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潤溪的打入點讓很多人感到意外。碰入看似強烈,其實給雙方都留下了很大的騰挪空間,它不是進攻的手段,而是掏空的手段。
下到此時,也臨近了第一天封盤的時間。霍九思說:“時間差不多了,請在下一手封盤。”
顧墨白卻陷入了苦惱。如何應對這手碰入,下一手是非常關鍵的一招。而大家都等著趕緊結束一天的棋局,好回去休息。此時長考,一定會讓大家感到不耐煩。這樣的想法一出現,他也無法安心思考下去,便匆匆做出了決定。他走到裁判桌前,拿過信封和信紙,走到房間的角落裡,背對眾人寫下了下一手棋。
他把寫好的信紙裝在信封裡,用漿糊粘好,交給了霍九思。霍九思在封口處滴上火漆,又蓋上印章,向所有人展示過後,鎖進了隨身攜帶的小箱子裡。
胡潤溪往椅背上一躺,長出一口氣。他扭過頭去問:“師叔,你們在客棧吃得還好嗎?”
霍九思笑道:“有什麽不好的?我從來也不講究那些。倒是你們進了寺裡還習慣嗎?”
“嗯,這些和尚們做的菜可真了不得,素菜比葷菜都好吃。”
“他們畢竟是名刹,這也不足為奇。你們這回得住七天,可要好好調整狀態啊!”
“師叔放心,這不也是考驗棋士的定力嘛!”
“不錯,看來你成長了不少。”
閑聊幾句,胡潤溪率先離開了。霍九思和張炳輝也起身要走,卻看到顧墨白依然沒動地方。
張炳輝說:“墨白,你還不回去?”
顧墨白頭也不抬地說:“有些想不明白,我再看一會兒,不犯規吧?”
張炳輝看了霍九思一眼,說:“不犯規,只是……”
霍九思向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再說下去。張炳輝隻好止住話頭,跟霍九思走了出來。
出寺的路上,張炳輝問:“九爺,顧墨白明顯比賽經驗不足,整個人都太緊張了。我剛才想提醒他兩句,你為何又不讓我說?”
“十番棋大戰,決定勝負的往往不在開頭。下得越緊張,就越容易後勁不足,顧墨白第一次參加爭棋,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你告訴他,他豈能領會其中的關鍵?非要自己吃過虧,才能想得透徹。這還是師兄點撥我的。墨白是在學習,也是在成長,各種困難,克服了才能進步。揠苗豈能助長啊?”
張炳輝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九爺所說,確實是大智慧啊!”
顧墨白下出封盤那手棋後,突然又有了新的想法。雖然知道下過的棋不可能更改,但他忍不住想知道另一種下法成立不成立,所以在封盤後又陷入了苦思。
胡潤溪之所以選擇碰入,無非是想在局部靈活處理。一般的應對有上扳和下扳兩種,上扳則先手連回,下扳則暢快出頭,都可以將白空破壞殆盡。顧墨白選擇的是上扳,他覺得低位守空太委屈,還不如下在外面。
可封盤以後,他又想到,如果想破壞對方的意圖,就要將它走重,無法輕易轉身。那麽,看似笨拙地朝天上一長,有可能是更好的下法。這招棋既防二路扳過,又能限制對方出頭,由於雙方都不活,一場惡戰難以避免。可戰鬥正是顧墨白想要的結果。只是這招棋形狀過於笨拙,一般都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顧墨白想來想去,覺得長起可以一戰,更對自己的上扳懊悔萬分。這個發現讓他的心情極為低落,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整夜思緒起伏。
第二天,再回到賽場,現場的人都看出,胡潤溪神色自若,盡顯瀟灑之風。而顧墨白眉頭緊鎖,滿面愁容,連黑眼圈都出現了。
霍九思拆開封盤的信封,把封手念了出來:“白下一手:平之四九!”顧墨白便擺出了上扳。
胡潤溪微微一笑,馬上扳在二路,先手完成了渡過。這在大家眼裡是再正常不過的進程,顧墨白卻知道,自己錯過了一個機會。
下到此時,雙方的實空相差不多,但前提是,白棋左邊一塊不能被打入。如果顧墨白需要再補一手才成空,那效率實在太低,無法和對方抗衡。他只能視作,這塊白棋已經成空了。
胡潤溪的判斷是,左側若能成功打入,這局勝定。但對方拚死一搏,未必有萬全的把握。如果直接收空,則勝負尚不明朗。這時,他選擇了穩健,先把大官子收了。
隨著各處逐漸定型,左邊的打入也越來越顯眼。顧墨白一直在找補棋的機會,可看看總有誘人的官子不想錯過。他想:只要把十目左右的官子收完,到了七八目的官子時,自己花一手棋去補,還不至於太虧,或許還有爭勝的機會。
胡潤溪連連搖頭,讓人誤以為,他的形勢不好。其實,他是在心中暗想:這時候還不補棋,下得也太貪了,我若是突然一發力,你該如何收場?唉,本不想如此嚴厲,可再不亮招,豈不讓你小看了我七品的名號?
想到這裡,他放下官子不走,選擇打入白空。
第二天的觀眾比第一天更多,因為勝負將在今天揭曉,大家都不想錯過。柳公二也比昨天狀態更好。昨天一上來的幾手棋弄得他狼狽不堪,今天的進程基本都在他的預想之中。
“啊,打入,是要決戰了。”柳公二說。
“師父,這裡打入是常型吧?”
“一般來說是的,白棋一蓋,黑棋一立,兩邊都能連回。但白棋是不會這麽老實的,當你立的時候,他會用一個急先手,空裡斷打一下,再二路尖頂,黑棋必須立,這樣就先手阻渡了一邊。再去另一邊阻渡,黑棋就回不去了。”
“但是白棋的棋形看上去有些劣。”
“那也沒有辦法,這裡再不殺棋就等於認輸了。”
兩個人的下法果然不出柳公二所料,白棋強行阻渡,黑棋則將白棋斷開作戰,這裡的攻防變化看得人眼花撩亂。黑棋在外圍走了兩手後,凌空虛枷白棋三子,棋譜到這裡中斷了。
柳公二說:“這裡的虛枷大家不要誤會,不是真要吃著三顆子,因為白棋有一個夾的手筋,黑棋因為氣緊沒辦法動勁兒,只能讓白棋一路打出去。之所以虛枷,是為了整形,把頭走暢。小韓,你看看有新的棋譜沒有啊?”
韓鍾方跑到旁邊個工作人員交談了幾句,又回到台上說:“師父,剛才聽他們說,下到這兒就結束了,剛才虛枷就是最後一手。”
柳公二一愣,說:“不會吧,這棋不能進行了嗎?如果結束,那肯定是胡潤溪贏了,因為黑棋下虧了也不見得輸。但是這棋是怎麽贏的呢?”
他一度以為自己擺的白棋脫困手段有誤,可是擺了好幾個變化,確實吃不掉啊!他在台上急得有些語無倫次,不由得猜測道:“或許是顧墨白看錯棋了,以為逃不掉了?”
這時,韓鍾方為他解了圍,他說:“師父,主辦方說,他們把兩位棋士請到了賽場,讓他們來跟大家見個面吧!”
柳公二頓時獲了大赦,說:“好,那我們趕緊請兩位棋手上台。”
在一片掌聲中,顧墨白和胡潤溪走上舞台,站在了棋盤兩邊。他們很少有這種機會,面對天下數百名觀眾,都顯得有些拘謹。
柳公二說:“今天非常有幸,把兩位棋士請到前台來和大家聊一聊,也感謝主辦方的安排。因為很多觀眾看了兩天, 淨看我了,棋手沒見著,那不太遺憾了嗎?我們現在得到的消息是胡潤溪中盤勝了是吧?恭喜恭喜,能不能請你談談這盤棋的感受?”
胡潤溪說:“這盤棋從頭到尾都很順,沒有受到太大的考驗。白棋因為下得太薄,先著優勢很快就沒有了,可以說是我的完勝局。”
一般賽後發言時,大家會給對方留些面子,但胡潤溪說得如此直接,讓大家都嗅到了濃濃的火藥味。
柳公二又問顧墨白:“墨白,棋譜記錄的是,下到虛枷這一手你就認輸了是吧?為什麽這時候認輸呢?白棋不是還能跑嗎?”
顧墨白說:“確實可以跑,但上邊黑棋還藏著一個妙手。黑棋只要一路一立,就已經連回家了。”說著,他擺了幾個變化,由於黑棋兩邊都有硬腿,中間雖然間隔很遠,但一手就可以連回家。觀眾們一聲驚呼,隨後便鼓起掌來。
顧墨白接著說:“其實,黑棋收大官子時,在上面先手扳粘完,這裡的手段就已經出現了。我以為還能再撐幾個回合,沒想到他已經悄悄地做好了準備工作,確實讓人防不勝防。”
柳公二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所以大家才管小胡叫‘竹葉青’啊。真沒看出來還藏著這麽一個妙手。墨白,其實你應該多下幾手,讓這手立記錄在棋譜裡,大家一定會對這盤棋印象更深刻。”
“可那樣的話,輸得就太慘了,還是提前認輸好一些。”
柳公二又問了幾個問題,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請兩位棋士回去休息。第一盤棋的比賽也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