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前來伺候夫人起床的麗茲迎面和開門的雲杉撞了個滿懷。
“噓。”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心翼翼地將房門關上,“她還在睡呢。”
“是。”麗茲害羞地從雲杉懷裡掙脫,低頭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有心事?”察覺到麗茲心事重重,雲杉開口問道:“你可以直接說。”
“我想請個假。”麗茲擔憂地道:“我已經好久沒回去看母親了,這麽冷的天,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家過得怎麽樣。”
在莊園內,麗茲的津貼僅次於男仆們,吃穿住都由莊園提供,每個月還能領4個銀士的津貼。
她是個孝順孩子,莊園的馬車拉農貨去苧麻城販賣時,其他仆人總要托人幫忙捎帶回布匹、糖塊、果醬、油脂等一系列物品,而她卻只是將津貼全部寄給家裡的母親。
麗茲內心忐忑不安,身為女仆,請假的事不該越級向領主大人說,但直覺告訴她,這事去請示循規蹈矩的管家未必是明智的選擇,巴特勒在伯爵府時就一直以嚴苛聞名。
果不其然,作為她見過最開明的領主,雲杉只是稍加思考便首肯了。
“我正要去苧麻城查看房屋建造進度,你就搭我的車去吧。”
“是,爵士。”麗茲欣喜萬分,她還苦惱即使批準請假了,去一趟苧麻城路途艱辛,10公裡雖然不遠,但是風雪交加,來回得花上大半天時間。
兩人一前一後正要下樓,經過樓梯口房間時,雲杉打開一道門縫朝裡看去,鳶尾抱膝坐在壁爐邊烤火,時不時往爐子裡扔點木柴,火光映照下的小臉紅撲撲,可愛極了。
而葦鶯依舊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低聲啜泣著,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心理年齡估計不比鳶尾成熟多少。
雲杉輕推開門走了進去,她急忙用胳膊抹了眼淚,把頭縮進被窩裡。
“主人,我有好好看著她。”鳶尾邀功似的跑到雲杉面前。
“你做的真好。”雲杉不吝嗇誇獎,“真是主人的好幫手。”
“嘿嘿。”鳶尾靦腆地笑了笑。
“哼。”被窩裡傳來葦鶯不屑地反抗聲。
雲杉掀開被窩,見葦鶯臉上還帶著淚痕,忍不住嘲弄道:“看你外表那麽堅強,原來也會躲在被窩裡偷偷哭泣啊?”
“不要你管!”葦鶯手腳被捆住,只能像條蚯蚓一樣往被窩更裡面鑽。
“那我就不管了唄。”雲杉裝作唉聲歎氣地說道:“唉,本來還想放你走呢。”
聽到這話,葦鶯突然轉過身,狐疑地問道:“放我走?你能有好心?”
“那你就繼續睡著吧。”雲杉將被子覆蓋住葦鶯全身。
葦鶯又像條魚一樣扭動身體將頭探出來,急忙問道:“你,你真要放我走?那你就是一個大好人!”
話剛說完,她又覺得態度有些軟弱,急忙又補充一句狠話,“哼,只能算半個好人。”
“對對對,我是一匹好人。”雲杉先將她的繩索解開,“我送你到庫迪斯山脈,你給那個叫愛芮絲的人帶個口信。”
“她叫琉璃。”
“我不管她叫什麽,你告訴她,在找到麵包樹之前,鳶尾不會回去的。”
“你也相信這世上有什麽麵包樹?”
“當然有!”鳶尾不服氣地站出來,“樹上長著大果實,裡面是軟軟糯糯的麵包,香甜可口。”
“呵。”葦鶯不置可否,只要能讓她離開,回去後自然有辦法將鳶尾抓回去。
“順帶一提。”雲杉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威脅道:“我說我有能力讓你們彩虹精靈的空間湮滅在虛空之中,你信嗎?”
這話當然只是唬唬人,畢竟他還沒有時空折疊武器。
可聽在葦鶯耳朵裡就不那麽輕松了,一個能自由穿梭空間,甚至從虛空召喚鋼鐵生物的魔法師,即使是無法像他所說的湮滅空間,哪怕是讓空間震蕩都是彩虹精靈無法承受之痛——彩虹精靈實在經不起折騰了。
“彩虹精靈哪得罪你了。”葦鶯百思不得其解,“你是精靈王派來的?”
“我不知道什麽精靈王。要說目的嘛也很簡單,我隻想要魔石。”
“和皮特伯爵一樣?”葦鶯回想起初次見到雲杉時,他也確實專注於盜采魔石峰,“魔石對我們來說也很重要,但只要你不是貪得無厭,我們願意分給你一些。”
“喂,你搞清楚。”雲杉嗤笑道:“庫迪斯山脈也屬於苧麻城境內,我現在是讓你們交租金,懂嗎?”
“胡說八道。”葦鶯已經忘了自己還是別人的階下囚,忘我地反駁道:“我們彩虹精靈遷徙到庫迪斯山脈,彼時東鐸國都還不存在呢。”
“嗯,對。”雲杉理屈詞窮,微笑著從地上撿起繩子打算繼續把葦鶯綁起來。
“不不不,我不該說得那麽狂妄。”葦鶯逃到角落連連求饒,“凡是有都有得商量,對吧,領主大人。”
雲杉晃蕩繩子朝葦鶯逼近,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也不是不能商量,讓你們的族長拿出點誠意來,我可以考慮讓鳶尾回去。”
“主人……”聽到要把她送回去,鳶尾滿臉幽怨。
“當然,我是指,在鳶尾自願的情況下,如果她不回去也沒辦法,你說對吧?”雲杉補充道。
“呵,你怎麽說都行,我又沒辦法做主。”
“行,那我先送你回去吧。”雲杉招招手,讓葦鶯跟著自己下樓。
葦鶯還在懷疑真實性,脖子上的束縛力緩慢增加,無奈之下只能緊跟其後。
苧麻城外。
臨下車,雲杉拿了幾枚銀士遞給麗茲,囑咐道:“你去藥店買些糖和油,當作是我的慰問品。”
“不,爵士,我實在不敢收。”麗茲為難道。
“拿著,別耽誤我時間。”雲杉硬塞給麗茲,裝作不耐煩的模樣將她轟下了車子。
看著遠去的參孫裝甲車,寒風中,麗茲心裡如烈日炙烤一樣溫暖,她緊握著帶著余溫的銀士,低頭打量著自己一身仆人的打扮,深深地歎了口氣。
她彎腰把保暖綁腿系好,在雪地上一步一個腳印朝城內走去。
坐在參孫裝甲車內的兩人一路無話,直到臨近庫迪斯山脈的泰恩山口,才由雲杉打破沉默,說出了他困惑已久,在鳶尾那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你們彩虹精靈有個叫溪蓀的精靈嗎?”
“沒有。”葦鶯不假思索回答道。
“這麽篤定?”
“每個庫迪斯山脈的彩虹精靈我都認識。”葦鶯斬釘截鐵地說道:“從來沒聽過有叫溪蓀的精靈。”
雲杉簡單扼要地把那天在科利爾城發生的事講述一遍。
“彩虹精靈頭髮顏色各式各樣,什麽顏色都有。其他的精靈大多以銀白黑灰為主。”葦鶯側頭自豪地向雲杉展示她的黃褐色頭髮。
“那她一頭紫色頭髮,應該是彩虹精靈才對。”雲杉更加迷惑了,“會不會是某個背叛信仰的彩虹精靈呢?”
“這……我也不清楚。”葦鶯語氣逐漸變得不自信,確實不排除這種可能性,“回去我問問其他年長的精靈吧。”
雲杉不置可否,事情太蹊蹺,連對方目的都搞不清楚,瓦塔特城的襲擊和這事又有何關聯,自己一無所知。
而彩虹精靈至少目前來看,是相對希望安穩的族群,只要自己不過分侵入對方領地,應該不會有太大的紛爭,值得作為拉攏的對象。
接下來,他打算在克羅斯山頂興建一座信號塔,不搞好“鄰裡關系”,要是整天被她們拔電纜那可受不了。
車子緩緩在山谷口停下,看著眉頭緊鎖的雲杉,葦鶯謹慎地確認道:“你真打算放我走?”
雲杉從思考中回過神,轉頭戲弄道:“叫我聲主人就放了你。”
形勢逼人,回家的路又近在眼前,現在無論他說什麽,葦鶯也只能答應,盡管內心依舊覺得很屈辱。
“主,主人……”
雲杉俯身靠近葦鶯,嚇得她身體緊靠座椅,像個幼稚園小朋友一樣將手背在身後,緊張地問道:“你又想幹什麽。”
“幫你開門啊。”雲杉解鎖車門並沒有馬上回到座位上,兩人近在咫尺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他將手伸向葦鶯的脖頸,動作緩慢而輕柔,隨著哢噠一聲,項圈應聲摘下。
“謝謝。”
葦鶯這句帶著荒誕意味的謝謝剛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沉默片刻又都忍俊不禁,真是十分奇妙的氣氛。
雲杉柔聲說道:“你身上有一股甜膩的蜂蜜味。”
“無恥。 ”葦鶯聲若蚊蠅,她也聞到了雲杉身上散發的男性荷爾蒙氣息,一時間,眼神躲閃,一抹紅暈爬上了她的臉頰。
並不是因為雲杉有魅力,而是因為彩虹精靈沒有男性,所以產生了特別壓抑的生理機制。
該怎麽形容呢?就如同汽油的味道,盡管理智上告訴自己不可以,但身體就是忍不住去嗅上一口。
“我從沒見過有人類能如此嫻熟的使用精靈語交流,簡直像在說母語。”葦鶯岔開話題問道:“鳶尾說你是半精靈,是真的嗎?”
雲杉坐回座椅,饒有興致地反問道:“你相信嗎。”
“也就鳶尾會相信你的謊話。”葦鶯搖搖頭,“我不相信。”
“你也不相信鳶尾說的麵包樹?”
“也許有吧。”葦鶯無奈地說道:“但比起尋找麵包樹,去守護生命樹才是她最重要的使命,讓生命樹能延續精靈空間的存在,讓生命樹誕生新的彩虹精靈。”
兩人各懷心事,又陷入沉默,在車內苦等半晌,車外的風雪終於停息了。
“我該走了。”
“嗯,路上小心。”雲杉沒有挽留,輕描淡寫地說道:“等你把話帶回去後,過幾天我就會正式拜訪,談談條件。”
葦鶯推開車門,小心翼翼地踩著踏板下了車。
“喏,給你。”雲杉脫下毛呢外套扔給葦鶯。
“我……”葦鶯剛想說,彩虹精靈不依靠衣物來保暖,可車子已經緩緩駛離,只剩下她在寒風中捧著毛呢外套發呆。
“他似乎……不是特別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