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黃昏，呂青辰這邊結束了一天的事務。其實也沒什麽好忙的，遼王府經略河陵縣多年，士農工商、教育醫療，方方面面都牢牢攥在手裡，壓根兒不需要呂青辰這邊幫忙，但是不做點什麽，心裡就總覺得對不住自己每個月那四十八金的工資，於是隻好避重就輕，找些雞毛蒜皮的事來管一管，單純圖個心安。

　　他能圖個心安，衙役們卻不樂意了，在他們看來，既然在河陵縣不可能有所作為了，那還不如乾脆點識趣的去當個合格的廢物，每日大費周章升堂退堂點卯訓練不費錢嗎?費了錢出了力，能做的不過就是抓個蟊賊，訓斥個流氓什麽的，對河陵縣的發展又能起到什麽作用?

　　就如今日，一個菜販子和一個殺豬屠夫為了一個銅錢的歸屬硬生生的在縣衙裡爭論了一整天，各執一詞，都說是自己掉的，你呂大縣令也真有閑情逸致，竟然陪著坐了一整天，臨到頭來，也沒能判出個子醜寅卯來，真夠閑的！

　　呂青辰顧不上衙役們的腹誹，匆匆走入後堂，縣印光芒一閃，已經重新登錄士子網進入了那間靜室。

　　陳宇和方寒已經到了，看到呂青辰，眼睛一亮。

　　陳宇說:“你找到那個周易了?”

　　呂青辰點點頭:“找到了！”

　　陳宇臉上浮現驚喜:“那對方可曾答應給你幫忙?”

　　呂青辰又點點頭:“具體的細節，等高壑來了，我一起說，省得我等會兒還要再說一遍。你們是不知道，今天我碰到了一個案值一文錢的案子，可是我斷了一天，愣是沒給斷出來，可累死我了！”

　　陳宇一愣:“怎麽還有這麽低案值的案子?”

　　這個倒是不必等高壑來一起說，左右是等，呂青辰就把案情給兩個朋友說了一下。

　　陳宇聽完笑道:“青辰，要我說，你真是閑，有那功夫跟著他們耗，我要是你，就直接掏出一枚銅板出來叫他們滾蛋。”

　　方寒說:“這個我倒是不能苟同，錢不在多少，關鍵是要堅持個公平正義，我支持青辰明辨是非，查明真相。”

　　陳宇說:“你們法家弟子什麽都好，就是做事太一板一眼，不知變通，有這一天的功夫，你能創造出多少個一文錢來?執著於此，往小處說，是對你個人精力的浪費，往大了說，甚至是對國家資源的浪費，因為國家培養你，肯定不是為了讓你做這一文錢的事的！”

　　方寒反唇相譏:“那照你所說，一切行為都以金錢衡量值與不值，那麽這件事裡政治價值、社會價值，你又用什麽來衡量?

　　一文錢固然不多，但是通過對這一文錢主人的厘清，卻可以讓公平正義得到伸張，讓強製佔有得到懲治，讓人民大眾感受到法治的存在，讓大家學會用法治思維做事，用法為社會秩序保駕護航。

　　陳宇，這個價值，你算一算值多少文?”

　　啪啪！

　　高壑拍著手，身形漸漸出現。

　　高壑說:“方寒，你今日發這些肺腑之言，已經得到法之根本，榮升翰林指日可待！”

　　方寒方才一番話語說完，心頭靈光乍現，感悟紛至遝來，聞言一笑，閉目仔細體會。

　　陳宇見狀，輕輕扇了自己一個巴掌，說:“明悟根本，心念如磐，天人感應，方寒借此晉升翰林，可見確實是我錯了，好在我這張嘴今日幫方寒爭出個翰林來，即使錯也沒錯的那麽離譜。”

　　高壑說:“倒也不至於做此想，同一件事，同一屋簷下，

尚且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一塊臭豆腐，喜歡的甘之如飴，不喜歡的聞之色變，角色不同，站位不同，角度不同，我們看到了臭豆腐的香，也得允許別的人說它臭。”　　呂青辰插話:“這大概便是美人之美。”

　　高壑點頭表示同意，總結說:“我們允許理念的衝突，但是要時刻保持寬容的涵養。”

　　陳宇說:“你倆別打啞謎了，再說下去天都亮了，青辰，這會兒你倒是不著急了。”

　　呂青辰笑著說:“對方答應了幫忙，我心裡一塊大石落地，當然是不著急了。”

　　高壑:“哦?”

　　呂青辰便把早上見到周易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從鬣狗嘴裡搶骨頭?”

　　高壑聽完，重複了一句，臉色漸漸沉重，拉了呂青辰一把:“青辰，這件事只怕是我把你給害了！我昨天回去之後，通過望江樓查過周易這幾年的經歷，情況複雜，我也不多說，總之是很慘，梁國各方對他懷有惡意的勢力不在少數，其中又以遼王府為最，這周易怕不是早就想對付遼王府了，你去求助他，本是想央他幫忙，卻恰好成了他對付遼王府的一把尖刀。

　　青辰，趁著事情還沒正式開啟，退出吧！對賭協議的事，咱們再想其他辦法。”

　　呂青辰詫異:“高壑，周易自小在河陵縣長大，除了去年那次秋闈，從未離開過河陵縣境內，你這樣說，未免過於危言聳聽了吧?

　　還有，你說梁國境內對他懷有惡意的勢力不在少數，我想不明白，他一個小小的秀才，誰沒事要對付他作甚?換句不好聽的話講，他何德何能去得罪一個勢力組織?”

　　高壑苦笑，低聲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呂青辰滿頭霧水，問:“什麽意思?”

　　高壑說:“你莫非忘了他是多大年齡中的秀才?”

　　“十歲！”

　　呂青辰脫口而出。

　　高壑意味深長的說:“十歲秀才，在梁國前所未有，難道你還想不通這意味著什麽?”

　　呂青辰思忖片刻，下意識壓低聲音，試探道:“社稷學宮?”

　　高壑點頭:“不僅如此，我在望江樓還得到一個消息，去年遼王府那場相親大會，周易去參加卻差點引來殺身之禍，導致薑世華大鬧遼王府，這其中的誘因一方面是世子憲的前途，一方面卻牽扯到內閣中另外一件爭議非常大的事，這件事悖乎常理，殺機重重，不說你，就算是我，貿然卷入其中，一著不慎，也要人頭落地。

　　所以，青辰，退出吧！我只看到了他在紅塵天幕連破七關的才華，卻沒看到他身邊暗藏的殺機，這件事是我的失誤。”

　　說完，希冀的看著呂青辰，期望看到他的答應。

　　然而，呂青辰卻搖了搖頭，說:“高壑，我和你們幾個不同，你跟在次輔大人面前，時刻受他耳提面命，前兩年已經晉升了翰林，日後就算進入內閣也是有可能的。方寒心無旁騖，篤誠治學，眼下翰林在望。陳宇治學上相較你們差些，但是出身豪貴，又是家族中的獨子，便是治學的心思少一些，有家族鼎力相助，未來的成就也不會低。

　　唯獨我，雖然呂家也算豪門，但是我只是一個旁系弟子，一向備受冷落，甚至那對賭協議，也是因為家族對每個中了進士的弟子都有的慣例動作，才與我簽署的。

　　困守河陵縣這些年，我能夠得到的資源更少，不僅資源少，經歷事務的機會也少，也就沒辦法將學問推向知行合一，這是我看不到晉升翰林的症結。所以，我才會去想到買一個翰林文位，若是有一線可能，誰又願意一輩子當個治學生涯斷絕的偏翰林呢?

　　所以，現在這個機會，那少年不管他是拿我充當刺向遼王府的尖刀，帶著我一起扳倒遼王府，還是裹挾著我一起走向滅亡， 我都不想再改變主意了。

　　高壑，方寒，陳宇，這是我的心念。”

　　呂青辰輕輕的說。

　　高壑沒有想到好友這次竟然如此決絕，只是聰明如他，雖然嗅到了其中的危險，對周易想要如何做卻是一點兒眉目都想不出來。思索無解，他隻好擔心的說:“青辰，這事我也不知道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那周易就是一個燃燒的油桶，沒爆炸之前，雖然暫時可以靠近了取暖，但是若是不能及時從他的事裡抽身而出，立刻就是屍骨成灰的下場。”

　　呂青辰自嘲一笑:“到了現在，我還怕什麽屍骨成灰。”

　　陳宇笑了笑，說:“不說這樣的喪氣話，有兄弟們在，總不能叫你真的走投無路。我現在倒是好奇你那個一文錢的案子到底是怎麽判的。”

　　說起這個，呂青辰回過神來，說:“此事說易不易，說難不難，我也是耗費了一下午的時間，反覆看過證詞才恍然大悟，我把答案寫在紙上，你們不妨猜一猜?答案最離譜的那位，下次京都見面做東如何?”

　　三人玩心上來，都表示同意。

　　方寒說:“這樣吧，咱們三個把答案寫在自己手心裡，寫好後一起亮出來怎麽樣?”

　　陳宇說:“如此甚好！”

　　片刻後，幾人亮出答案。

　　陳宇:“刑逼。”

　　方寒:“灰塵。”

　　高壑:“豬油。”

　　陳宇希冀的看著呂青辰，呂青辰掀開紙張，上面赫然寫著“豬油”二字。

　　高壑和方寒哈哈大笑，只有陳宇一臉鬱悶呆立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