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大象一個人在家。“文悅帶著旦旦回娘家去了，剛走。”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警察說的是真的?”

　　“小陽你也不相信我嗎?”大象說，“我是真的看到那個男的在搶包，才會上去的。那男的一看我過去了，撒腿就跑，我怎麽知道他是搶劫，還是兩公婆吵架?”

　　“那你真的嫖過那女人?”

　　大象頭是輕輕搖著的，可嘴裡說出來的卻是:“我不記得了。”

　　我想起伊然說的“第一反應”，頓時明白了她說的“除非”是什麽意思。一般看到搶劫的正常反應是報警，確保自己安全的情況下再去幫助被害人。除非被害人你認識，甚至，是你愛的人。

　　我想罵娘。這濃眉大眼的大象，居然乾這麽齷齪的事。他說不記得顯然是假的，也說明他乾這事不是一次兩次。可是看著大象大傷未愈又遭打擊的淒慘樣子，我又罵不出口。最後只是說:“你這樣做，對的起象嫂嗎?要是旦旦長大了，知道你還做過這種事，你讓她怎麽看你?”

　　大象看著我，慢慢地說:“小陽，你太單純了，你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做這種事嗎?在你們面前，我也沒什麽好給自己開脫的。可是在社會上混，大家都這樣，你不照著做，就把你當異類，不帶你玩，那我這記者還怎麽做?都說男人四大鐵，同過窗、扛過槍、嫖過娼、分過贓，不是說笑的，現在這個社會就是這樣……”

　　“你別跟我說這些歪理。”我打斷大象，“小艾也在社會上混，怎麽不見他出去嫖?”

　　“別看我，我也嫖過的，你不知道而已。”小艾說。

　　“你……”我被小艾的自白噎住，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一個單身漢，你讓我怎麽辦，一直用手嗎?”

　　我啞口無言。這兩位我一直當哥哥看待的人，我一直引以為榜樣、希望自己像他們一樣正直、有擔當的男人，都會去嫖妓。我還記得小艾跟我說艾伯伯不顧伯母，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時候，那心疼的樣子。可是現在他告訴我，他也做著一樣的事情。我覺得我的三觀崩塌了，我甚至不想跟他們再多說一句話。

　　“小陽，你知道為什麽我們大家都喜歡你、都那麽護著你麽?因為你就是個大孩子，簡簡單單，沒有心機，直來直去。”小艾開口了。

　　“對我來說，看到你，我就想起過去的自己。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時候，世界很簡單，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年輕的時候我也和你一樣，疾惡如仇，心想著把所有醜陋的東西連根拔起，就留下個清平世界。可是慢慢長大之後，發現不是這樣的，黑白之外還有灰，還有很多不好定義是對是錯的東西。

　　“就說嫖娼吧，你覺得很齷齪，我明白，我以前也是這麽想的。我還記得我第一次找小姐，是我回來不久，那時我爸爸已經病了，在住醫院，我頭一次自己出面去談生意。客戶是一個大企業，我請他們副總、還有幾個中層幹部吃飯。吃完飯，那個副總就直接說要出去玩玩，到了夜總會他們每人叫了一個小姐。如果換了是你，你怎麽辦?站起來怒斥他們?就是不叫小姐，讓他們自己玩去?依你的性子，我覺得你真有可能做出這種事。可是我做不到。這單生意關系到車行能不能繼續做下去，我不能讓我爸爸的心血毀在我手上。

　　“對了，我幾乎愛上了陪我的那個小姐，我覺得世界上從來沒有哪個女人對我這麽好過。很好笑吧?我不是沒談過戀愛，

可是沒有哪個女孩子有她那樣溫柔、馴服、百依百順。說句不好聽的，她讓我找到以前在球場上的感覺，睥睨天下，不可一世，覺得自己就是天下的王者。她給我講了個故事，就是在網絡小說裡面隨處可見的橋段，為了家裡不得不下海做小姐。可那時我真的相信了，感動了，還想著她是當世蘇小小，說不定是段佳話。後來才知道，我那點身家，她看不上。　　“等這些事情經歷多了，說實在的，也就無所謂了，跟吃飯、睡覺一樣，沒什麽特別的感覺。這就是一筆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所以我們不是有心要瞞你，或者要在你面前做什麽正人君子，只是沒把這當回事罷了。我不知道大象怎麽想，可是我，其實是很羨慕你的，羨慕你到現在心裡還能那麽乾淨，羨慕你可以不摻合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裡面。我也特別羨慕，叔叔阿姨一直護著你，沒說逼得你非要出人頭地或者怎麽樣， 真的。其實有時候我回頭想想，也許我就不應該回來。這種小地方，也許未必適合我們這樣的人。可能呆在大城市，或者出國，做人可以簡單一點，磊落一點，可是，誰又能說的準呢?

　　“小陽，不知不覺我已經三十了，你也快了。人說三十而立，有的時候我和大象說，是不是應該讓你去經歷些事情，讓你明白在這個社會生存，是很不容易的事情，讓你明白男人是要承擔一些自己不願意面對的事情。可我又想，像你這樣的人，真的不多了，更難得你還是我們那麽親的小老弟。

　　“《麥田守望者》裡說，‘一個不成熟的男人是為了某項崇高的事業而英勇地獻身，一個成熟的男人是為了某項崇高的事業而卑賤地生活下去。’我們沒那麽崇高。可是我們，寧願是我們把這些不乾不淨的事情都扛下來，讓你還能那麽單純地活下去，一直相信這個世界還是那麽簡單。

　　“這不只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們自己。有我們這樣的人，世界才能運轉下去;可是，一定要有你這樣的人，世界才會變得更好。我們也想，等旦旦，等我的孩子長大之後，這個世界會更乾淨、更美好，讓他們不需要費那麽多的心機，也能好好地過下去。”

　　“不是這樣的。”小艾說完以後，我搖著頭說，“我也不是什麽好鳥。只是我會常常想起祥子哥，想著如果他在我的位置上，會怎麽做。他才是那個從心底裡乾乾淨淨的人。”

　　是的，我也不是什麽好鳥，一邊想著胡蝶，一邊佔有了伊然。我又有什麽資格指摘他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