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夢吧。
看著那在黑色混沌之中蠕動著的世界,李林心想。
天空中墨綠色的烏雲在蠢蠢欲動,昏黃色的雨水敲打在地面上發出粘稠而又渾濁的歎息。
無數觸須正在從地面上蜿蜒伸展著,狂亂的扭動著身軀,深深的插入了雲端之中,每一次鼓動都在周圍噴灑著暗綠色的漿液。
周圍蠕動著暗綠色的濃水,建築如同腐敗的蛋糕一樣爬滿了綠色的霉菌和白色的蛆蟲,仿佛有著生命般蠕動。而曾經作為廣場的巨大空地之中,一個已經看不出人形的黑色物體在李林的面前發出劇烈的喘息。
那是怎樣讓人作嘔的生命啊。
就連閃電也被腐蝕了一樣,暗淡的光芒劃過了天空,一刹那間照亮了這個汙穢的場所。
而就在這一片腐敗糜爛的世界之中,視角卻逐漸搖晃起來,踏上了那柔軟同時洋溢著一種微妙觸感的屎山。
“……馬上解除腐敗,大主教。”
扭曲灰敗的腐蝕夢境中,李林平靜的手持一柄模糊的武器,對準了面前那個很難稱得上是個體的生命。
就好像是樹,鹿,人,蛤蟆,還有蛆蟲的混合體一樣,一個佔地面積巨大的怪物在李林的武器前劇烈的喘息著,每一次的抖動都在已經滿是暗黃色汙漬的地面上噴灑出綠色的膿汁。
三條巨大的軟管中蠕動著各種絮狀物不斷的填充到如同活物,不,就是活物的腐爛肉身之中。而那腐爛的肉身經過不知名的儀式進行轉化後,將那些病灶與病原體噴灑到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光是看著就感覺到一種病態與不健康。
但是那團腐肉的核心處,一個依稀能夠辨別出模樣的頭顱正在蠕動著,口腔不斷的變化,最終數十隻瞳孔看向了李林,發出了一陣無數哮喘病人凝聚起來的滯澀的歎息。
“啊,李林……我記得你,我當初還抱過你……”
渾身上下流淌著濃水的巨大生命體發出重疊的聲響,咕噥著說道:
“為了更好的未來,我不會解除……你的朋友所遭受的腐敗痛苦真的只是暫時的,只要再過一段時間——啊!”
那臉孔連接著三條巨大的管路,而李林剛剛揮舞著那看不清的武器瞬間砍斷了一條。伴隨著那多重顏色的膿水在四周迸濺衝刷,被稱之為大主教的個體頓時發出了一聲渾濁的吼叫聲。
並不是為了泄憤或者虛張聲勢而進行的攻擊,在這昏暗扭曲的夢境之中,李林能夠清楚感受到的只有自己胸腔中熊熊燃燒著的強烈的意志。
就好像有什麽東西終於回到了正軌。
就好像有什麽想法終於回歸了原位。
李林輕松流暢的,像是切黃油一樣切斷了巨大的軟管。
而在那混沌朦朧的迷霧中,他再一次將武器對準了那怪物的臉龐。
“解除腐敗。”
“我不會這麽做的。”
‘嗤’
又是一聲悶響,看不清楚的武器再次揮動,滔天的汙穢和慘叫混合在一起,在這糜爛的世界之中散發著腐敗的臭味。
看著腳下那慘叫著的面孔,少年的心情既是平靜,又是高昂。就好像兩種截然不同的思維扭曲成了一個人一樣,那完全看不清的武器對準了維持它生命的最後一根軟管。
“解除,腐敗。我不想再說一次。”
“除非你殺了我。小李林。等你長大了你就知道,我們在做的事情有多麽重要了。”
“……好。
” 我這就殺了你。
視線之中染上了一片讓人膽寒的赤紅色。
再往後,目光和思緒都開始變得支離破碎起來,只有赤紅色的影子和慘綠色的身影在印象之中交錯閃現。
‘腐敗解除了?怎麽回事?’
‘你在幹什麽……李林!你居然要殺人?!’
‘治療師快跟上!把他控制住!我的天啊……幸好還沒死……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你在殺人!’
‘不論你到底有什麽理由,殺人就是不對的!你知道嗎!這是絕對的禁忌!’
‘……’
就好像是意識被分割成了兩份一樣,一份停留在了那遙遠的過去,被無數尖叫和蠕動的聲音所吞沒。
但是另一份被分割出來的意識卻冷靜的看待著這一切,就好像是在看某種奇妙的鬧劇。不僅沒有任何感覺,甚至還有點想笑。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精神回歸吧。穿越者重新接納回自己的記憶,往往通過夢境和既視感這樣的感覺來進行回復。可對於後面發生的一切,作為穿越者的李林感覺到有些怪誕和費解。
殺人確實是重罪和禁忌,但為什麽會變成那樣子?
說到底, 難道這不是正當防衛麽?自己的家鄉和好友變成那個樣子,居然被人勸不要復仇?這怎麽可能。
整個世界化作腐朽,好友逐漸失去行動能力腐敗凋落,這時候看到恐怖分子然後還說要住手,要跟他好好講道理,不能動粗,李林發自內心的覺得這一切簡直是太怪了。
似乎也是因為這種嗤之以鼻的感情的影響,腦海中的嘈雜聲音逐漸的安靜下來,最終化作了零零散散的呐喊,潰散成了虛無的空氣。
而被封鎖的視線也逐漸泛起了朦朧的光芒。李林下意識的眨動著眼睛,像是以前面對鬼壓床一樣突然猛的張開了雙眼,那一張熟悉的面孔頓時映入了李林的眼簾。
“你不睡覺在這裡幹嘛?等著襲擊我?”
“……”
刹那間,從黑暗已經變成了黎明。
李林看著滿是陽光的房間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他不知道何時,已經從床上走到了門口。
而看著剛剛推門而入的安潔,李林下意識的想要說出自己的夢,卻感覺到一股刀槍般的鐵鏽味從喉嚨中翻滾而起,下意識的彎腰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咳——”
“怎麽了?很難受麽?要不要去看醫生?”
“不,只是感覺喉嚨有點東西……”
……這什麽東西?
然後在兩人詫異的目光下,從他的喉嚨中被咳出來的,是幾塊扭曲的鐵鏽片。
那看似與都市風格完全不一樣的,有著精巧結構和彈簧的破爛鐵片在李林的手掌中稍不注意就化作了一團黑色的飛灰,悄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