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走後，小艾遞給我一罐啤酒:“還生你爸的氣呢?”

　　圖新鮮叫了兩天博導，最後還是感覺叫小艾比較順口，也比較親切。

　　“倒也沒，其實我也明白，他說的有他的道理。”

　　“你能這樣想最好，他是教練，要考慮的事情比你多。比賽長著呢，說不定哪天又碰面了，別跟自己過不去。”

　　我咀嚼著小艾的話。我知道他是讓我別老想著祥子的事，但又不好明說。

　　我默默喝了大半罐啤酒。

　　“咱們聊聊吧。”小艾又說，“我攔不住你看阿根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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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你跟陳叔叔挺像的，聰明，就是有時認死理，犯強。”小艾說。

　　“你跟我爸很熟嗎?”我問小艾。其實我心說，小艾不過去我家吃過幾次飯，能知道個啥?

　　“小陽，我好歹和祥子同年，也算是你的大哥。有很多事情，當局的時候是看不清的。得過去之後，自己好好回想回想，再聽聽別人怎麽說，才能把整件事情梳理清楚，也才能讓自己走出來。”小艾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緊接著他又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我知道陳叔叔很關心你的，只是不好意思表現出來，阿姨就更不用說了。好好待他們吧，別搞得跟我一樣。”

　　小艾家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他還沒懂事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留下父子倆相依為命。艾伯伯早年從市政府車隊辭職，開了個修車鋪。當時所有人都說艾伯伯犯傻，放著鐵飯碗不要，出去賣手藝賺辛苦錢。沒想到後來國強民富的進程來的這麽快，汽車行業興旺發達，艾記車行的生意隨之蒸蒸日上。等小艾讀完機械工程回來主持大局，艾記車行已經成為市裡汽修行業的頭把交椅。只是艾伯伯沒享幾天清福，小艾回來沒多久，艾伯伯就患病過世了。

　　那時候我還在讀大學，沒能回來參加艾伯伯的葬禮，只是給小艾寫了封信。後來聽大象他們說，那段時間小艾失魂落魄，車行的事都不怎麽管，甚至還幾次莫名發火，全靠幾個老員工傾力支持，才將生意維持了下來。直到我畢業回到市裡，球隊重新組織起來，小艾才算平靜下來，再度煥發生機。

　　小艾喝著啤酒，很久沒說話。我沒想到和我爸的事情，會勾起他的傷心回憶，只能安慰他說:“知道你現在把車行打理得挺好，艾伯伯泉下有知，也會高興的。”

　　小艾沒有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搖頭。隔了半晌，他說:“小陽你知道嗎，我媽媽沒有死，她是被我爸爸氣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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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阿根廷踢得怎麽樣，我已經全無印象。我一直陪著小艾說話，知道了一個他埋藏在心裡很久的秘密。

　　艾伯伯當年不僅是汽修的一把好手，也是市籃球隊的主力後衛，人還長得英俊倜儻，是市裡數得著的白馬王子。不過無論多少妙齡少女向他表達愛慕之情，艾伯伯始終無動於衷。後來人們知道，其實艾伯伯已經心有所屬。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艾伯伯的意中人最後卻嫁給了他的一個好朋友。艾伯伯一氣之下辭職下海，沒過多久，就經人介紹，和伯母結婚了。

　　只是艾伯伯心裡始終放不下那個“她”，婚後生活並不和諧。伯母處處忍讓，艾伯伯卻得寸進尺，甚至在伯母懷孕的時候，還出去尋花問柳。伯母忍無可忍，終於在誕下小艾後不久，跟艾伯伯大吵一架，負氣離家出走。

　　這一走，艾伯伯才記起伯母的好來。可是伯母本是內亂年代流落到市裡的孤兒，這一去竟是杳無音信，艾伯伯多方尋找打探，仍無結果。後來小艾年歲漸長，艾伯伯只能違心地謊稱伯母已經去世，免得小艾刨根問底追問母親的下落。直到艾伯伯臨終之前，才將這一切和盤托出，叮囑小艾繼續打探母親的下落。

　　說到動情處，小艾的聲線裡隱然已有哭腔。我不知該如何安慰。雖然我和我爸時不時就要大動乾戈， 可也沒什麽隔夜的仇。

　　他們倆父子感情深厚，是我們大家都深知的。艾伯伯當爹又當媽，把小艾撫養長大，在市裡傳為美談，有口皆碑;小艾籃球打得這麽好，也是艾伯伯一手培養出來的。只是沒想到在這背後，卻有段如此曲折離奇的傷心往事。

　　小艾這麽一說，我才恍然大悟，為什麽艾伯伯離世之後，小艾會如此頹唐。想來也是，雖然小艾平時總是一副清風明月、嘻嘻哈哈的樣子，心思其實是極細膩敏銳的。再怎麽說，他也只是個20出頭的小夥子，父親臨終前說出這麽一番扭轉乾坤的話語，捫心自問，換了我，只怕當場崩潰也不一定。

　　“那，現在有伯母的消息了嗎?”我試探著問。

　　小艾搖搖頭，繼續喝著酒。我也只能陪他頻頻舉杯。喝到後來，小艾竟已有些癲狂，用手敲打著茶幾，吟起了不知該算是詩還是詞的調子:

　　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鍾鼓饌玉何足貴，但願長醉不複醒。少年倉皇求功名，老來遺恨無雙親。世間繁華何處去，不過是水中撈月花照鏡。花照鏡，無處尋，斯人已遠空留音。年年歲歲長戚戚，朝朝暮暮願惺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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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小艾搬上床，我正準備去沙發眯一會，忽然被他攥住了手，我嚇了一跳。

　　“別怪你爸爸……”小艾口齒不清。

　　“嗯?”

　　“有些事情，你沒經歷過，是很難理解的……”說完這一句，小艾終於癱在床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