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曉燕再次被帶進審訊室，這次坐在她面前的，是兩個她沒見過的男人。

　　左邊坐著的男人看著比坐在右邊這個年長許多，他手裡舉著一根煙。谷曉燕進去的時候，他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然後彈了彈煙灰，任憑那灰燼輕飄飄地，慢慢地落到了地上。

　　右邊的男人看著二十出頭的樣子，戴著一副黑框眼睛，一直低著頭專心於手裡的紙張，好像他正在研究一項足以改變人類進程的項目，不容任何人打擾。

　　谷曉燕坐下時，十分眼尖地看到年輕人右邊的鏡框下壓著一顆痣，就跟她兒子臉上長的那顆一模一樣。她腦子閃過一個想法，要是她的兒子沒有死，要是她好好供他上學，她兒子會不會就長成這個模樣?

　　“谷曉燕。”

　　劉洪武的說話聲打斷了谷曉燕的幻想，她抬起頭，笑吟吟地看著他。

　　“我們去過你家了，也知道你曾經死過一個兒子。”

　　谷曉燕的嘴角落了下來，她快速瞥一眼蘇明，笑出了聲。

　　劉洪武的屁股嫌審訊室的椅子太硬，他站起來，將將挨著桌子的一角，彈了彈煙灰。他緩慢地，就跟說故事似的將他們所了解到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谷曉燕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過，臉上出現了許多不同的表情。她一會兒板著一張臉，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委屈，一會兒又笑吟吟的，有時會突然低下頭，將那點不好意思藏起來。

　　“我也有一個女兒，她喝口水我都怕她嗆死。”提到自己女兒，劉洪武臉上出現和藹的笑容。“你很愛你兒子吧?”

　　“愛啊，怎麽不愛呢。”谷曉燕向後一靠，眼睛瞟過蘇明，“可能是我之前鬧得太凶，我一被送過去，他就用一根鐵鏈把我鎖起來了。”

　　這種細節，沒有人提過。大概也不會有人提。

　　“你家裡人知道這件事嗎?”劉洪武問。

　　“把我鎖在屋子裡的，其他人怎麽知道?”谷曉燕嗤笑一聲，“再說了，知道了又怎麽樣?他把我買過去，就是為了生孩子的。他哄我說，只要我給他生下孩子，他就讓我走。我當時小，就信了他的鬼話。不過懷孕真的是件要人命的事，我飯也吃不下，整天沒有精神。他沒有強迫我乾活，隻讓我好好待著。他做活的時候還會抽空回來做飯給我吃。”

　　“你懷孕期間，他一直鎖著你?”

　　劉洪武從桌子的側邊，挪到桌子的前面，完完全全將蘇明給擋住了。

　　“剛開始懷孕那會，他也不敢給我把鐵鏈解開，他說他怕我跑。哦，我是跑過幾次的，只是被抓回來了。等到我肚子很大了，他才敢把我脖子上的鐵鏈打開。他哭著求我，讓我不要拋棄他，囑咐我好好對肚子裡的孩子。”谷曉燕身子一歪，左手撐著腦袋，臉上出現天真地疑惑，她看著劉洪武問，“男人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是他把我買去的，卻叫我不要拋棄他。”

　　“對不起，我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劉洪武無情地說，“後來呢?你兒子是怎麽死的?”

　　“你真冷血啊。”

　　劉洪武將即將燃盡的煙頭扔在地上。“我在審問你，不是在可憐你。”

　　谷曉燕貪婪地嗅了嗅空氣中的尼古丁，繼續說:“我也很奇怪，我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他沒有主動說過讓我走，嗯，我也沒有提，我們就像一對夫妻一樣活著。”她抬起頭，怔怔地盯著天花板，“我記得那年天氣很熱，村裡的小孩放假早，我兒子就天天跟他們一起玩。

他們一群小孩，要麽往山上跑，要麽往河裡遊，從來沒出過什麽事。那天他出去沒多久就回來了，手裡還提著一隻狗，興奮地跟我說親戚要來家裡喝酒，讓我準備準備。我聽他的話，給他們準備好了飯菜，自己隨便吃了點就下地了。當時我頂著太陽，期盼著這一畝三分地能帶我兒子上大學的時候，他們卻跑過來，跑過來對我說......”　　谷曉燕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睜開眼時，看著蘇明把一包抽紙放在自己的小桌子上，便低頭對他小聲說了聲謝謝。

　　“他們說我兒子淹死了，我兒子明明會水啊，他怎麽會淹死?我放下手裡的東西跟他們跑了過去，跑到一條小溪旁，我兒子經常玩水的地方......我跑回去找他，可他還躺在床上，怎麽叫也叫不醒，我又去找那些發現我兒子的人，他們說中午遠遠看到我兒子，看他走路搖搖晃晃的，一轉眼就一頭扎進溪裡去了。一開始他們以為我兒子只是在玩，可時間久了也不見他探頭，便知道出事了。我抱著我兒子在河邊坐了很久，他還是那麽冰，我把他抱回家，他一看到我們，踉踉蹌蹌跑上來，瞪著眼把我兒子給搶走了。”說完，谷曉燕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兒子的死和他有關?”蘇明聽她話裡有話，問道。

　　谷曉燕重新坐直，點點頭道:“後來我從其他人那裡了解到，親戚在我家吃飯的時逗我兒子，給他喝了酒，他沒有攔著。”她忽然緊緊抓住劉洪武的胳膊，“你說！他是不是該死?”

　　王新龍皺了皺眉毛，“你怎麽和王新龍認識的?”

　　谷曉燕抬手搓了搓鼻子，發出一聲輕蔑的笑聲。

　　“那個賤男人走了之後，我也從工廠辭職了，我拿著身上所有的錢，找了一間酒吧。你們也知道，我打工的那個地方，所有像我一樣的人都以為我們可以在那裡賺到錢。是這樣，也不是，很多人能把錢帶走，是因為他們沒有走出工廠，要是他們走出去了，我們賺到的錢一個晚上就可以花光。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認識王新龍的。”

　　“可以說得再具體些嗎?”

　　“就是很俗的故事啊。”谷曉燕玩著手指，“我一個晚上就把我的錢花光了，沒錢付帳，是王新龍給我付的，他說他喜歡我，要我跟他走。”

　　“就這麽簡單?沒有什麽動人的劇情?比如，他是怎麽英雄救美的?”

　　“就這麽簡答，他看上我這個人，我看上他有錢。”

　　“好吧。”劉洪武發現，谷曉燕只在他們知道的事情上交代的很清楚，“說說周三晚上，你去找他幹什麽?”

　　“我和他啊，還能因為什麽。”谷曉燕輕笑一聲，“他打電話給我，讓我去陪他喝酒，喝什麽酒，不過是想讓我過去跟他睡覺而已。我好像確實喝多了，嫌他家髒，模模糊糊記得，是他把我背出來，扛到了車上。後面我就不記得了。”

　　“她在說謊。”耳機裡傳來林乙的聲音，劉洪武不慌不忙，回到位置上，又點燃一根香煙。“不記得，怎麽會不記得?“

　　“噢！還是記得一些的，我記得我上樓的時候，四樓好像有人在吵架。”

　　“是哪一戶?還記得嗎?”

　　“忘了，又不關我的事，聽聲音是倆女的。”

　　“怎麽會又忘了呢?你的記性不是很好啊。”

　　“年紀大了，是這樣子的。”

　　“最後一個問題，我私人問你的，和現在所有的一切都無關。”劉洪武吸一口香煙，再慢慢吐出來。他露出真實疑問的表情，“你覺得王新龍這個人殺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

　　“不回答?算了。”

　　谷曉燕被人帶出去，路過蘇明的時候，她掙扎了幾下，祈求他們讓她說句話。谷曉燕盯著蘇明，異常表現出靦腆和不好意思，她小心地問:“請問......你今年多大了?”

　　蘇明一愣，不知道怎麽回答，以及要不要回答。谷曉燕身旁的兩位警察面面相覷，也覺得離譜，其中一個推了推谷曉燕，催促她快走。谷曉燕十分順從地點點頭，被他們倆帶了出去。

　　“師傅。”蘇明說，“我們不會采納谷曉燕說的內容吧?她說話顛三倒四的，聽起來不真實。”

　　劉洪武拍拍蘇明的肩膀，說著有些奇怪的安慰的話，“人被關久了，精神都會有點不正常，不用在意。”

　　蘇明想，劉洪武大概是說谷曉燕問他年紀這件事，“哦，我不在意。”他只是覺得莫名其妙而已。

　　回辦公室的路上，他們在門口遇到了林乙，劉洪武大手一撈，將他重新推回了辦公室。葉賽兒沒料到林乙竟然會殺個回馬槍，迅速將手裡的文件放進抽屜裡，站起來笑盈盈地跟他們打招呼。

　　“怎麽回來了?劉副，問得怎麽樣了?”

　　“嗐！啥有用的信息都沒問出來！”劉洪武讓林乙先坐下，“你小子怎麽跑這麽快。”

　　“我急著跟苟局報告。”

　　劉洪武摁著他的肩膀問:“拿什麽報告?”

　　林乙將手裡的屍檢報告扔在桌上，他也知道只是拿這個去把案子留下來的機會不大。他在椅子上老實坐好，等著聽劉洪武說。

　　“劉副......”葉賽兒看著這個樣子的林乙，竟覺得有些可憐。

　　“你剛才為什麽說她撒謊?”

　　“王新龍家根本就沒有人住，裡面只有一個人出入的腳印。”

　　“還發現什麽了?”

　　“我們拿到了一段監控，監控顯示有個女人在晚上十二點左右拿著一個行李箱走了出來，根據藝姐找到的衣物碎片，我們推測拉著行李箱的那個女人很可能就是於曉楠，而行李箱裡裝著的，應該是應彤。”

　　“報上去了嗎?”

　　“不行。 ”林乙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問過謝朗，她說一個人失血之後體重會輕很多，但也不會太輕，監控裡的女人拉著行李箱的樣子實在太輕松了。況且監控裡的女人穿得也是黑色，這件衣服很常見，說明不了什麽。”

　　這兩天林乙在葉賽兒面前表現得太過強勢，且自信，現在看他這個樣子，她竟然心生憐憫。

　　“根據我們這兩天的走訪調查，於曉楠和應彤這對室友關系好到睡一張床，兩個人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爭吵，才讓於曉楠狠下手殺了應彤?”

　　“別急嘛！”劉洪武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查案是這樣子的嘛，這裡查到一點，那裡查到一點，整合在一起看，好像對，又好像不對。”他出主意道，“要不這樣，你先把我的推測報上去，就說我懷疑谷曉燕聯手王新龍殺了兩個女孩。”

　　“我們有證據?”林乙認真地看著他。

　　劉洪武笑笑，“管他呢，不是還有這份報告?先報上去，試著把這個案子留下來再說。”

　　林乙重新撿起那份報告，面色凝重地走了出去。

　　劉洪武拍拍手掌，“咱們也連著幹了三天了，上吊都要喘口氣，今晚讓林總請吃個宵夜！”

　　沒有人質疑劉洪武的自信。

　　朱藝站了起來，“我算了，難得還算早，我要回去陪我兒子吃飯。”

　　“那個......”葉賽兒唯唯諾諾地說。“我也不去了。”

　　“你幹嘛去?”黃芪問。

　　“我……約了人。”葉賽兒朝他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