手上起了多少皰......他再沒多想徑直朝壓水井走去,什麽都是輕車熟路,哪怕在陌生的地方,操作的流程又是那麽熟悉,一隻手壓著木頭把,一隻手順勢接水,這個熟練的動作沒練過幾年根本無法完成,於是他先捋了捋頭髮,然後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泥水順著臉頰流在脖子裡,水流順著手掌潑在臉上,剛才渾身是土的狼狽樣蕩然無存了,水珠沾在臉上的各個器官上,滋潤著每一個細胞,頭髮濕的一縷一縷,如果不長袍大褂裹的嚴實,儼然就是一個帥哥出浴圖。一氣呵成的動作讓他有點想家了,抬頭望望天空,眼裡噙著一窩淚花,肚子咕嚕嚕的響著在提醒他趕緊去吃飯吧, 要不就餓的前胸貼後背了。他使勁摔了摔用清水蕩滌過浮塵的雙手,手面青筋隆結,手指白皙骨節分明,仿佛一件絕美藝術品般的純潔,右手輕輕舉起從額頭到後腦杓順勢捋了一下頭髮,用眼瞥視了一下狼狗轉到前院去了。餐館依然熱鬧,人流進進出出絡繹不絕,但大多都是沒有回家的同學們。

  清奮找了個靠牆臨窗的位置坐下,桌面上的廢餐巾紙、雞蛋皮子、殘羹剩飯堆成了小山,老板既負責登記點餐又要負責抹桌子洗碗,這個節骨眼上根本顧不得收拾餐桌了。餐桌對面坐著兩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正在有說有笑低頭喝著面湯。清奮有點心虛,他害怕被別人看到,實在沒有什麽地方可坐了,要不他不可能和女生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誰也不認識誰,怕什麽呢?於是,他故作鎮定,心裡撲通撲通的亂作一團,就想早點結束這頓餐,他不敢正視她們,眼睛四處遊離,從房頂到地面,從後廚到前廳,他提高聲音喊著老板,一碗手擀麵另加一個雞蛋。這頓飯他吃的不自在,心裡面有點負擔。餐館裡吃飯都是流水席,老板的熱情待客如同在家一般。清奮頭腦中男女授受不清的老思想在作祟,平時吃飯就如同貓一樣,今天卻狼吞虎咽催命似的嘰裡咕嚕把一碗面下肚,飯後用手抹了一下嘴,他就想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否則被熟人看見又要變成一段“人間佳話”了,人言可畏啊!他四周瞄了一圈,也沒個認識的,轉念一想就是有熟人又能怎麽樣呢?就是拚桌子吃一頓飯而已,只是有兩個女生陪著罷了,之後再無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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