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上的夏天,稍稍遲些,連帶著教堂的景也姍姍來遲。人間四月,芳菲已盡,教堂繁華,漸次盛開。暮春的時候,林子是並不吵鬧的,只有偶爾的幾隻布谷鳥飛來飛去試嗓子。然而今早不知是太熱還是怎麽的,忽然有許多不知名鳥兒報曉鳴叫,此起彼伏,應和一片。
加埃被這些響亮的樂手叫醒,看看手表,不到4點40。西半邊天還墨色水潤,魚肚白從東邊灰青的幕布上已經撕開一片口子,然後橘黃,橘紅也半遮半掩,藏到這層白紗扇後,含蓄地抿嘴偷笑。但亮黃色不是個端莊的,它銳利地掀破欲拒還迎的偽裝,把光芒率先照到茶樹的家門前。
瘋狂星期四,來了!
沒等人叫,加埃爬起身——這並不是因為他被綁匪關的太久,以至於產生依戀和信任的美好情緒。(比如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為了避免發出聲音或留下鞋印,他沒有穿自己的皮鞋,這是一種來自潛意識深處,莫名的本能。他小心推開窗戶,爬上去,再一點點滑著跳下來。沒錯,他又想試試周圍的坍縮彈和出口情況。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顛覆之神刻意不想讓他好好探索,教堂正廳那邊竟然傳來激烈的爭吵聲。至於吵架內容,加埃模模糊糊聽出來自己的名字,這不聽聽,都對不住起這麽一個大早!
他彎著腰,從窗台下面,一步步循著聲音,來到教堂正廳的菱形窗框下方,窗戶整體位置在牆面上很高,不用擔心躲著聽被發現。他稍微直起一點身體,這樣能聽得更清楚。
誰料想,第一個給出有用信息的,就是個陌生的聲音,那是一個情緒上聽起來並不太穩重的人,但他的嗓子好像被藥傷過,因此他如何著急也說不快:
“準是衣冠教團跑去告密了。聖塞勒涅上邊的人知道你們在做什麽,已經開始全城搜捕靈主和坍縮教徒,緝捕令貼的到-處-都-是!還讓菲德爾來教《懺悔錄》?他在趕來的路上被抓住啦,免-不-了嚴刑拷打!你們現在,把我也騙過來教課!”
然後是一個女人尖細的嗓音,應該是納塔麗:“靈主還在沉睡,我們不能讓他的化身一點自保能力都沒有吧。”
老主教艾維若可能站的位置離窗戶遠一點,他的聲音很不清楚,嗚嗚嚕嚕地。
他還沒講完,第一個絲絲拉拉的聲音就懟回去說:“實在不行,直接從意識層面摧毀這個加埃蓋諾的存在,強行喚醒靈主,至於勞埃,那隻蠢鳥愛幹嘛幹嘛去,沒有它,我們一樣可以推翻光暗!”
艾維若靠近窗邊,他的聲音變大了一些:“不行,先不提加埃蓋諾怎麽樣,靈主的復活計劃也絕對不能拔苗助長,否則帶來缺憾怎麽辦?”
納塔麗畢竟有些良知,她讓這二位小聲點,然後試探著說:“我們先把這一周的課程至少上一遍,如果靈主還沒有受到刺激醒來的跡象,再嘗試把加埃蓋諾的靈魂剝離出來,然後給他做一具粘土身體吧。”
見另外兩位都不太滿意這個計劃,納塔麗嚴肅地說:“我們是要成為正統教會的,盡量還是不要濫殺無辜,萬一這事敗露,咱們發出什麽解釋也不能堵住悠悠之口。”
他們希望看到靈主有醒來的跡象?聽到這種說法,加埃卻有了些主意——也許之前殺手先生說過的假扮計劃真的能起作用,我們可以互相配合,來個鳩佔鵲巢。但是,難度頗高,風險頗大。不過一般來說,做什麽事都是風險越大,收益越大,
因此值得一試。 老艾維若看看窗外的青山,與那些歡快的鳥兒不同,他心情很沉重:
“唉,也行,就像蘭姆西說的,時間不多了,之後咱們三個輪班,一天給他上二十個小時的課吧。用最快的速度,盡量讓他想起來自己是誰。”
那個音色像老舊磁帶的蘭姆西其實不太高興,但是主教艾維若已經同意,二對一,他也只能答應。
對於“二十個小時”的課程,加埃正要感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就聽納塔麗忽然道:“呀!五點了,我得叫他起來吃飯和參加考試了。”
加埃二話不說溜回臥室,脫掉站上灰塵的襪子藏在床底,擦擦頭髮上清早的露珠,裝作平靜地躺好,因為出去一段時間,他的被窩已經涼透,現在重新暖熱已經來不及。為了掩飾,他只能裝作睡覺不老實踢被子,把它推到一邊。
他屏息調整心跳速率,終於在納塔麗進門前一秒做好了“熟睡”準備。然而納塔麗憂心忡忡,根本沒花心思查看他精妙的偽裝成果,她只是匆匆叫他洗漱,吃早飯。
加埃蓋諾用完早飯,見到了剛才要抹殺自己意識的家夥——蘭姆西穿著一身長長的深綠色袍子,戴著綠色面具,眼睛處是兩篇灰色紗布,擋住別人與他對視的目光。他並不高,與納塔麗差不多的身形,但是他站著,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從他身上向外擴散,仿佛狂風巨浪裡,雷打不動的漣漪。
“這……這位老師是……”加埃乖巧地說。
蘭姆西不理他,連一點動作也沒有,加埃莫名覺得,他的灰紗背後的目光很特別,他在透過即將離世的死人看一個活人, 或者說,在透過一個活人,看一個即將復活的死人。
納塔麗不想看到師生這種冷場的態勢,她趕緊說:“哦,這就是給你講《深海懺悔錄》的老師,之前因為一些小事,他耽擱了行程。至於艾維若先生,他要考你銷骨藥水的製作,時常半小時到四十五分鍾,之後沒有其他考試,一會考完就上課。”
但是內心已經盤算好的加埃裝作頭痛,他按按自己的太陽穴:“新教師……您是一位大主教嗎?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我是說,我可能沒見過您,但是……”
蘭姆西輕輕哼一聲。
“我是說,拉姆齊?或者蘭姆西斯?”加埃用一種很猶疑的不確定的口氣說:“平白的,這個名字就跑到我嘴邊來了。”
納塔麗沒有掩飾好自己的驚訝。
加埃蓋諾繼續說:“抱歉,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您的喉嚨還好嗎?”
蘭姆西上半身向後退了一點,他的嘴微微張開,但是沒有說話。
艾維若立刻打圓場:“你瞧你這孩子,還能未卜先知,這老夥計就是叫蘭姆西,還真是嗓子不好使,他腦子也不好使,一根筋,但教你也是綽綽有余。”
他把話講完,就拍拍自己的老朋友:“你看,學生跟你有緣,好好教。”
蘭姆西伸出一隻焦色的傷痕累累的手與加埃握住,那好像是一場大火的痕跡。他沒有生氣,也沒有一點對被冒犯到或被開玩笑的不快,相反,可能是順著這聊天的意思,他開了一個小玩笑:“你好,加埃,許久不見,甚是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