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五村是蒲城區人員最密集的城中村之一,這裡地理位置優越,村口就是地鐵站,坐上五號線,四十分鍾就能到達港北市的CBD。
村子裡的房子比那些公寓小區的差很多,相對的,租金也便宜,住在這裡的人大多是外省務工人員,以及剛畢業,還沒完全經濟獨立的大學生。
今天天氣不錯,陽光明媚,可惜城中村樓房密集,陽光照不到地,周圍濕漉漉的。林乙和蘇明踩在潮濕的路面上,由村口進入,穿過一條又一條熱鬧陰濕的小巷,才終於找到46號--王新龍名下的小樓。
那是一扇暗綠色的大鐵門,門上有鎖,需要刷卡才能進去。林乙帶著蘇明,在樓下徘徊了幾圈,向周圍人打聽是否有人認識王新龍。
一位大姐騎著一輛暗紅色的電瓶車,慢慢開到他們面前,十分熱情地問道:“兩位帥哥,找房嗎?是想找一居室還是兩居室啊?”大姐留著一頭短卷發,臉上的兩片紅唇咧地十分熱情。
詢問時,他們沒有提到自己是警察,這位大姐很顯然是把他們當成了正在尋找房子的租客。大姐的口音聽著不是本地人,林乙抬頭看了眼那棟樓,問道:“想問一下,這棟還有空房嗎?你是這棟的放到?”
“不是,不是,我不是房東。”大姐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眼前這個看起來最能夠拿定注意的人,“我是這個租房平台的房屋經理,我們是正規平台來的,不收中介費的!”
“還有中介費?”蘇明驚訝地問道。
“沒租過房子吧?”這種家境殷實,沒經歷過什麽事的年輕人老大姐見多了,她驕傲地介紹道,“現在不管租房子還是買二手房,你要是找人帶你看,肯定要收點錢的嘛,誰也不白乾活啊。”
“那你們為什麽不收錢?”蘇明又問。
“是這樣的,”老大姐仍笑著說,“現在很多本地房東都不住這裡,有錢的都買樓買別墅,搬到其他地方住啦。我們呢,就提供一個平台給這些房東,他們每個月交一點管理費,我們幫他們管理這樣。呐!你們想看這棟是吧?正好!裡面還有一套兩居室的空著,上個星期剛搬走,在二樓,你們想看的話,我現在就帶你們上去看看,怎麽樣?”
林乙一邊聽著,將那張名片翻過來翻過去地看,禮尚往來,他也掏出了自己的證件,展示給這位熱情的老大姐,“你好,我們是警察,這是我們的證件。”
“呃......”老大姐明顯愣了一愣,她一輩子老老實實,連紅燈都不敢闖。“你們......你們找我有什麽事?我這個車上牌了喔!”
林乙瞥一眼她的電動車,說:“這個不歸我們管。王新龍是住在這棟樓嗎?”
這個名字聽著耳熟,“你說王哥?好,好像是住在頂樓。”
“你有鑰匙嗎?麻煩帶我們上去看看。”
“警察同志啊,你真是說笑哦,我怎麽可能會有房東家裡的鑰匙?”
按照規矩,蘇明拿出兩張處理過的死者的照片遞給她看,“這兩個人,請問你見過嗎?”
老大姐眯著眼看了一會,猶豫著說:“有一點點印象,看著像是四樓的租客,她們兩個一起住。”
林乙和蘇明都感到十分意外。林乙問:“你確定?”
老大姐不自信了,“這個......你一問,我也不是很確定了,又不是天天見面。”
“如果是租客的話,你們肯定有一份備用鑰匙吧?請帶我們上去看看。
” 林乙的語氣不容反駁,她更不敢撒謊,只能帶他們往那扇暗綠色的大門走去。大門裡邊是一個小小的院子,目測也就五平米左右,左邊的棚子下還擠著四五輛電瓶車,留給他們三個人的面積不足一平米。
想要上樓,還要打開他們右手邊這扇小門。趁老大姐找鑰匙的間隙,蘇明走出大門,給局裡打了個電話。掛了電話,門也打開了。他再次走進院子時發現,正對著大門的牆上掛著一個攝像頭。
樓道裡更狹窄,隻容一個人自在的走在上面,樓梯面倒是講究,還鋪了瓷磚。林乙和蘇明一前一後跟著老大姐上樓,轉了四個彎,災後在402門前停下。
老大姐幫他們打開了門,問道:“警察同志,我可以走了嗎?”
“麻煩先不要走,”林乙讓蘇明拿出筆記本,“我們還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你。”
“哦......”
“請問你和這個王新龍是什麽關系?”
“我跟他沒有關系啊!”大姐反駁道,“我剛才不是都說了嘛,我就是管家,幫他把房子租出去的,有人確定要租房的話,我就打電話讓他過來簽合同。”
“你認識的人當中,有沒有和他比較熟悉的?”
“沒有,沒有。我真的......唉!早知道我就不收他這棟樓,搞得我現在都不知道怎麽辦好。”
林乙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繼續問:“這棟樓裡的租客信息你都有嗎?”
“算,算有吧。租客是在我們的APP上交房租的,這個需要實名認證。”
“麻煩......”
不等林乙說完,老大姐嘴快道:“這個就要你們自己去聯系我們公司的人哦。”
林乙也理解,點點頭,“行,這個我們自己處理。”
斜對面的405打開了門,走出來一位身穿白T短褲的年輕男子。他手裡提著一袋垃圾,看到對面門口站著三個人,嚇了一跳。“哎呦!這麽熱鬧,帶人看房啊?”
這人戴著一副黑色細框眼鏡,看上去很斯文,蘇明急忙叫住了他,“你好。”
“啊?有事嗎?”年輕人疑惑道。
“你好,我們是警察,請問你認識住在這裡的人嗎?”
年輕人打量著蘇明和林乙,看到管家尷尬地笑了笑。他搖搖頭:“不認識噢。”
“你這兩天都在家嗎?”
“在的。”
“昨晚你有聽到什麽動靜嗎?”
“有什麽動靜啊......”年輕人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是有人在吵架,不過我在打遊戲,沒注意聽。”
“具體什麽時候?幾點?”
“大概12點多吧,我正好去上廁所。”
“這麽晚在吵架,”林乙問老大姐,“你沒有收到投訴嗎?”
年輕人搶著解釋道:“準備清明節了嘛,這棟樓很多人都回家了。再說了,別人的事,我們也管不著啊。”
大姐扯扯嘴角,沒有補充,意思是這個男子說的正是她想說的。蘇明跟這位男子到了聲謝,男子擺擺手,穿著拖鞋啪啪地走下了樓。
“警察同志啊,我現在可以走了嗎?我要趕著回去給我孫子做午飯呢!”
“你走吧,如果有什麽事,我們會再聯系你的。”
老大姐擦了擦額頭,連連點頭說好,也快步走下樓。
沒過多久,更多的警察將這棟樓裡的兩個房間圍了起來。王新龍的家,頂樓的獨一間,仿佛和樓下是兩個世界。門一打開,便落下一層厚厚的灰,那股灰塵浮在空氣中,久久都散不去。客廳裡,一下子就抓人眼球的是那兩米多長的真皮沙發,沙發對面是佔據牆面三分之一的大彩電。
跟痕檢課的人確認好後,林乙帶著蘇明穿過客廳,來到旁邊的臥室。
這間臥室很大,起碼有二十平米,中間放著一張兩米長的雙人床。這間房間裡的東西也不便宜,就單是這張床,連床身都是牛皮包裹著的。房間的左邊是一整面的落地窗,林乙沒有走過去看,他就站在床尾,仔細觀察門邊的衣櫃。
兩分鍾後,林乙從臥室走出來,直奔廚房,只看一眼就下樓了。
402是一室一廳的結構,進門就是客廳,中間擺著兩個白色方形小桌組成的茶幾,茶幾後放著兩個豆袋,上方的置物架裡擺著一個投影儀。
門口的右邊是臥室,裡面這張一米八,用著小碎花四件套的床比剛才那個看上去要簡樸許多。床頭櫃旁放著的一大束玫瑰花引起林乙的注意。花上掛著的裝飾燈帶還在閃,小小的燈泡下,原本鮮紅的花瓣變成了紅棕色。
“這花應該放很久了,估計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其中一個女孩子的男朋友?”蘇明推測道,“我記得二月份有情人節。”
“可能。”林乙看向床上那兩個枕頭,“就是不確定是誰收到的。”
蘇明走到那束花前,瞧了瞧,伸出兩根手指從裡面夾出一張卡片。“上面寫:親愛的,感謝陪伴,永遠愛你。”
林乙笑道:“這男的夠真土的。”
客廳左邊還有一個小門,是通向陽台和廚房的入口。說是陽台,其實就是一段狹窄的走道,牆角放了架洗衣機,便成為了晾曬衣服的所在。往左,是這套房子的廚房。廚房的面積也很小,台面上整齊地擺著電飯鍋和消毒碗櫃,牆壁的架子上,還擺著一個粉色的小烤箱。
林乙拿起其中一把水果刀,仔細查看後,又拿起旁邊的菜刀。兩把刀都很乾淨,就是菜刀的刀柄有些松動,刀刃上還有些凹處。林乙順著刀刃的方向向左看去,視線落在這個只有一平米左右大小的浴室。
吩咐好現場的工作,林乙將蘇明帶離46號。他們穿過小道,經過小店,蘇明忍不住問:“林隊,我們就這麽走了?”
“兩點了,你不餓嗎?先找家店吃個午飯。”
“可是現場……”
“現場都看過了,我們需要等痕跡報告,你回去之後記得催一下。”
“可是……”
“我這麽說吧。”林乙在一家螺螄粉店前駐足了兩秒,想到吃完之後身上的氣味,便放棄了。“王新龍家明顯是很久都沒有人住過了,不過地上有新鮮的腳印,痕檢會告訴我們腳印的主人是誰。我猜是王新龍,因為家裡其他東西都沒有丟。你注意到他們家那個衣櫃上,那個紅色大行李箱旁邊很乾淨嗎?我想那裡之前肯定也放著一個大行李箱,他回家應該就是奔著這個去的。
“然後是402。402住了兩個女生,其中一個處於戀愛關系中,我覺得是那具裸屍,這算是一個可以偵查的方向,畢竟之前我也遇到和聽說過類似的案子。對了,那兩把刀,應該是凶器,要是能在那上面找到王新龍的指紋,一切就很簡單了。”
看到林乙一副胸有成足、自信滿滿的樣子,蘇明莫名也感到自信起來。“浴室是第一現場嗎?”
“肯定是的,等魯米諾反應的報告就知道了。”
“殺害兩名女孩的,不是一個凶手?”
“我認為不是。”林乙說。
這飯還真不是說吃就能吃上的。林乙心血來潮,偏偏想吃鴨血粉絲湯,地圖上顯示就在500米外,他跟著導航,三拐四拐,穿過一條又一條濕漉漉,牆根堆著垃圾的小巷,卻離目的地越來越遠。
林乙低著頭繼續往前走,注意力全在地圖上,沒有注意到兩旁的店門上大多掛著沐足的招牌,以及店門口,或站著或坐著的,穿著簡單的女性。
一位蹲在門口抽煙的女人,她的眼神就像聚光燈,從他們一進這條巷子開始就緊緊地盯著他們兩個人看。女人等他們走近後,站了起來,張開她血紅的雙唇:“喲,兩位小帥哥,要不要來我們店裡洗個腳啊,姐姐的技術啊,保證你滿意。”
林乙抬起頭,同時被她身上的氣味逼退兩三步。他厭惡地皺了皺眉,繞過她,繼續跟著導航往前走。
“別急著走啊!”女人跟在林乙身後,“我這裡可以最好的一間了,前面可沒什麽好貨色了。”她吐了口煙,怪聲怪調地說,“喲!還是說你們是一對啊?那也不要緊,姐姐的技術啊,彎的都能給你掰回直的。”
大概是常年煙不離手的緣故,女人說話的聲音很沙啞,笑聲聽著就像往嗓子裡倒沙。其他人跟著嘻笑起來,沒有人在意林乙鐵青一樣的臉色。
另一位女人從店裡走了出來,她的身形跟纖細兩個字沾不上邊。胖女人趿著一雙玫紅色的布拖鞋走到林乙身邊,“我說帥哥啊,你別聽這個排骨精亂說,你肯定不喜歡她這款吧?也是,你看她,瘦不拉幾,得跟條竹竿似的,這胸就跟地上放倆石子兒。你看嘛,不像我,要什麽有什麽。”她朝林乙身後的女人喊道,“曉燕啊!你別那麽貪心,你有一個心寬體胖的王老板還不夠吃嘛?”胖女人一說完,旁邊幾位女生又開始笑。
叫曉燕的女人,翻了個白眼,譏諷道:“你也不看看你那樣!蚊子碰上你都一嘴油,從你身上都吸不出血吧!”
胖女人最受不得別人拿她的身材取笑,她一激動,將林乙撞到一邊,指著曉燕破口大罵:“你個臭婊子!你他媽再說一邊!”
“說就說!我怕你啊,你這是死肥豬!”
“我操你媽的!今天我就讓你見識見識老娘的厲害!”
胖女人挽起輕薄的袖子就要衝上去,林乙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肥胖的女人手上吃痛,大叫了一聲。
曉燕本想往上衝的,看到這幅情景,沙啞地嗓子再次哈哈大笑道:“你看你看,正常男人誰也不會看上一頭豬的!”
一旁的蘇明擔心林乙壓不住胖女人,想上去幫忙,卻被林乙用眼神製止,然後看了一眼前面的曉燕。
蘇明領會其意,上前一步,也抓住曉燕,掏出證件給她看,“警察。”
周圍的笑聲停止,鶯鶯燕燕作鳥獸散。
曉燕捏著嗓子說:“怎麽了呀,警察叔叔,我們開沐足店也犯法啊?”她說話的聲音聽著像一隻大鵝被掐著喉嚨。
胖女人也陪笑道:“對啊對啊,我們做的都是正經生意,有執照的。”
林乙不理會她們,轉頭對蘇明說:“給局裡打電話吧,讓他們加派人手,就說我們找到一個疑似賣淫窩點。”
蘇明點點頭,“好的林隊。”
“警官!你可不能亂說,我們做的都是正經生意!”胖女人聽到這話,拽著林乙的衣服開始嚎啕大哭,她提起袖子擼了一把鼻涕,“我上有老下有小,做小本生意不容易啊!你怎麽能詆毀我啊!嗚嗚嗚嗚嗚......”
林乙提高音量,大聲吼道:“做什麽的,你們自己心裡清楚。”他看著曉燕問,“你們剛才說的王老板,全名叫什麽?”
許是被林乙的氣勢嚇到,胖女人趕緊松了手,退到曉燕身後。她越過曉燕的肩膀,有些恐懼地看著林乙,眼眶慢慢地紅了。
曉燕癟癟嘴:“這是我們客人的隱私,我們不好透露的哦。”
蘇明道:“這位男人跟一起刑事案件有關,希望你們能夠配合調查。”
曉燕聽到這話,臉色變了。
胖女人立馬閃到一邊,肥胖的身軀努力縮成一團,想要表現出楚楚可憐的樣子。她先瞄了一眼曉燕,再次走上前,小心的與林乙保持著距離,十分諂媚地說:“警察同志啊,你別生氣,她不說我說,你問我,我都知道的。”
“豬精,小心我撕爛你的嘴!”
“你這是在當著我們的面恐嚇嗎?”林乙語氣冷硬地問。
曉燕瞪了林乙一眼,不再說話。胖女人抓住機會,趕緊上前說道:“我們說的那個王老板名字叫王新龍,是住這附近的房東,就......經常到她店裡洗腳的。”
林乙斜睨著胖女人:“只是洗腳?”
“只是洗腳,只是洗腳,真的!真的只是洗腳!”
“是不是真的,回警局聊一聊就知道了。”
十幾分鍾後,附近派出所增派了幾輛警車,將還在店裡的女子與被鎖在店裡的男人一起統統帶走。除了谷曉燕,這些人都擠在看守室裡,等著他們的,是不可避免的處罰。
審訊室的門打開了,谷曉燕看見林乙和一位女警走了進來,她背靠椅座,又恢復了剛才懶洋洋的狀態。
女警問:“王新龍跟你是什麽關系?”
谷曉燕不答話,只是輕蔑地笑了笑,還對林乙挑釁地挑了挑眉,只是林乙面無表情,一直看著眼前的文件,眼皮都沒抬一下。
女警皺了皺眉,說話的語調也有所提高,“其他人都交待得很清楚了,別以為你不說話,我們就什麽都不知道!”
面對詢問,谷曉燕兩片嘴唇像縫上了一樣,一個字也不說,就這麽耗了快一個小時,什麽審訊技巧都用上了,女警都快上火了,她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你給我在這裝!你的那些事,我們輕易就可以查到,你現在沉默,有用嗎?你是為了保護誰?保護王新龍?王新龍都進醫院啦。”
谷曉燕聽到這話,臉色微微一變,也只是一瞬,然後她挪了挪屁股,換了個姿勢,雙手撐著下巴,還是微笑著不說話。
“谷曉燕,你能不能告訴我。”林乙慢慢地說,“你們店一樓進門的神台上擺著的那個,是個什麽神?”
谷曉燕原本在亂晃的雙腿不動了,微微挺直了腰,但很快腰又塌下去,恢復成方才無所謂的狀態,低頭笑了笑。
“不是關公,不是財神,我懷疑和我們正在查的案子有關,給搬了回來。”
谷曉燕猛地抬起了頭,瞪睜著雙眼。
“我想把它拆開,看看你們有沒有夾藏什麽東西。”
“你敢!”谷曉燕叫出了聲,“你們動那個佛像幹什麽!快放回去!”見林乙還坐著,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谷曉燕情緒越來越激動,“快放回去啊!我讓你們放回去!”
林乙不著急問了,他低頭跟一頭霧水的女警說了什麽,便走出了審訊室,而谷曉燕對著他的方向,仍不停叫喊著,讓他們把佛像給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