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極大。
隻存在於夢境之中的那種,一望無際的荒漠。
一絲生也沒有。
所有的一切都死了,掩蓋在厚重的黃沙之下。
沙粒滾動過沙丘,死亡之風為這片大地留下痕跡,然而轉瞬即逝。
永遠在變化之中的沙漠,也是永恆不變的沙漠。
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國度,昔日天朝上國,雅拿帕烏永遠沉睡在黃沙之下。
再無雄起之日。
“我們的帝國曾經將版圖擴張至這個世界的每一寸角落,沒有那個民族不臣服於我們之下。”他很是自豪。
“神聖的雅拿帕烏!不朽的雅拿帕烏!這個世界的最高峰,最輝煌的時代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那人歎息,滿是失落。
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國度,盛極一時。
以人神為名的帝君將帝國的領土擴張至整個世界,這個世界,曾經由人神帝君所主宰。
“最後一任人神帝君並不滿足於大元帥瓦迪耶尼涅提耶爾所征服下的領土,哪怕這個世界已經臣服於他,陸上萬國來朝,海下群國臣服。安迪耶布帝君將他的目光投向了天空。”
野心是無窮的,無際的多瑪斯海可以被黃沙填平,深不見底的諾羅喏羅峽谷可以被黃沙填滿,但再多的黃沙也無法填滿人的野心。
只要手中有劍,野心家勢必會將目光投向未被署名的地界……或是搶來已署名的地界。
“韜光養晦者不配擁有至高的領土。”
高傲的王如此說到。
“高天之上的封疆,從來不是為你所預留的位置。”
神明如此回應。
戰爭毀掉了一切。
戰爭殘酷至極。
全世界的人民高呼同一願望。
“葬下神明!人皇永恆!”
人類終將勝於神明,長居於高天之上的老古董們是時候放下他們死死不肯放手的殘磚破瓦了。
我們將逐鹿於高天之上,韜光養晦的神明不過只會是我們前進的台階。
但神明終歸還是神明,凡人終難逾越。
墮落的神庭所擁有的力量依舊是人類這股新生力量難以扳倒的。
火雨滌蕩每一座人類的城池。
雷鳴長恆閃爍於高天。
天不再雨風不再至……
遠征神庭的軍隊浩浩蕩蕩,然而最後能登上神庭作戰的寥寥無幾。
但他們隻得前進,已無退路。
“來吧!我的子民!神王昏庸!神庭墮落!斬下舊神的頭顱!人類之名萬古!”安迪耶布如是說。
最終神庭的衛隊被人類的軍隊衝破,諸神面臨其黃昏。
千萬的勇士,千萬的凶獸,此處是帝國的死士,那邊又是突破監牢的上古凶獸……
停滯不前的神庭最終落敗,葬在人類手上。
但幸存者,寥寥無幾。
家園已經毀滅,我們無處可去,雙手浸染鮮血,刺目的鮮紅對我來說已經麻木……
“永恆的天國分崩離析,人類用近乎全族的生命為代價扳倒了高高在上的神明。可是回過頭來,我們卻什麽也不剩。”
他茫然地望向變幻的沙丘:“我們什麽也沒有剩下,幾乎所有人都死了,包括人神帝君。”
莎西婭在他身邊坐下。
“姑娘,你能想象到嗎?這種亡國者的感受……帝國之孓遺……”
莎西婭也不知該說些什麽,靜靜地傾聽。
黃沙之下是輝煌的歷史,黃沙之上則是蒼涼的現實。
……
“為什麽我會被拉到這裡來啊?”
良久,莎西婭問。
“你還是不知道啊。”
“還?”
“你不止一次見過我,但是,離開這裡之後,似乎都會忘掉這份記憶。”那人看著莎西婭不可思議的表情,笑著說:“你想要說的是為什麽會忘掉是吧?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都會……都會忘掉?”
“你還記得外面是什麽情況嗎?”
“外面?”莎西婭搖搖頭。
“果然還是這樣……還是沒有什麽改變啊。外面的記憶無法進來,裡面的記憶無法出去。”
“你是誰?我又是誰?”
“你又一次提出了這個問題,但是很遺憾,我的答案還是我不知道。”
他還是搖頭。
莎西婭仔細地端詳著這個人,約三十多歲的樣子,正是人的一生中身體素質的全盛時期。
他裸露著上半身,但面部卻由兜帽遮掩,只露出他不同尋常的暗金色眼眸以及些許額前的金色圖騰。
他擁有沙漠之民特有的古銅色皮膚,肌肉的線條並不誇張,但是很有勻稱感,結實,並非健美者那種誇張的大塊肌肉。
疤痕在他身上並不少見,裸露在外的肌膚上相隔不遠就可以找到各種傷痕。
也許他曾經是這個帝國的一位驍勇善戰的戰士。
莎西婭想。
“這裡是哪裡?”
“是安卡大漠。”
“不,我的意思是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
“現在所在的地方嘛,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今天這樣的風景還是第一次出現,安卡沙漠,好久違的景色啊。”
“你的意思是在這之前這裡並非如此?”
“確切地說,今天以前,這裡空無一物,只是虛空。”
男人輕描淡寫地說。
“怪事。”
“誰知道是怎麽回事呢?但是,似乎這個空間每一次變動都會帶來新的場景,同時也會還給我一些屬於我的記憶。剛才我講述的一切,也都是曾屬於我的記憶。”
“有沒有可能這是在你的記憶之間?”
“我不清楚。”男人回答:“或許要等很久很久,直到這個空間將我的記憶完全還給我,那時我才能給出答案。”
黃沙隨風而起,世間舉目皆是荒蕪。
若非太陽的偏移,這裡仿佛已經不存在時間,孤獨,寂寞。
“你什麽時候開始就在這裡了啊?”
“自大夢之後,我一直於此。”
“大夢是什麽?”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麽會知道什麽大夢?”
“是神明一樣的人輸入我的記憶之間的。”
“神明不是已經死了嗎?”
“所以我還是不知道。”
……
無意義的談話持續了很久,兩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時間對於他們來說虛幻飄渺,也許時間在這根本就不存在。 和大夢一般,和神明一般,這個空間如何而成,也許隻得等待這男人記憶的複原……
“再講講關於這裡的故事吧,好無聊啊。”
莎西婭看著地上的黃沙,隨手抓起一把,黃沙順著指縫滑落,隻留下星星點點沙粒存於手上。
“我也想不起更多關於這裡的事情了,剛剛所說的,已經是我能想起的所有了。”
“是嗎?真可惜。”
“不過也許你下次來這裡的時候,或許我能想起更多吧,每次你來到這裡都會有很多不一樣,似乎你的出現是這個世界……”
男人回頭,身旁已經無人。
沙地上還留存著莎西婭的腳印,但她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
“又是這樣離開嗎?又是不辭而別……”
他歎氣,漫無目的地前進。
“多魯奧港人兒歡唱,多彩的綾羅綢緞隨風飄揚……”
沙啞的嗓音送出古老的歌謠,雅拿帕烏的輝煌如今僅存於他的記憶。
“我們歌頌人神君王,他的劍芒是追逐的星光。忘卻大夢的低語吧,旅者終將走向遠方……”
他也不知道為何記得這些曲調,或許過去他譜寫著這些曲調,又或許這是對他來說極為重要的曲調……
但如今,他只能在大漠獨身一人,直到下一場大夢……
“莎西婭?原來你早就起了啊。”
阿西婭推開莎西婭的門:“昨晚睡得怎麽樣?”
“早上好阿西婭姐,”少女全然不記得發生過什麽:“睡的……睡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