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們談起了很多事,不像是一對剛吵完架準備和好的情侶,倒像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說是談,其實一多半的時間是我在說,向伊然傾訴自從祥子哥走後,一直到遇見她那段時間我的生活。那是我一生中最苦悶鬱結的時段,沒有之一。這其中的很多事,我從未向人提起過。
我記得比賽結束不久,祥子哥的父母來學校收拾他的遺物,周校長和小艾陪著他們。我很想上去對他們說對不起,可是又不敢,就這麽遠遠地看著他們把祥子哥的書包、足球、球鞋一一收好。我能看到祥子哥的媽媽一邊收拾,一邊抹著眼淚,如同鞭子抽打在我心頭。
那段時間我逃課、泡網吧,還學會了抽煙,可是成績也還算過的去。班主任教育了我幾次,眼見沒什麽效果,也就任由我去,不再管我。
後來有一次,晚自習我跑去網吧打CS。翻牆回學校的時候,被蹲在牆角守著的李校長抓了個現行,幾個人一起被拖去訓話。其他人紛紛主動承認錯誤,只有我我大剌剌地站著,李校長的訓導從我左耳進、右耳出。我的態度激怒了李校長,他把我推出辦公室,吼道:“去操場,跑20圈,不跑完不許回來。”
我一個人在幽暗的月光下跑著圈,這沒什麽。可是跑著跑著,我忽然意識到,球門已經被撤走,球場邊拉起警示線,掛著禁止入內的牌子。原本我們天天撒歡,踩得稀稀拉拉甚至發禿的草場,已經變得鬱鬱蔥蔥,甚至有的地方,雜草已經長到半人高了。
而我已經有半年多時間沒踢過足球,甚至沒有動過關於足球的任何念頭。小艾、大象、大小牛他們,也都被我連累了。想到這裡,我怒從心頭起,一把扯斷警示線,掏出打火機,把雜草給點燃了。秋干物燥,火勢很快蔓延到整個操場,而我竟然隱隱有種復仇的快感。
球場澆水的龍頭沒有拆,發現火情的豐伯很快把火撲滅了。也沒造成什麽損失,這裡本來就已經是除了雜草別無一物的荒地。然而李校長大發雷霆,非得開除我或者勸退,至少也得記個大過。可是周校長力排眾議,最後隻給了我一個警告,連檔案都沒有寫進去。
“我馬上就要退休了,沒法再管著你們這幫毛孩子了。”周校長說。這事在學校已經傳了很久,周校長把祥子哥出事的責任全部攬了下來。聽說在調查中,李校長等人還向上面反映,周校長寬松自由的治學方略不止“搞死了一個很有希望考上TOP2的優等生,還搞殘了一個,拖住了一批”。只是念在周校長勞苦功高,學生遍布全市乃至全地區各個部門,才又拖了段時間,能讓他體面地退休。
“足球隊裡的孩子,我最擔心的就是你。艾明經歷過挫折,他走出來了,不僅樂觀也更成熟了,還有當領導的才能;何成相一直沉穩老練,讓人放心;大、小牛是農村出來的,老實聽話,也吃的了苦……”周校長一個個點著隊員的名字,如數家珍。我很驚訝,他居然能把我們每一個人都記得那麽清楚,每個人的性格、學習甚至家庭情況都了如指掌,一點也不像一個快60歲的老人。
“只有你,我放心不下。”周校長說,“要論聰明機智,你不比艾明差,可是他,還有何成相待人處事的方法,你要好好學學。我知道你是個重義氣的孩子,一直為了張瑞祥的事在內疚,可是我們大家都沒有怪你。祥子的父母不也跟你說,讓你不要往心裡去麽。其實這事的責任在我,如果我知道他身體不好,
我說什麽也不會讓他上場比賽的。教書四十年,我是真沒見過這麽品學兼優、全面發展的好學生啊!”周校長的聲音有些哽咽,這時我才發現,其實他比我更耿耿於懷。 周校長定了定神,又接著說:“我知道你心裡還想著踢球。可是上面下來的規定,我實在無能為力。我只能說,用功讀書,等上了大學,再展現你的足球才華也不遲。還有,對老李,他教學水平沒的說,就是相信嚴師出高徒,對學生有些苛刻。不管怎麽樣,就算你不把他當老師,他總是你的長輩,也別老頂撞他。老話不是說,大丈夫能屈能伸。陳耀陽,你就做個大丈夫,別讓我退休了也不安心,好嗎?”
我只能用力點頭。我不能再讓某些人給周校長潑髒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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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校長現在在哪?”伊然問。
“回老家了,他是北方人。你知道,那時通訊也不方便,李校長管的又嚴,開始時我們還通過幾封信,後來就斷了聯系。”
“真可惜,沒能成為周校長的學生。”伊然歎息道,“我們可是被李校長管的死死的。”
“是啊,我不也有快兩年是在他手下熬過來的,我可早就在他那裡掛上號了。”
“我哥去找過你?”伊然換了個換題。
“嗯。”
“跟你說什麽了?”
“說了些讓我無地自容的話。”我沒有說謊,可也沒有說太細。
“他就是這樣的脾氣,你別怪他。”伊然說,“他從小吃了很多苦,特別要強。”
“我知道,你家的事,他都告訴我了。”
“那你不怪他了?”
“呃……”我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小心醞釀著措辭。我想接下來說的這些話,也許會成為這段感情、甚至我人生的一個轉折點。我想對伊然說,我知道你也吃了很多苦,卻還是這樣包容著我,像包容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我不能失去你。如果沒有你,沒有我們在一起的那些甜蜜,我的生命就只剩下一片灰霾,我會撐不下去。
可是當我剛準備開口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小艾。他雖然喜歡煞風景,可不是分不清輕重的人啊,怎麽偏偏今天時間掐得這麽準,趕在這時候給我電話。我心頭暗罵,但也不能不接。電話那頭傳來小艾焦急的聲音:“快來人民醫院,大象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