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埃當然沒事。笑話,我用了這麽久的軀體,輕而易舉被你個海底章魚燒搶走,那還得了?
兩位加埃先是商量好一個比較粗糙的臨時計劃。(指剛才在棺材裡,都跑到小黑屋裡來盤算),由殺手先生在這場荒誕愚昧的灌禮結束之前,出來露個臉,讓軀體在具象靈魂時以為這也是一個獨立的靈魂。
但露完臉,他立刻閃退,回到小黑屋,因此造就那個不會說話的腦袋——他根本不是一個完整展現的靈魂。
加埃正主則負責默默在小黑屋準備埃羅希語的選段——怎麽證明自己是靈主,怎麽證明其他的是怪物邪神和廢物加埃。這是一門學問。從他開始背誦《靈主自傳》那天,他就把大部分語錄都翻譯成埃羅希語死記硬背下來。就是為了應付這種“真作假來假亦真”的場合。
如果靈主真的很強,強到既能應付跟黑神曖昧互看,又能應付這邊的亂子,那我認栽,可是,有機會活下來,我就不能擺爛啊。
不過,這只是計劃的一部分。兩位加埃誰也不想一直當這個靈主——就好比不管是誰都不想成為某個,起的比雞早睡的比狗晚、每天批幾百份不同奏折、見幾十個不同大臣、還面對自己爹留下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黨同伐異大環境的、不近女色的苦命皇帝一樣。
這位皇帝在濕潤紀元初的一個君主製國家小有名氣,是為數不多的好皇帝。
比起這位擠在用自己父親和兒子年號命名的盛世中的皇帝,誰會不更希望當愛德華六世這樣的昏君呢?(注1)
那誰都不願意受苦,怎麽辦嘛?
殺手哥很早之前就有考慮到這個問題,那天加埃看完他的自述信,並且同意相信他之後,兩位加埃就完全達成一致,不斷完善這些計劃,包括但不限於在各個科目上拚命學習、你學文科我學理科、共同冒充靈主、想辦法逃跑等方面。
這天,加埃對教徒們說:
“衣冠教團只不過是跳梁小醜,他們難道不懂,我們坍縮教團最擅長的就是金蟬脫殼、死裡逃生?我們一定可以渡過難關!”
蘭姆西不是那種故意挑撥離間的小人,既然大家最後決定中間這位是真靈主,那他就一心一意的參與和執行對方的想法,他是真君子。
這位始終戴著綠面具的主教說:
“靈主,我們即將去深海,進行第三次灌禮,也許您在此時不宜妄動。艾維若之前告訴我,他打算這幾天就請您在聖塞勒涅城露個面,引衣冠教團和勞埃出來。不管勞埃有沒有投敵,只要它敢出現在您面前,您就一定能握住那隻鳥的喉嚨,這是個陽謀。咱們到時候,一起出發去海邊。”
加埃此時反應速度已經登峰造極,他立刻裝作十分欣賞和欣慰,拍拍自己的這位下屬:“蘭姆西,雖然你剛才說了些忤逆的渾話,但我心裡明白,你是最忠誠的那一個,你說得對,我也考慮到了這個問題。”
笑死,他根本不知道還要有第三次灌禮,如果接下來要真的面對顛覆的黑神,誰也不能應付。
於是,加埃想了想,說:
“我也知道有第三次灌禮,但我不打算自己去露臉。我們可以嘗試用粘土做一副與我目前一模一樣的身體,假裝這就是我,然後我將操控他離開這裡,到衣冠教團面前轉轉,只要我們運作得當,不管是光暗抓住他,還是衣冠教團抓住他,都可以給他們放一個煙霧彈,暫時迷惑他們。這樣就可以趁亂送真正的我去海邊了。
” 蘭姆西不疑有他,反而覺得自己的主十分高明:“哦,哦,我明白了!您說的法子很妙,我們應該試試,您要親自來做,還是?”
兩位加埃的藥劑學水平都沒有這麽高,他們預備好一個不錯的人選——
“讓艾維若來吧。”
似乎是怕蘭姆西覺得自己被冷落,加埃又說:“你也一起,做的越像,越精致就越好,最好與常人無異,能夠正常生活。”
兩位加埃之前一直在回避“到底誰先跑”這個問題,但其實加埃正主早就做了決定,這個偶人是為殺手先生準備的,同時也就意味著,他自己逃出去的希望很渺茫了。
他只是等待那偶人成型,他們默契地沒有討論這個問題。
果然,艾蘭兩人不負所托,用了不到一個星期做出了一具精致的偶人身體。加埃聞訊趕來,就看見“自己”正沉睡在一具木棺中,他點點頭。
“嗯……做的很不錯,連我乍一看也是分不清楚的——把原料與配方過程讓我看一眼。”
艾維若奇怪地看看靈主,正要開口問,加埃說:“我必須知道這具身體用料的特殊性,如果稍微接觸到什麽東西引發藥物衝突,導致操作不穩定,怎麽能騙過衣冠教團?”
蘭姆西點點頭,把用料單遞給加埃,殺手先生立刻從最後一步開始往前背,加埃則從前往後看。準備回去趁沒人的時候,重新寫一份。
艾維若認真回憶說:“沒有什麽禁忌,就是我在偶人的喉嚨那裡,為了確保材料彈性,讓他能說話,用了沙地火蜥蜴的一點爪部角質層,您少給偶人用熱水刷牙,可能粘土會被熱水融化。”
蘭姆西挺嚴肅地想了想:“我在眼睛角膜周圍,添加過地底盲蛇的附足骨頭,這種蛇一生只能看見一次光亮,您得注意,少直視強光。”
又是腳趾甲!說的好聽,爪部角質層,不是指甲就是死皮,還放在喉嚨這裡。我以後怎麽喝水……
最過分的是,盲蛇,你是一條蛇,你怎麽也有腳!附足也是腳啊。
加埃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跟動物的洗腳水脫不開關系了。
“好,讓我試試。”他沒有把自己的無語表現出來,同時在心裡提醒063:“殺手哥,準備,那具身體馬上就是你的了,一會配合我表演。”
“什麽,你是說……?”
“沒錯,兄弟,你本來就是從別的平行線跑來的,我不會讓你跟我一塊在這受苦。”
“喂,認真嗎?你也沒跟我說這事……就你,你能應付得了當一個邪教頭頭?你敢殺人嗎?”
“快準備好,他們要起疑心了。”
加埃已經上過蘭姆西的課,就是那節名字特別長的《你的神諭,我的心聲:攻破人類生命的無知壁壘》,作為蘭大主教親口誇獎的優秀學生,加埃很能背神諭咒語,也很會使用。
他無聲地默念著,這是一段並不容易背下來的神諭咒語。以埃羅希語頌念才能生效。那結尾是:
“……長路頹靡,闊水漲膩,土興於地,水興於隙,彼擬吾身,吾塑吾魂。”
但其實,他根本沒有把自己的靈魂抽出一部分給人偶,而是把063抽出來,讓他像一陣清風,撲到偶人身上。
但是,這段咒語忽然讓他感到很熟悉,像是在那裡聽過類似的,對了。
“神誡莫擬吾形,人塑神身吾魂。信神即信偶,信偶即信我。”
這是在赤茶碧韻醒來之前的,土土給我看的幻覺!這是靈主所造的句子,就是一個短句,不是長篇段落,但是很管用。
靈主當時,正在把無數個他的意識碎片放在不同的偶人身上,他喜歡看別人跪拜他。但實際上,是他自己的一部分跪拜自己。
加埃心裡啞然失笑:當然,人家是貨真價實的靈主,自己造句怎麽了?人家還寫書呢,你加埃蓋諾是個什麽東西,敢跟靈主叫板。
聽“靈主”嘰裡呱啦背誦了一大長段,蘭姆西有點疑惑。
加埃通過微表情看出來他疑惑在哪,立刻解釋道:“我知道,我從前直接一句話解決問題,‘信神即信偶,信偶即信我’是很好用,可是現在時代變了,不能還像當年一樣,動輒抹去許多人的意識。”
他來回走幾步,才說:
“畢竟,不虔誠的信仰,即使用生命威脅也不會讓它變得更虔誠。而虔誠的那些,則恰恰相反。”
蘭姆西聽完十分感動,立刻向他鞠一躬,好像是靈主的王霸之氣和若谷虛懷讓他為之傾倒。(加埃這才終於找到了一絲絲某點男主角的感覺。)
這時063已經準備完畢,他十分擔心加埃從今往後的遭遇。怪異的微笑出現在他臉上,他踢踢腿,晃晃手,撫摸著無比接近真實的肌膚觸感,他想到自己還不能暴露本性,就沒有立刻掐住兩位含笑旁觀的主教。
艾維若拍了一個小小的馬屁:“不愧是靈主,您操縱偶人的時候,完全看不出來這是您本人,自己和偶人似乎連腦子裡想什麽都不一樣,簡直是兩個人一般。”
“不必如此。”加埃尷尬地笑了,這個馬屁還真是介於很禮貌和不禮貌之間,很不禮貌啊。
063不是一個老實的,他猖狂地拍拍艾維若:“你這老頭,淨說些有意思的。從今天開始,就得是兩個人了,要不然我們怎麽施這欲蓋彌彰的妙計?”
蘭姆西一想到,這話可能才是靈主內心的真實想法,就捧腹大笑。
而063冷冷地笑著,既然加埃給了他一個生的機會,他雖然不是什麽好人,卻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他也要想辦法給加埃爭取一個。
他的思緒迅速運轉起來。
注:
1.這是清代的雍正皇帝。其父康熙英明一世,千古一帝,文成武功,廟號聖祖,江山穩固六十一年。(然晚年柔和治國,吏治渾濁,又有外族虎視眈眈,而軍費不足。)
雍正繼位,已四十有余,嚴厲治國,除貪官,清吏治,定邊陲,廟號世宗。在位雖短,功績不菲。
雍正其子,乾隆皇帝。從父親手中接過王朝,在位一甲子,祖孫共勉,保大清三代盛世。(然晚年好大喜功,大興土木,六下江南,腐敗重起。他廟號高宗,這一般是一個王朝由盛轉衰時期評的廟號。)
後來諸位知道了,這三代長達134年,叫康乾盛世,祖孫兩人唯獨沒把中間的雍正放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