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三人便踏上了旅途。尹子濯雖然沒睡好,但憑著強烈的興奮感,還是困意全無。
霞兒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們,看得人好生不忍。
尹子濯說:“你別難過了,又不是再也見不著,那麽悲傷幹嘛?”
霞兒哽咽地說:“我知道,可還是心裡難受。”
霍九思微微一笑,說:“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啊!娃娃莫哭,有緣自會再見。”
藥爺爺把他們送出山,他一路長歌道:“草長鶯飛別恨深,楊花拂面送行人。自言漢劍當飛去,何事樊籬系此身。”他的歌聲激越清亮,在山谷中回蕩不絕。
出了山,藥爺爺也回去了,他們三人雇了一輛馬車,第二天就趕到了白雲道場。
白雲山是豫西名勝,山雄水俊,重巒疊嶂,險峰林立。白雲道場位於白雲山最高峰玉皇頂上,雖險峻難攀,在暑天裡卻難得的清涼宜人,再加上景色奇偉,令人心曠神怡。
快接近山頂的時候,道路旁分出一條岔道。主路直通山頂,岔道則伸向旁邊的一塊平地,就是白雲道場所在。白雲道場背靠險峰絕頂,面朝千涯雲海,真是佔盡了地勢之雄。沿著寬闊的大理石階拾階而上,便是道場的山門。
一跨入山門,尹子濯也就不再是從前的尹子濯,而成為了白雲道場的弟子顧墨白。
霍九思對顧墨白說:“我和你師兄要去跟掌門複命,你身體不好,就別去了,我先帶你回宿舍安頓一下。”
他知道顧墨白什麽都不記得,便仔細跟他講解著道場的地形結構。普通弟子們住在前院的西邊,前院中間的外廳,是弟子們下棋的地方。後院是師父和內弟子們在住,另有內廳用來下棋。顧墨白的宿舍在二樓,他有一個室友,叫石俊。
霍九思推門而入,屋裡一位少年迅速把一樣東西塞進了枕頭底下,然後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鞠躬道:“師叔好!”他雖然藏得快,可大家還是看在了眼裡。
不過,霍九思並未盤問他,而是招呼顧墨白進來。
少年大喜道:“墨白,你回來了?”
霍九思向顧墨白介紹說:“這是石俊,你的室友,在道場四五年了,現在也沒品級。”
石俊愣了愣,不明白師叔為什麽還要特意介紹。
霍九思向他解釋說:“你墨白師兄路上出了點意外,失憶了,以前的事情好多都想不起來。你跟他關系最好,就把他當成剛來的學徒,好好跟他講講道場裡的事,看能不能幫他想起來什麽。”
“失……失憶了?不會連我也不認得了吧?”石俊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好了,我就把他交給你了,生活上你多費心照顧一下。”
“明白,師叔,您就放心吧。”
看著霍九思和薑志遠兩人離去,石俊長出一口氣,慶幸自己藏東西的事沒被揭穿。他又認真觀察了顧墨白一番,撓撓頭說:“這可真沒想到,好端端的,你怎麽就失憶了?別站著了,這個床就是你的,咱們倆睡對面。這屋沒別人,就咱們倆,寬敞。他們也有三四個人住一間的。還有那些東西都是你的,書、衣服,還有你的被子我給你收起來了。你說你出去那麽久,被子都不收,多落灰啊。”
他又從枕頭底下掏出一本書來,說:“這書也是你的,我可誰都沒告訴,就自己借來看了看,你也不記得了吧。”
顧墨白接過一看,書皮上寫的是《玄玄棋經》,可打開一看,
內頁又寫著另一個題目:《****》。他略微翻了翻,不由得面紅耳赤,問道:“這書也是我的?” “那可不,你床底下還有一堆呢。”
顧墨白隻好先把書收下。他四下看看,屋子很寬敞,兩人各有一張床,一張書桌,房間中間還擺著一張棋桌,門口有個小幾案,擺著香爐和茶具。他在床上坐下,說:“謝謝啊,讓你費心了。咱們是很好的朋友嗎?”
“那當然了,咱們一起住了五年,關系能不好嗎?你不會真把我忘了吧,仔細看看我,還能不能想起什麽來?”
顧墨白輕輕搖搖頭,暗自好笑。他能想起來什麽?他根本不是以前的那個顧墨白。
石俊一聲長歎,說:“可惜了的。你說你,也下了那麽多年棋,雖然說沒下多好,可這一失憶,不就全都白學了嗎?”
顧墨白說:“下棋我沒忘,是別的事想不起來了。”
“哦,下棋沒忘……那就好,反正你這個人生活簡單,除了下棋也沒別的要緊事。那你還知道道場裡的規製嗎?”
“規製?我不知道,你給我講講。”
“咱們道場是中原受屈一指的大道場,雖然不在四大棋院之列吧,那也威名遠揚。這些年進道場的弟子特別多,咱們道場就得自己從事生產,才能養活這麽多人。所以咱這些弟子們就分為兩種,一種是內弟子,都是六七品的高級棋手,他們住在內院,由師父專門輔導,隻用專心下棋。另外一種就是咱們這樣的普通弟子,除了下棋,還要承擔勞動任務。每一旬都會下一張時間表,什麽時候可以下棋,什麽時候該去生產,上面都標出來了。這一旬沒安排你,算是躲過去了。到了下一旬應該就輪上了。”
“也就是說,只有成為內弟子才能全職下棋。”
“沒錯。”
“成為內弟子有什麽標準嗎?”
“這倒沒啥標準,師父同意就行。不過一般都是六七品,最差也得是八品棋手,才能被師父收為內弟子。難呐!”
“咱們道場現在有多少內弟子?”
“二十二個。咱們道場還有幾個五品的高手,除了薑師哥和董師哥兩個,其他人都已經不住在棋院了,或者常年雲遊在外,或者自己開了道場,也不算在內。剩下的八九品的棋手還有四十來個,跟我們一樣,也是普通弟子。”
“那怎麽才能定上品呢?”
“比賽唄,每年春秋兩季都有定品賽,全河南的棋手都會跑到咱們道場參加比賽,每屆比賽定兩人,一年定四個人,由河南提督學院頒發手牒,學政大人親筆簽批,那叫一個威風。其實,在一些小道場,只要拿到了手牒就算得上人物了。可咱們大道場不行,八九品的棋手根本不值錢,有本事升上五品才算厲害。 你看這些內弟子們,其實也就一個目標,升五品。升上了五品,像薑師兄和董師兄那樣,才算是學業圓滿,就如同讀書人考中了進士一樣。”
“五品為什麽這麽重要?”
“那是因為,五品以下的棋手,是由地方學政頒發命狀、手牒。可五品以上的棋手要由國子棋院來審核,由禮部頒發命狀、手牒,完全高了一個級別。五品以下的棋手任命,只要參加每年兩次的省際定品賽,成績合格就可以了。六品要升五品就沒那麽容易了,先要出外雲遊,到四大棋院挑戰,得到他們的認可,可以拿到推薦信。集齊四大棋院的推薦信,才能到國子棋院備案,參加一年一度的大手談。這麽做是因為各地認定的低品級棋手,實力存在地域差距。江南地區的棋手實力就強,西北的棋手就弱,甚至能差出兩個品級,所以就要求六品棋手必須經歷雲遊的考驗才能升品。大手談本身是升品賽,可以決定五品、四品棋手的升品。到時候,各地高手都會雲集京城,其他比賽、爭棋也會借著這個機會展開。至於更高的品級嘛,就不是靠比賽定的。”
“那靠什麽定呢?”
“比如說,一品棋手我們都尊稱為大國手,是由皇上下旨冊封的,一般也擔任國子棋院的院長,同時期只能有一位大國手。二品基本屬於榮譽稱號,是棋界公推出來的,要麽實力極強,要麽在棋界的地位十分崇高,否則就無法升為二品。三品主要是通過爭棋決定的,如果能在爭棋中擊敗多名知名棋手,經大家一致認可,便可以升為三品。”