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玉之夜,金月高掛當空。繁天星辰下,戶江的燈光卻稀稀落落,城門緊閉,街道之上行人可數。倒是西邊的一座建築燈火通明,武士和同心裡三層外三層巡邏著,天守閣內似乎正在做什麽祭禮儀式。
賀茂和貓又去碼頭上買了些繩索和船上的抓勾鎖扣,一行人在城東的峭壁上尋了一處石崖,正對著山下的一處宅院。賀茂拽出一根繩索,試了試強度,便幫上抓勾,貼上了一張相符,貓又後撤幾步,發力向宅院的樓閣之上扔去。抓勾上的相符閃過一道藍光,死死釘在樓閣的木欄上。隨後,賀茂用衣袖墊手,握著繩索慢慢向下劃去。禦行術式符在戶江似乎不起作用,賀茂明顯感到城內有一處力量極強的結界。為了不讓靈力紊亂,只能選擇相對繁瑣的辦法。
雙腳踏在瓦片上,賀茂已經劃到樓閣頂,一把化出刀光割斷繩索。這處樓閣似乎是戶江的舍寮高聳著幾乎接近天守閣。街道上的燈火為賀茂提供了良好的掩護。已經接近醜時,街道上巡邏的武士聰四隊變成了兩隊。在山上時,賀茂縱觀全稱,思忖著潛入非難事,如今倒了城內,麻煩卻陡然襲來。如果貿然跳下樓閣,必然會被夜巡武士發現,如果等到天亮,又不免引人注目。賀茂慢慢挪動著腳步,向庭院內觀察,見裡面無人,便縱身跳下,落在石子地面上,又緊走幾步躲進院牆下黑暗之地。
“怎麽辦?”烏圓輕聲問賀茂。
賀茂皺皺眉頭,四下裡看了一眼。這庭院不大,幸虧剛才落下時沒有太大的響聲。此時已經醜時過,街上安靜的聽不著一點聲響。回頭看看兩面的院牆,說:“先等等,現在還有同心在巡邏,而且這宅子主人不明,萬一讓人聽到了聲響,我們反倒狼狽。”
此時,雲銷之跡,白月照光,臨於戶江。賀茂慢慢潛伏著,眼見的庭院裡明朗起來。忽然,牆外響起一陣木板的碰撞聲,賀茂一驚,向後急退兩步,右手用相符喚了眼覺,牆外一景但覽無疑。
原來是個孩童,似乎是從路旁的側道衝出,撞到店鋪的窗板,巨大的響聲響徹整個街道。此時醜時已過,也正是賀茂該行動的時候了。賀茂雙臂攀住牆上的磚縫,一登,來到了牆沿上,轉頭又是一邁,兩步跨出庭院,飛躍到屋頂,隨後向著城內最高的天守閣趕去。疾奔之時,賀茂側眼看向街道上的孩童。那孩童穿著一身短促的和衣,一頭紅發隨著奔跑爍爍閃動著,在暗淡的街燈下如同一團紅豔的炭火。剛才的巨聲早驚動了武士和同心,此起彼伏的呐喊聲瞬間如同流出的巨浪一般席卷了整個戶江城。
“在哪兒!?”
“主街上!又是那個小偷!這次一定要殺了她!”同心的聲音、兵器碰撞、刀出鞘的摩擦聲使得城內如同白日一般晃晃的喧鬧起來。
“賀茂!別跑了!武士向這邊來了!”
化為貓又的烏圓一把扯住前方賀茂衣袖,兩個人在高速移動中突然失去平衡,不容猶豫,一下抽出相符喚起大風吹滅了街燈,賀茂一手攀住一家商鋪的屋簷,躲在其下。貓又輕盈落地化作貓形躲在黑暗角落,兩人行蹤一時隱蔽起來。眾武士見此處異動停息,紛紛認為是野物作怪,便向著少年方向走去。
“剛才那個男孩怎麽回事?”賀茂氣喘籲籲,盡力穩住身體,向下方的貓又問。
“聽那些同心喊的,那冒失鬼好像是個小偷,不知道怎麽粗心了,弄出那麽大的響動。”貓又瞳孔變大,謹慎地四周觀察著。
“還是快等他們拿了那孩子,我們繼續趕自己的路。接下來怎麽辦?” 賀茂長籲一口氣,挪出一隻手綁好剛才不小心散開的長發,望著同心敢去的方向思索了半分,說道:“走一步看一步,現在計劃被打亂了,只能看那些同心的蹤跡。這次相模之行真是艱難坎坷。”
“唐唐陰陽師,現在和自己的式神被追得好像老鼠似的。”貓又呼出一口氣,靜靜觀察著四周。
“別說了,同心又來了。”骨女顯形對眾人說道。方才四處異動,賀茂讓骨女跟著同心查看動向,如今那少年看來正在往這邊逃竄。
賀茂翻上屋簷,喚起眼覺,又疾步向前翻過樓閣橫欄,躲在了樓閣上的看台上。避開那些妖鬼之類,那少年藍色的影子正在龐大的戶江町中尋路向北飛奔,也就是賀茂所在的這個方向。
那少年身背一把赤色太刀,用皮帶牢牢系在身上,三兩下爬上牆頭拾起瓦片打落爬上的同心,又斜刺裡竄出,一腳踹下屋簷上的旗,蒙住下面蜂擁而至的武士,將一眾幕府同心耍得亂作一團。
正混亂時,一陣蹄聲促狹而至,馬鬃如同佔滿墨汁的筆鋒一般甩動著,馬上正是白日裡阻擋賀茂一行人的大名長吏。那人拍馬而至,一刀斬斷旗索,不等軍士恢復戰力,霍地竟從馬上站起,一蹬馬背,疾躍而上,奔著少年而去。少年已經逃出一段距離,沒想到那人家速度竟是如此之快,隻消三兩刻便追上少年,掣出刀來使著刀背一下打在少年肩膀。少年吃痛停下,男人又是一促橫踢,少年摔下屋頂來,因為劇痛而顫抖著。
此時,同心也圍了上來。男人反手將刀插回,跳下屋頂,早有人將馬牽來。翻身上馬,男人瞪了一眼眾同心。“連這等小廝都製服不得,枉為戶江幕府同心!”
“這……”眾武士和同心一時無言以對。
“上條將軍,這小子怎麽處置?”白日裡的兩位武士詢問男人。
“殺了。”上條扯住馬韁,調轉碼頭向幕府走去。兩位武士亦未多言,紛紛拔出刀來,眼見少年就要成為刀下亡魂。武士將惡鬼之劍高舉,即將斬下那血肉之凡胎,吸收汙濁的血液和殺之氣息。
此時,刀刃劈下瞬間,一到細長的藍色刀光突然自上而下飛出,先於少年的脖頸和白刃碰撞!
金屬斬擊聲響徹街道,那武士手中之劍竟唄無名攻擊斬作兩節,鍛刀飛出,竟刺入一旁武士,人群又騷亂而起。上條聽聞異動,緊忙回頭,調轉馬頭奔回少年之地。突然,異動又起,竟是一條大浪卷入街道,鹹濕的海風竟在城裡吹拂而來!使得還未反應過來的眾人徹底騷亂,上條也已無法保持現狀,眾人竟然在陸地上被不知何處的大浪卷入,水流四起,裹挾著一眾武士奔流在街道上!
海水散去,街上一片狼藉,眾同心死的死,傷的傷,藤甲浸得透濕,沉重難當,手中長槍刀劍早被激流卷去不知何處,徹底喪失了戰鬥力。可令人驚異的是,倒在地上的少年竟然毫發無損,甚至身體都沒有被淋濕。
海浪聲漸漸平息,吹拂的海風爺早已停息。上條大驚失色,胯下之馬也不見蹤影。用配刀支撐著站起,四周警戒著。
忽然,一道本不屬於此地的人影屹立於此,還未徹底停息的微風吹拂著男人的衣角,月光之下,海藍色的花紋在潔白的和服下擺上奔流著,本來應當是死物的花紋竟在和服之上動了起來,此等奇景驚得眾人和樓上的賀茂目瞪口呆。男人留著一頭藍發,雜亂地披在身後,在月光照耀之下竟然如同透明的水流一般,順滑地飄拂著。腰上別著一枚方形玉佩,一卷玉黃色的白石簡,扛著一把薙刀。那薙刀竟也不似俗物,本該是鐵白色的刀身竟然呈現出湛藍色。金月之耀下,這人如同海洋之子般,震懾住在場所有人。
“十八天幕夜輪圓,
鬥傾滄水聞如泄。
東山海坊長天築,
六氣入一惡乎哉。”
男人眼中看不到它物,如同一抹藍海之下的鮫珠,一時間,連賀茂也聽得入了心,竟沒留意烏圓和骨女。眾同心哪等見過這等場面,竟也停下動作。
上條這時身體有所回轉,緩緩起身,緊盯著那燁然若神人的身影。
“海水…薙刀…”
縱使上條硬撐著,那看似鎮定得面孔之下竟如同石入水面,泛起陣陣漣漪,閃過驚異和恐懼。“難道你是!”
“唐唐戶江幕府,竟然在大城町上公然斬殺平民,這難道不是對武士道的侮辱麽?”男人開口,俊朗年輕的聲音質問著。
“他本行偷竊之事,這依照戶江律令難道不當斬麽?”上條直起身子,緩緩做出拔刀之勢。“自詡清高之愚人,少在這裡當聖賢之輩。”
“哦?”男人依然面無表情,手執薙刀變換姿勢,刀尖向下做出應戰之狀。“世俗之流,早就將
你這廝看得清清楚楚。事到如今,還要延續這無謂的封鎖嗎?平民百姓的困苦之狀,難道是你這苦修武士道之人所要看到的嗎?幕府的走狗。”
一句“走狗”之言,正中上條下懷。上條倏然拔刀,額頭青筋暴起,“既然你這麽想普度世人,那便去黃泉求救世之道吧。”
男人卻並未理會上條,而是轉向一旁賀茂藏匿的方向。“出來吧,賀茂氏。”
賀茂自覺緊張,此時不知對方是敵是友,心中猛烈地思索著,想喚式神,卻因為那男人周身強大的術式氣息而中斷。此時,賀茂陷入兩難境地,氣氛愈加緊張。
“賀茂勝讓你來的對吧?還有你身上的白神印。”
一句話使得賀茂一驚,又想起父親臨行前囑咐之語,難道此人便是志怪集的持有者?
“你到這裡,是來取東西的。對嗎?”
賀茂此時頓悟,這男人便應該是志怪集的現任掌管者——渡邊滄之介。自覺無趣,賀茂便起身向下一躍,來到街上二人正中。上條一見賀茂,更是怒從心起,賀茂當即警戒。
“既然你也來了,那就和這家夥死在一塊吧。”上條譏笑著,猛然前衝一刀斬出,竟是已經在賀茂脖頸處,眼看就要將頭顱砍下。滄之介當即飛躍而來,雙持薙刀以半月之勢就在賀茂眼前咫尺距離攔住廝殺。“這是我們的戰鬥,不要牽扯弱者進來。”
“休要多言,死來!”上條又猛然後撤,借力於地面,口中竟然默念起來,俯身斬出一刀,滄之介拉著賀茂向後退去,躲避上條攻勢。此時,上條又是一躍,竟然搶先來到滄之介身後,一彈刀身,一簇火焰竟然席卷周遭,灼熱的火焰順著斬擊狠抓而下,又是險些重創二人。滄之介咬牙一閃,將賀茂推出,猛提薙刀居高而下向著一旁上條斬去,同時也掐出水決,水火相切,兩股猛烈的自然力量相互搏擊,迸出一團團蒸汽和刀光。滄之介推走賀茂,遍有了反打之力,猛揮薙刀連斬三部,逼得上條立刀而擋,頓時處於被動之境。
二人糾纏在一起,意識分不出誰上誰下。上條立刀擋住兩下斬擊,尖銳的金屬碰撞聲回響在深夜中的戶江城裡,一時間所有人竟然毫無動作,只有二人緊張的戰鬥。上條又一撇,挫開雉刀拽住一旁矮簷橫身一腳踹向滄之介,滄之介後撤幾步橫擺雉刀擋下,俯下身子前衝一刀掃向上條後背。
正當二人鬥得難解難分,一旁地上那少年突然醒了過來,兔兒一般跳到道路一旁賀茂身邊。賀茂回頭一看,少年早就不見蹤影遠遠逃開。刹那之間,滄之介提刀運氣,極招一出,周身水汽縈繞三尺,和裝之上的海水崖紋登時又奔騰起來,如同天幕之下的一條蛟龍翻湧於青濤之間,上條擺出戰勢,雄戰又發!
運氣至極,滄之介雙瞳呈藍,邁步緊緊逼近,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趕至上條刀上,水與火的激烈反應激起一陣霧氣,滄之介刀刃橫揮,一道強烈的斬擊帶著海風又像上條胸口襲來,上條躲閃不及,竟然反手持刀,硬生生接下致命一擊,連退數步單膝跪地,顫抖著身子吐出殷紅血跡。
“這次就先放過你,雜魚,”上條抬頭抹去血跡,眼神中盡是凶狠。
“不要讓戶江幕府找到你的把柄!”
言罷, 一旁同心趕忙上前扶起,一群武士紛紛揚揚地離去。賀茂回頭看著收起術式的滄之介,還有那揚長而去的少年,心中困惑不計其數。
“感謝相助,敢問閣下是?”
滄之介拿出跟黑色皮繩將亂發束起,“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還是借一步到我的所在吧。”言間,滄之介便同賀茂望北而去。
卻說護僧山上,秋風卷脅,夜色之下,一黑衣之人緩緩行至山上,抬頭望向緋紅鳥居。竹林之間,幽徑似乎無窮無盡,一部部高聳的鳥居穿行而過,連著正峰頂上那紅頂的華舍。
“一葉知秋,神櫻玉藻赴何時?”
吟誦間,黑衣之人已至山頂。鳥居之上,狐相神社幾枚燙金字跡清晰可見。月色之下,社前一泡清泉徐徐流下。黑衣人正衣持杓淨了手,便徑直走進神社主舍。行至簷廊,障子門後竟投射出兩枚青綠光影。
“門外之人,不進來敘敘舊麽?”
“賤下本乃一介玄衣客,何來認識宮司大人之說呢。”玄衣人輕笑。
“哦?”門後兩束綠影恍然間更加明亮刺眼。“陰陽術家叛徒,何來顏面赴我之約?”
“本想顧及顏面,看來,這網是不得不破啊,好友?”玄衣客身旁突而湧起肅殺之氣,遁機之下,邪惡式神之身影漸漸閃現。
“住手,這裡是我的神社。”障子門後之聲凌厲起來,“這個秘密我可以保守,至於你的命,大可多留些時日。”
“那便再好不過。”玄衣之人隱去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